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符碎片上的“同债”二字没有立刻散去。
灰线一头缠着林阳掌心，另一头指向彻骨寒手腕。线很细，却绷得笔直，像只要其中一人的债印被催动，另一边也会跟着震。
顾念看见后，脸色微冷。
“别把彻骨寒的债扛成自己的。”
林阳用参须碎片压住账符边缘。
“只是借线，不是认主。”
“账不听嘴上的话。”顾念道。
林阳当然清楚。
所谓同债，意味着在这一夜内，黑佛龛若认彻骨寒的主债印，也可能把林阳算进去。好处是能借这条线遮掩，坏处是彻骨寒一旦被磐如实强催，反咬会顺线落到林阳身上。
红骷髅从影子里探出半截骨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
“撑不了太久。”
张林子问：“多久？”
“最多一夜。”红骷髅道，“主债印气离本骨越远，散得越快。过一夜还不归线，同债会变成追债。”
王闯皱眉：“到时候追谁？”
红骷髅看了林阳一眼。
“不一定。”
张林子骂道：“这破账就没一句痛快话。”
彻骨寒把骨甲重新扣紧。
主债印被割走一缕后，裂痛还没停。骨甲缝里偶尔透出一点绿火，每亮一次，彻骨寒握杖的手就紧一分。
可他没有再拖。
他从骨甲内侧取出一片狭长骨片。
骨片只有半掌长，颜色灰白，边缘被磨得很薄。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密密麻麻的细线，交错得像一团被压扁的骨筋。
张林子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就是图？”
彻骨寒道：“黑佛龛暗路。”
他把骨片递出来。
骨片刚离开手，彻骨寒手腕上的主债印便亮了半寸。
绿火沿骨甲缝往外窜，像这张图本身也是主债的一部分。彻骨寒手臂一僵，却没有收回去。
林阳接住骨片。
入手很冷。
他原本已经做好识海账页再黑一格的准备，可骨片落进掌心后，账页只是轻轻翻动，并没有增加新的黑格。
林阳眼神微凝。
顾念看见了他的反应。
“没有记账？”
“没有。”
这反而说明一件事。
暗路图不是彻骨寒临时伪造的假路。
旧账认这张图。
若是假图，林阳接手时必然会触发欺账，识海里的账页不会这么安静。
林阳把骨片放到石壁前。
参须碎片靠近后，骨片上的细线慢慢亮起来。
第一段从旧供骨道下方切入，避开骷髅教主殿和牢底。
第二段沿灰骨渠往里走，中间连着三座假龛。
左空，右杀，中间下行。
再往后，暗路开始扭曲。
有些地方明明只隔一层薄壁，却要绕三次弯。有些路像断了，换个角度又会连上。骨片上的线还会轻微移动，像黑佛龛不是固定死地，而是会跟着账声换口。
张林子看了半天，最后只看懂一件事。
“弯路真多。”
他用金骨根点了点骨片。
“骷髅教藏个命骨，藏得比祖坟还深。”
彻骨寒冷声道：“命骨比祖坟值钱。”
张林子想回嘴，腿上的金味却被骨片牵了一下，只能先按住封骨布。
顾念没有看前面的弯路。
他的目光落在暗路最后一段。
那里有一处线条突然变窄，左右两边全是封死的骨纹，前后又各有一道回折。
“这里是死角。”
林阳看过去。
确实。
从灰骨渠进入命骨龛外层前，有一段短道没有退路。前面是龛壁，后面是两次折门，若有人守在那里，进退都难。
“适合埋伏。”顾念道。
彻骨寒没有隐瞒。
“那里有命骨守卫。”
张林子冷笑：“总算有个能砸的。”
林阳抬眼看他。
张林子立刻补了一句：“不砸命骨，砸守卫。”
彻骨寒道：“守卫不是普通骨修。”
“什么东西？”
“磐如实从命骨上剥下的护骨影。”彻骨寒骨杖轻点骨片末端，“平时不动，谁靠近命骨龛，它就会醒。”
王闯问：“杀得掉吗？”
彻骨寒道：“打碎一次，还会从命骨里长回来。”
张林子脸色更差：“又是打不死的。”
林阳盯着那处死角。
“不是打不死，是不能在那里耗。”
顾念点头：“必须断路。”
林阳抬手，按住骨片上的几处关键点。
“进黑佛龛前，先分工。”
张林子哼了一声：“终于不让所有人一起乱冲了。”
林阳先看向顾念。
“顾念负责断路。进死角前，先切掉后方锁格。只断一次，不追杀。”
顾念点头。
“可以。”
“黑纹若爬过肘线，立刻停。”
顾念没应这句，只把剑鞘往身侧压了压。
林阳又看向张林子。
“压金味。”
张林子皱眉：“张林子的金味本来就压不住。”
“所以不是全封，是只在门皮动的时候放一缕。”林阳道，“多一分，会引仙骨宗眼线；少一分，门皮会塌。”
张林子低头看了看封骨布。
“行。”
“别逞。”
“先管好林阳自己的账页。”
林阳没跟他争，转头看向王闯。
“王闯压门线。”
王闯抬起手腕。
王印裂线里还有暗红。
“压多久？”
“一瞬。”
“又是一瞬？”
“多半息，半钥就会被黑佛龛记全。”
王闯点头。
这一次没有说自己去当饵，也没有提把他留下。他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王印。
林阳最后看向红骷髅。
“认供门。”
红骷髅沉默片刻。
“只认，不碰深。”
“碰到牢底账立刻退。”
“供门若不放？”
林阳道：“林阳用参须碎片压血佛骨残纹。”
红骷髅血纹微微一缩。
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正钥气一露，收账人就可能听见。
可除了这条路，没有第二种过法。
彻骨寒站在一旁，一直听着。
等林阳分完，他才道：“彻骨寒只负责带到黑佛龛外。”
张林子立刻不满。
“图是彻骨寒给的，印也是彻骨寒的，到了门口就不进？”
彻骨寒看向他。
“主债印进得越深，磐如实越容易察觉。”
顾念点头。
“彻骨寒若跟到命骨龛，反而会把主债线带进去。”
林阳也认可。
彻骨寒现在是遮掩，也是危险。
带到黑佛龛外，主债印气由林阳接手，反而比彻骨寒本人进去更稳。
“可以。”林阳道，“彻骨寒带路到外层。”
张林子皱眉：“真让他在外面等？”
“他若想跑，断印丹失效后主债会先追上他。”林阳道。
彻骨寒冷笑：“林阳倒算得清。”
“债不算清，死得快。”
林阳把骨片翻过来。
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
可同债灰线缠上掌心后，骨片末端慢慢渗出一枚小印。
黑色。
四四方方，像一座极小的佛龛。龛门半开，里面没有佛像，只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正朝骨片外面延伸。
红线先碰到林阳手指。
又碰到账符碎片所在的瓷管。
最后轻轻指向王闯手腕。
王印跟着跳了一下。
张林子脸色不好看。
“这东西在找人？”
红骷髅声音发紧：“不是找。”
顾念盯着那枚黑龛小印。
“像在等。”
彻骨寒手腕上的主债印也亮了一瞬。
林阳没有松开骨片。
那枚黑佛龛小印越发清晰，半开的龛门像又往外推了一点。
无声无息。
却像在邀请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