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禹很多时候在想，谢秋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对方了解透了，早年身世坎坷，所以她自卑、好强、意志坚定、心怀大志。
而后她博览群书，苦学知识，所以她聪明、敏锐、看得透人心、懂许许多多的事。
她讨厌感情，是因为她没有拥有过，且有巨大的防备心。
但同时，她是珍视感情的，她需要被理解、被关爱、被宠溺，需要有一个依靠。
独特的经历让她做事果断，心狠手辣，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但骨子里其实又是善良的，只是她认为善良在某种意义上是弱小，所以不敢轻易表现出来。
她看过很多书，知晓人间事，所以男女方面那点东西，她很是了解，但仅限于理论上。
所以她偶尔也害羞得很。
当你以为，这就是全部的她的时候…
她给你来了一招深夜透支，这谁顶得住？
唐禹使劲挠头，心里知晓不能按常理去判断谢秋瞳是什么样的人，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样的人。
她可能就是突然想到这一招了，直接就用了。
反正她在我面前从来不装…也从不见外…
这么想想，倒是又合理了。
“唉…”
唐禹深深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谢秋瞳满脸嫌弃：“你大半年不理我，只用了一晚上就付清了，你还不乐意似的…”
“况且在惩罚你之前，又不是没让你碰…你好歹是享受了欢愉，才接受的惩罚…”
“一直叹气，好像我把你欺负很惨似的。”
“如果我像你一样，大半年不回你的信，你情绪早就失控了。”
唐禹愣住，自己代入了一下，如果瞳瞳真的大半年不回我的信，我会这么样？
想想真够难受的，而且会很担心她的状态…
于是唐禹再叹一口气，道：“好吧，那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犯了错，你也报复了，咱们不再计较那些了，行不行？”
谢秋瞳道：“是你在计较，我报复完了就自己会看开，才不像你那么小气。”
她心情的确不错，但唐禹知道，昨晚的欢愉只是很小的原因，她心情好的根本原因，在于自己来了谢家，安安心心陪她见了她的家人。
哪怕她不太在乎这个家，但对于她来说，这也是莫大的肯定。
她喜欢这样的肯定，这让她很有安全感。
唐禹什么都明白，就是没什么精神。
“好啦，别垂头丧气的。”
谢秋瞳看他的模样，忍不住想笑，捏了捏他的脸，道：“世上还有人能收拾你，你就高兴吧。”
“今天带你逛一逛谢家，然后湖边有个清谈，你去参与一下。”
“家中一些出色的晚辈，想听听你的教诲。”
唐禹道：“那你不去吗？”
谢秋瞳耸了耸肩，道：“我要是去了，他们半个屁都不敢放。”
“在谢家，我这两年积威太盛了。”
……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但这里绿树环绕，湖泊清澈，恰好又在树荫之下，吹着小风着实凉爽。
清谈显然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活动，尤其是谢家这种大家族，家中晚辈时常聚在一起讨论，长辈们也可以看出谁是可造之材。
十多个孩子，大约都是十岁左右，穿着儒生的长袍青衣，一举一动都是斯文儒雅，倒像那么回事。
见到唐禹来了，他们是既兴奋又拘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早已如雷贯耳，如今亲眼见到，自然免不了紧张。
唐禹坐了下来，笑道：“你们说吧，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直接问我。”
诸多孩子都把目光看向谢道韫，她显然是这群人之中最出色、最受追捧和尊敬的。
谢道韫很瘦，脸也很小，看了唐禹一眼，有些羞怯，但又很快鼓起勇气。
先是施礼，然后轻声道：“六、刘姑父…我们想问，你觉得天下谁的文章写的最好？”
显然，这个问题他们是争执过的。
唐禹摇头道：“没有。”
“嗯？”
谢道韫有些疑惑。
唐禹道：“当世没有文学大家，甚至，最近一百年历史都没有。”
这个答案，让这些孩子们都愣住了。
谢道韫想了想，才道：“为何这么说？六姑父是觉得，天下没有谁是真正有才华的吗？”
唐禹笑了笑，摇头道：“这不是才华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
“很简单，这个湖泊里，有几百斤的大鱼吗？”
谢道韫微微摇头。
唐禹道：“因为湖泊太小了，出不了那么大的鱼，这个时代的文学土壤太贫瘠了，所以出不了文学大家。”
“文学的繁荣，是需要土壤的。”
“这个时代有文学吗？有，就在贵族阶层。”
“有钱有闲，不需要为吃穿发愁，由于皇权被架空，也不需要全心投入政治，于是就有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创造所谓的文学。”
“可贵族圈子才多少人？就像这个湖泊一样，才多大？”
“这种情况，出不了思想大家、文学大家。”
谢道韫皱眉想了许久，似乎还是不懂，但却不那么紧张了。
她当即问道：“文学是需要土壤的吗？那需要怎样的土壤？”
唐禹笑道：“什么人会去思考文学？本质是，什么人会去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
“很简单，就是在养活自己的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精力，有那么一点点闲时。”
“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饭都吃不起，活命都难，哪有心情在乎文学、在乎精神的世界？”
“更何况，知识和审美已经被世家大族把持了，更多的人怎么参与进来？”
“所以，这需要政权的稳定，需要时代的繁荣。”
“唯有政权稳定、时代繁荣，才会有更多的人在乎所谓的精神，文学才有了土壤。”
“几万个人搞文学，当然比不上几百万的人，对不对？”
“更何况政权的稳定，会诞生更多的人口呢。”
谢道韫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脱口而出道：“所以六姑和六姑父就在创造政权的稳定，将来就可能出现真正的文学大家，锦绣文章。”
唐禹笑道：“所以你们的问题，它的最终答案是，这个时代没有好的文章，但将来一定会有。”
“为什么将来有？因为我们都在努力。”
“我和你六姑姑负责努力去创造繁荣，而你们…就将是繁荣时代下，逐渐崛起的文学大家。”
“诸位，最好的文章不在外边，在你们的心中。”
“最出色的大师不是别人，是你们自己。”
清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唐禹的头发也随之飘起。
他温和的面容，深邃的眼神，以及那恰到好处的最后几句话，让这些孩子们都有些动容。
谢道韫微微歪着头，撩开垂落的秀发，张了张嘴，最终问道：“可以是女人吗？”
唐禹笑道：“蔡琰不是女人？”
谢道韫眉头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