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3.广府人的拍拖
三月的虹桥机场，夜色逼近。
「哗啦啦~」
黎芝拖著行李箱，和顾采薇并肩走在一起。
两个人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司机老张举著牌子，站在接站人群里颇为显眼。
「张叔久等啦！」
顾采薇拉著闺蜜钻进后排，轻车熟路。
「回家回家~」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景观从机场附近的空旷逐渐变得密集。
沪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模糊不清，高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化身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叔叔阿姨知道我们今天回来吗？」
短发少女打了个哈欠问道。
两姐妹短途旅行的终点，是沪城。
黎芝作为留守儿童，假期无人看管，顾采薇干脆把她拉回了自己家里。
反正自家爸妈从小看著黎芝长大，对小荔枝视如己出，一起上学返校有个伴还更加方便。
「知道！我妈说做了你喜欢吃的糖醋小排。」
顾采薇嘴角弯弯，露出两颗可可爱爱的小梨涡。
「你上个假期说想吃，她可一直记著呢。」
「哎呀......阿姨真是的，我就随口一说。」
黎芝怔了一下，莞尔一笑。
「她对你比对我还上心！」
顾采薇捂住嘴巴，咯咯笑了起来。
「上次她生日你送的丝巾，她逢人就说是干女儿送的，搞得我爸都有意见了，对比之下他眼光就不行。」
「叔叔送的是什么？」
「一条大红围巾，丑死了。」
顾采薇做了个不忍直视的表情，两人笑成一团。
车子在汤臣一品的地下车库停下。
提著行李，电梯停靠，门向两侧滑开。
入户玄关亮著暖调灯光，深灰色大理石光洁如湖。
左右两侧的墙，一面是整幅的抽象艺术画，另一面是依墙而建的巨大水族生态缸，幽幽蓝光中，色彩斑斓的鱼儿缓缓游弋。
黎芝换好拖鞋，一切如同自家那样熟悉。
「两位公主回来啦？」
暮色四合，对岸摩天楼宇灯火次第点亮，江面游船如梭，流光溢彩。
余静和从厨房探出头来，穿著一件烟紫色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别著，手里还拿著锅铲。
「对呀~」
顾采薇拉著黎芝走进客厅，对著妈妈挤了挤眼睛。
「路上累不累？」
余静和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然后转向身旁的短发少女。
「芝芝都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不同于其他同龄人朋友对黎芝的称呼，余静和从小就叫她「芝芝」。
吴侬软语，柔和腔调，听起来比亲妈还要亲。
「阿姨我吃得可多了，是裤子显瘦。」
黎芝笑著走过去，自然而然挽住余静和的胳膊。
「做什么呢~好香哦。」
在家人面前，短发少女可没有任何架子。
「糖醋小排，你不是说想吃吗？」
余静和拍了拍她的手。
「还有你叔叔点名要的几个菜，薇薇说你在云南吃腊排骨吃得想吐，回来得好好补补。」
「阿姨记性真好。」
黎芝心里暖了一下。
她在自己家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待遇。
要知道，谷琼华是100%的事业型女强人。
做饭？
那是阿姨的事情。
这种有人专门记挂著你，专门为你做心头菜的感觉，在顾家反而更浓。
顾亦诚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著杯茶，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他看到黎芝，点了点头：「芝芝来了。」
「叔叔好。」
黎芝微微欠身。
「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滇省风景超级美，就是这段日子人有点多。」
「......」
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几句，余静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
桌面上铺著素雅桌布，餐具小巧精致。
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蟹粉豆腐，清蒸鲈鱼，还有一碟醉蟹。
每一样都是顾采薇和黎芝爱吃的。
「多吃点排骨。」
余静和给黎芝夹了一块，又给女儿夹了一块。
「你们俩都瘦了，在外面玩也不好好吃饭。」
「哪有啊......妈我们在丽江吃得可好了，火锅腊排骨鸡豆凉粉酥油茶......」
顾采薇掰著手指头数。
「酥油茶？」
余静和皱了皱眉。
「能喝惯吗？」
「我又不挑食！小荔枝喝不惯，说像咸奶茶。」
顾采薇笑著揽住黎芝肩膀。
「一点都不好喝。」
黎芝嚼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
「第一口差点吐出来。」
余静和笑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
「那你们在滇省还玩了什么？」
顾采薇和黎芝你一句我一句，讲著这几天的行程。
拉市海骑马、束河古镇喝咖啡、玉龙雪山脚下拍照、晚上在民宿院子里看星星。
余静和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一句「冷不冷」「人多不多」「住的舒不舒服」。
顾亦诚安安静静听著，没怎么发表评论，全程保持微笑。
吃完饭，张阿姨端上来一壶茶和几碟水果。
余静和拉著顾采薇在沙发上聊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返校行李收没收好」「衣服够不够穿」「要不要多点零花钱」之类的。
明天就要开学了。
顾采薇一一回答，黎芝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笑吟吟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
闺蜜虽然在家里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可在管束上，却是一点都不严格。
只要有自己作陪，顾亦诚和余静和完全不介意她在外面旅行到什么时间。
哪怕第二天就要开学，也没问题。
这就是两家人二十多年友谊沉淀出来的信任。
「不过啊，有芝芝陪你返校，妈妈也就放心了。」
余静和看了黎芝一眼，抿嘴轻笑。
「好了妈妈~我们要去屋里看综艺了，明天不用送！你们早点休息。」
在家里当了大半个假期的乖乖女，顾采薇可不想在这时候跟妈妈拉家常。
于是，她果断起身，拉著闺蜜回到自己的大卧室。
......
「看会综艺吧？」
「行啊。」
「路上我瞥了一眼热搜，还别说！好像他们公司真有个女孩子挺亮眼的。」
「快点投屏！」
属于小公主的超大卧室里，顾采薇拿起遥控器，打开投影仪。
找到《怦然心动二十岁》的首期回放。
第一期已经霸屏了微博，但她和黎芝还没完整看过。
在滇省的时候网络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两人都只看了零星几个切片。
两姐妹靠在一起，床头并排坐著，中间摆著软绵绵的靠枕。
【把别人的恶意和自己的真实价值完全解绑......】
电视屏幕上，曲悦的VCR开始了。
「你说她是不是剧本啊？」
顾采薇感叹道：「居然讲这么好！」
「不好说，不过人家曲悦做情感这行每天被人骂，她要是跟你一样内耗，早就干不下去了。」
黎芝撇了撇嘴。
「也是哦。」
顾采薇托著下颌，精致的十枚趾尖晃来晃去。
「你说曲悦这么清醒，在节目里会找到喜欢的人吗？」
短发少女停顿几秒，摇摇头。
「这我哪知道？」
「但她看上去是那种很清醒的人吧？」
「清醒的人谈恋爱，要么不谈，要么谈的特别认真。」
「那你呢？」
一问一答间，顾采薇不经意试探道。
「宝宝你平时不也是这样嘛？」
「......」
黎芝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对啊，我也是清醒的那种。」
「所以我现在不谈。」
屏幕上，曲悦的VCR结束了，画面切到了心动小屋。
陈嘉禾和苏念在厨房里做饭，陆之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曲悦在客厅里看书。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镜头却把大家剪在一起。
「诶~」
午夜时分，正适合聊聊悄悄话。
两人早就洗漱完毕，换好了睡衣，顾采薇用胳膊悄悄撞了撞闺蜜。
「你看综艺里面，有几个人好配哦。」
「嗯。」
「宝宝你说安静的人跟安静的人在一起好，还是安静的人跟活泼的人在一起好？」
昏暗里，顾采薇的双眸亮晶晶。
「这哪里有标准答案啊......」
黎芝盯著白墙上的投影，轻声说道。
「合适就好呗，有人喜欢互补，有人喜欢相似，关键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舒服。」
「那你觉得我跟他，是互补多一点还是相似多一点？」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黎芝没有吭声，反倒是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倚在靠枕边缘，目光一动不动，注意力却落在问题你。
「你们既有互补，也有相似。」
短发少女清了清嗓子，开始胡说八道。
「你感性，他理性，但你也有理性的时候，他也有感性的时候。」
「你们两个人呢，在最重要的那些事情上是一致的，比如对感情认真，对朋友真诚，对工作负责。」
「这些一致比互补重要！」
「哈哈哈哈哈~有道理。」
尽管都是些客套话......
可顾采薇还是被说的心花怒放。
屏幕上，第一期的内容接近尾声。
镜头拉远，画面定格，片尾曲响起来。
顾采薇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
「明天就要返校了。」
她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行李箱还没关，还有一些小东西没放进去。」黎芝说，「你呢？」
「我也差不多了，我妈帮我收拾了一部分，我自己再整理一下就行。」
顾采薇靠在床头，伸了个懒腰。
「明天周明远来接我们，他说上午十点到。」
「去机场？」
「对，他说反正有助理在，开车也不会不方便。」
「那我们要准备什么吗？请他吃饭？」
「他来了再说吧，看时间。」
顾采薇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周明远的对话框，对闺蜜晃了晃。
黎芝在旁边看著，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顾采薇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一个表情包，然后马上移开。
短发少女又拿起自己手机，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要不给他打个视频再确定一下？」
站在黎芝的视角里，顾采薇眉眼间洋溢著幸福，笑盈盈望著自己。
「我怕他到时候忘了。」
「不要吧......」
黎芝下意识摆摆手。
「顾采薇！你注意一点行不行，我都没穿衣服！要打视频你随便，让我出去。」
「好好好，不打不打。」
顾采薇连忙放下手机，从头到脚打量闺蜜一番。
短发少女的确有些夸张了。
怎么可能不穿衣服？
她只是穿得少而已。
顾采薇家就等于自己家，这会儿的黎芝只穿著件吊带睡裙，流苏加蕾丝，极致性感的款式。
想想看，小荔枝还真很少会穿的这么性感。
这件睡裙，还是黎芝拉著自己在省会的skp买回来的新睡衣。
嗯......
这个尺度，闺蜜看看就可以了。
不太适合跟异性视频。
「行吧。」
顾采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那等他到了再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屏幕停在片尾的画面，月光，樱花，美景。
顾采薇看著那个画面，忽然说了一句：「听说你们广府人管谈恋爱叫拍拖。」
「对啊。」
黎芝侧过头看著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以前不知道这个说法，后来查了一下。」
顾采薇摊开双手。
「原来过去在珠江，因为木船无力航行，就拍在汽船上，由汽船拖著走；到了浅海滩，汽船无法驶入，就由木船靠岸将人和货物载出来，再搬上汽船。一路上互相帮忙，终于并排驶入码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两个人身上。
「我发现广府人讲粤语还真够浪漫的嘛......」
「用拍拖来形容恋爱，真是入木三分。」
「两个人在一起，就像两条船，一个拖著一个，互相帮忙，一起靠岸。」
「是啊，就是很浪漫。」
黎芝微微一笑。
「宝宝~」
「嗯？」
「你会靠岸的，只是时间还没到。」
「......」
黎芝扭过头去，躲开闺蜜视线，英气十足的星眸间，藏著几分陌生表情。
床单被黯然捏紧。
「也许吧。」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挺喜欢在海上漂著的，自由。」
「自由诚可贵，爱情皆可抛，自由也很好啦！」
顾采薇眉眼弯弯，也学著说起半小时前闺蜜送给自己的客套话。
她伸出手，握了握黎芝的手指。
两姐妹就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电视屏幕上，片尾曲已经播完了，画面切回了节目主页。
窗外夜色正浓，江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灯火在夜空中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