黑灯暗下去的瞬间，龛内所有账珠都停了。
下一刻，王闯腕上的王印红光暴起。
那股力量不是往外拉，而是顺着裂线往骨头里钉。王闯整条手臂猛地抬起，身体被拖向黑佛龛，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膝下骨粉炸开。
他牙关咬得发响，硬是没喊。
林阳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金骨根横压在王印上。
“回来！”
金骨气猛地灌进裂线。
红光被顶住一瞬，黑佛龛内却传来更密的账珠声，像有人发现这笔货被拦，立刻把整盘珠子都推了过来。
哒哒哒——
王闯身体又往前滑了半尺。
张林子闷哼一声。
金骨根被林阳催动，他腿上的神骨也被牵起，封骨布下透出一道金光。旧伤像被从中掰开，他一把抓住王闯后肩，脚掌死死踩进石缝。
“想拿人，先把张林子这条腿也扯走！”
林阳没有回头。
“压住金味，别全放！”
“知道！”
张林子嘴上应着，额头冷汗却已经落下来。
黑灯的火苗开始回涨。
只要灯火重新亮稳，王闯就会被黑佛龛彻底记住。到那时，金骨根也未必压得住半钥牵引。
顾念忽然抬起剑鞘。
鞘尾点在地面一道刚刚亮起的灰纹上。
锁格原本正从账门两侧合拢，想把后路封死。剑鞘一落，灰纹偏开半寸，合拢的两面骨墙同时一顿。
顾念手臂袖口下的黑纹随之烧亮。
他没有出剑。
只用剑鞘压着那道锁格，声音发沉。
“半息。”
林阳明白。
顾念最多只能争半息。
再久，黑纹就会越过肘线。
“红骷髅！”
林阳一声低喝。
影子里的红骷髅终于动了。
它贴着地面滑向供门，没有完全现身，只伸出一只血纹密布的骨手。
骨指刚靠近门缝，供门上的暗红纹路立刻亮起。
不是开门。
是在闻。
牢底账、化骨池账、血红骷髅残账，同时从门纹里探出来，顺着红骷髅的骨指往上爬。
红骷髅骨身一颤。
影子边缘像被无数细钩扯住，血红气息刚露出一点，便被供门死死咬住。
“它认出来了。”
红骷髅声音发哑。
供门内传来一阵拖骨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把它往牢底旧账里收。
林阳左手按住王闯，右手取出参须碎片。
正钥气一露，黑灯火苗猛地偏了一下。
林阳将参须碎片压在红骷髅那只骨手上方，没有碰供门，只用天参气息盖住血红残纹。
红骷髅身上的牢底味被压下去一层。
供门像突然闻错了货。
暗红门纹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红骷髅骨指猛地插进门缝。
“开！”
供门向内裂开一线。
没有佛光。
也没有佛像。
门后是一面高得看不见顶的骨墙。
墙体由无数薄骨片叠成，每一块骨片上都刻着细小账纹。黑油沿缝隙往下流，落到底部后又被三格纹吸走。
账珠声正从墙体深处传来。
一颗一颗，滚过不同的名字。
王闯腕上的牵引骤然松了一点。
林阳趁机压下金骨根，将他整个人从门前硬拽回来。
王闯后背撞上石壁，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膝盖已经被骨粉磨破，手腕更是一片通红，可他仍没有叫，只盯着门后的骨账墙。
“那上面……有字。”
林阳也看见了。
骨账墙上挂着四列长牌。
第一列骨牌颜色最深，边缘像被血泡过。
上方刻着三个字。
骷髅教。
下面密密麻麻写着红骨、佛骨、化骨池、牢底骨，还有一串串被划掉的骨号。
不少骨号后面都刻着“废”“返”“再磨”。
红骷髅看见那些字，骨手停了一瞬。
其中几个骨号，它认得。
甚至可能曾经和它关在同一层牢底。
第二列骨牌泛着灰白。
最上方是无相宗。
旁边只标了一个字。
经。
往下是舍利油、磨愿、碎经、灯芯，还有不同批次的血佛骨经纹。每一笔都没有人名，只有数量。
仿佛被磨进去的从来不是活人。
第三列属于仙骨宗。
骨牌边缘泛着金色，上方标着一个“根”字。
金骨根、门皮、稳界骨甲、旧矿根废脉，全在这一列。
张林子看见“门皮”后面那几个批号，手指猛地抓紧封骨布。
他腿上的神骨气息，和其中一道批号起了反应。
顾念仍压着锁格，余光扫过账墙。
“四列。”
林阳看向最后一列。
第四列被人抹过。
不是普通刮去，而是用一种黑油反复涂抹。许多骨片已经被腐蚀，只剩几道断断续续的残笔。
有人故意不让供货点看清这一列写了什么。
张林子盯着那片黑痕。
“后面是谁？”
彻骨寒站在账门外，没有踏入供门。
他的主债印气已经被暗路和骨门吃去不少，此刻看见第四列，眼火也沉了下去。
“林阳买的消息，只到这里。”
“没问彻骨寒。”
林阳松开王闯，将金骨根交回张林子。
王印暂时压住了。
但时间不多。
黑灯已经开始重新变亮，顾念脚下的锁格也再次往内合。红骷髅的骨手还卡在供门缝里，每多撑一息，牢底账就多咬它一分。
林阳取出瓷管。
账符碎片落进掌心。
碎片上的三格纹刚靠近第四列，那些被抹掉的残笔便轻轻一颤。
黑油下面浮起一点灰光。
林阳继续往前送。
识海里的账页立刻刺痛了一下。
不是加格。
是上层账在阻止他看。
林阳没有收手，反而把参须碎片压到账符背面。正钥气顶住黑油，账符三格纹猛地转过半圈。
第四列最上方的一道残笔亮了。
先是一竖。
再是一撇。
最后，黑油底下挤出一个不完整的字。
收。
红骷髅声音发紧。
“收账人。”
林阳盯着那个字。
“只是一个收字。”
“上层标记就是这个。”红骷髅道，“凡空的抹笔标记在边角，清道夫只能碰支账。这个‘收’字压在三宗总列上面，只有收账人才有资格留。”
王闯撑着石壁站起来。
“第四列不是供货点。”
顾念道：“是收货点。”
账珠再次滚动。
哒。
黑灯亮了一分。
供门开始往回合。
红骷髅骨手上已经爬满暗红细线。再不退，它真的会被牢底账拖回去。
张林子却盯着整面骨账墙，眼里发狠。
“把墙拆走。”
顾念手中剑鞘一转，直接挡住他迈出去的脚。
“不能拆。”
“名单都在墙上，留着等收账人擦干净？”
“墙连着全龛。”顾念声音很冷，“拆一块，整座黑佛龛都会醒。”
张林子咬了咬牙。
他知道顾念说得对。
但眼看着三宗供货名单就在面前，却只能看不能拿，实在让人窝火。
林阳没有碰墙。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丹纸，又把洗账灰抹在纸面。
“撑三息。”
红骷髅骨手颤了一下。
“最多两息。”
“够。”
林阳将丹纸贴在距离骨账墙半寸的位置，没有直接接触。
随后用账符碎片压住纸心，参须碎片从背面轻轻一划。
骨账墙上的四列字迹同时映在丹纸上。
不是完整拓印。
只是一层极淡残影。
骷髅教的“骨”、无相宗的“经”、仙骨宗的“根”，以及被抹去的第四列“收”，全部落下。
林阳识海里的账页也跟着翻动。
每拓一行，刺痛便加深一分。
到最后几行时，他左手食指彻底失去知觉，眼前也黑了一瞬。
“林阳！”
王闯伸手扶住他。
“别碰纸。”
林阳稳住身体，将最后一缕残影压进识海。
顾念脚下的锁格猛地反弹。
剑鞘被震开半寸，他袖中黑纹瞬间越过小臂。
“退！”
红骷髅立刻抽回骨手。
供门轰然合拢。
暗红门纹擦着它指骨闭死，硬生生刮下一片血纹。契约反噬顺着影子撞进林阳胸口，他喉间一甜，却强行咽了回去。
黑灯完全亮起。
账珠声重新滚动。
哒。
哒。
哒。
林阳闭上眼，查看刚拓下来的供货名单残影。
前三列都在。
第四列的“收”字也没有消失。
而在整张名单最底部，原本被黑油遮住的位置，正慢慢浮出一行新字。
不是旧账。
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交付令。
血佛骨——
三日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