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湖成婚前这几日,白家上下都又忙又热闹。
三房的小院已经从里到外布置了一遍,门口挂上红绸,窗纸换新,贴上喜字,就连院中的几棵树也缠上了红布。
所有家具都擦得锃亮,床榻上铺着新做的褥子和被子,墙上挂着元老太送的那幅麒麟送子绣品,椅子上也铺了新做的大红折枝牡丹圆垫。
整个小院火红一片,用偷偷溜进去瞧了一眼的霄茂和纯宜的话来说,比煮熟的螃蟹还红呢!
白家的聘礼已经送去了原府,谦湖也暂时从小院中搬出来,等到成亲的日子再住进去。
云歌没有给三房的院子添置太多家具,因为她知道,这些原家都会准备。
古代女子出嫁的嫁妆,可不只是几两银子,几亩田地,几套首饰那么简单。
讲究一些的富贵人家,会把女儿下半辈子需要用到的所有东西都放进嫁妆里,四季衣物、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洗脸的脸盆、方便的马桶、睡觉的拔步床……
所谓十里红妆,抬的就是这些东西。
朱夫人已经和云歌通过气,原惜年的嫁妆中有一套新打的家具,这是朱夫人自己给女儿攒的,原惜年出生没多久时就开始挑好木头备着了。
朱夫人虽然不如原学政的原配夫人有大笔嫁妆分给女儿,但也一直尽力为女儿谋划准备。
准备好的家具中,拔步床和一架六尺高的黄花梨木书架因为搬运不方便,已经提前搬到白府,摆在三房的小院里。
其余家具则会在送嫁那日一起送来。
……
昨夜又下了雪,外头寒冷,屋里却烧着火盆和熏笼,里外宛如两个世界。
朱夫人身边的丫鬟揭起厚实的毡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在窗边做针线的原惜年听见动静,赶忙站了起来。
“娘,外头冷,您怎么过来了?”
丫鬟上前为朱夫人脱下披风,朱夫人拉着原惜年的手到胡床上坐下。
“再有几日你就要出嫁了,娘想多看看你。”
“娘。”原惜年扑进朱夫人怀里撒娇,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退了出去,给主家留下说私密话的空间。
朱夫人向秋桂示意,秋桂递上一折长单子。
“这是刚写好的你的嫁妆单子,娘把白家给的聘礼添了进去,你快看看,回头要去官府登记的。”
单子里的东西,原惜年这些日子已经很了解了,虽然父亲准备的依旧不多,但有了长姐和姐夫的添妆,嫁妆也算勉强看的过去了。
原惜年看到最后,突然咦了一声,“娘,这是哪里来的?”
嫁妆单子最后一行,新添了一间京城的杂货铺子,这是之前没有的。
朱夫人笑道,“娘好歹也当了十来年的正头夫人,你以为娘手里什么好东西都没攒下啊?”
朱夫人见女儿满肚子疑惑,给她交起底来。
“娘的娘家父母都过世了,只有个弟弟还活着,因为怕你父亲不高兴,这些年两边一直没有明着联络过。”
原惜年听了这话,眼眶含泪,十分心疼母亲。
娘当初是为了给外公救命,才答应人牙子卖身到原府做妾,和家人们的感情十分亲厚,并不存在怨怼。
可这些年,娘却一直无法光明正大地联络娘家人。
原惜年小时候,朱夫人还是良妾,那时候朱夫人逢年过节还能与娘家来往,原惜年模糊的幼年记忆里,有外公、外婆,有小舅,还有外公家书房外的一树芬芳的茉莉花。
每次娘带着人大包小包的回去,外婆都要做一大桌子菜,在桌上不停说这个是姐儿以前喜欢吃的,那个是姐儿以前喜欢吃的。
但后来,朱夫人被扶正后,她反而不能再去娘家坐坐,或者请娘家人来府上了。
因为正房夫人的娘家也代表着原学政的岳丈家,而原学政只想认原配夫人那边的岳丈,选择扶正府内良妾而不是另娶,也是出于这个缘故。
甚至连爹娘去世后的葬礼,朱夫人都无法亲自哭丧戴孝,也不能让女儿去,只能派了心腹仆役上门凭调。
原惜年知道,这些事一直是母亲心头的刺,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母亲不一定会如此忍耐。
“傻孩子,马上就是你的大日子了,你这是什么模样?”
朱夫人点了下原惜年的额头,接着说道,“当年你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后,你小舅想出门闯荡,托人带了信给我。”
“我知晓他胸有大志,虽然担心,却身在后宅无法劝阻,便把自己攒的二十两月例银子捎给他,叮嘱他出门在外务必要小心。”
“这些年你小舅在外面混得不错,如今在京城开了家车局,手下管着几十号车夫,五辆马车,二十辆骡车,虽比不上你那个舅舅家,但也不是一无是处。”
朱夫人口中的“那个舅舅家”,指的是原配夫人的娘家,按原学政的意思,原惜年也是认原配夫人娘家当舅家。
那边逢年节时,给原家孩子们送礼,会带上原惜年的一份,但暗地里的补贴是从来没有的,也从不接原惜年去玩。
所以原惜年对这个名义上的舅家感情淡淡的,说不上差,也没多亲厚。
比起那边,原惜年还是更喜欢母亲口中的亲舅舅,她隐约记得,小时候每次见亲舅舅,对方都会带小礼物给自己,还给自己扎秋千玩呢!
原惜年说,“小舅这么厉害,娘肯定特别高兴吧?”
朱夫人笑道,“这是他自己的本事,他有出息,我也算对得起你外公外婆了。”
“这个杂货铺子,就是我托你小舅在京中置办的。”
“你长姐给你添了一间铺子的嫁妆,你父亲给你准备了一座十亩的小庄子,但这两样都在金陵府城,以后你跟着白家外任,娘在内宅伸不出去手,这两处产业只能收租,没法自己经营。”
朱夫人取出一叠房契和身契,“但这座铺子就不一样了,娘不只把它买了下来,还买了里头的掌柜和伙计,铺子的收益全是你的。”
“你公公若入翰林院,至少要在京中待三年,有了这座铺子,你手头就宽裕了。往后就算离开京城,也有你小舅替你看着铺子,不怕掌柜和伙计们藏奸。”
“娘……”原惜年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娘没有嫁妆,也没多少产业,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银子恐怕全都搭进了这座京城的铺子里。
原惜年想起书中写着的可怜天下父母心,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包含的澎湃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