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袁易如何夺嫡
泰顺帝将袁时终身圈禁并过继给袁禩为子的处置,虽未明发煌煌谕旨,只是口谕及小范围「知会」,然这等涉及皇子废立、天家伦常的惊天之事,还是迅速在权贵门第、京城内外传递开来。
袁易自然是最早得知确切消息的那一拨人。
这日,袁易与元春一同在内厅用了午饭。元春再过两个月就要分娩了,行动愈发不便,但精神尚佳,胃口也因精心调养而不错。饭后,夫妇二人照常移至德本堂东耳房内歇息吃茶,抱琴与袭人两个大丫鬘在一旁伺候。
袁易斜倚在引枕上,与元春聊了几句家常。元春面带温婉笑意,一一答了,眉眼间洋溢著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忽地,袁易住了口,目光在抱琴与袭人身上略一流转,摆了摆手:「你们且先退下,在外头候著,这里暂且不用伺候了。」抱琴与袭人立刻恭顺地应了声「是」,放下手中物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耳房内顿时只剩下夫妇二人。
元春见袁易这般,便敛了闲谈的笑意,坐直了些身子,目光盈盈望向他,询问道:「四爷这是有何要紧事,或是私密话儿,要单独与我说?」
袁易并未立刻回答,脸上的温和闲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神色。他伸手端起炕桌上的一盏茶,并未就饮,只是摩挲著细腻的瓷壁,仿佛在斟酌言辞。半晌,他才抬眼看向元春:「今日上午,我在外书房处置公务时,听闻了一桩关乎咱们天家的新鲜事儿。」
元春神色也肃然起来,轻声问道:「不知是何事?」
袁易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近日,三皇子袁时又犯了大事。他擅自逃出了圈禁之所,且欲投奔原八王爷的旧邸。圣上震怒,将其终身圈禁,并过继予原八王爷为嗣。
这短短一段话,信息量却巨大,在元春心中激起了千层浪涛。
「竟有此事?」元春凤眸睁大。
袁易点了点头,缓缓呷起茶来。
对于袁时这位三皇子,元春并不算陌生。几年前,她尚在德妃身边做女史时,就见过袁时了。
后来泰顺帝登基,德妃晋为皇太后,她作为皇太后身边的女史,见到袁时的机会就更多了。虽说袁时放纵不谨,但在皇祖母面前,倒也还算守礼恭敬,加之容貌生得不错,因而她对袁时的印象并不算坏。
直到去年,她随著袁易迁入这座府邸那日,在宁荣街上,亲眼目睹了袁时如何气势汹汹地刻意刁难袁易,若非袁易沉稳应对,几乎要闹得不可开交。那一幕,让她对这位三皇子的观感骤然跌落。自那以后,她对袁时,存了一份厌恶与警惕。
而如今,得知这个曾让她厌恶警惕的人,竟又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落得这般凄惨决绝的下场,她在震惊之余,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悄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这欢喜并非幸灾乐祸的恶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种对夫君处境改善的欣慰。
她暗忖著:「如此一来,这个敌视四爷、性情狂妄的三皇子,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再也无法对四爷构成任何威胁了!他连皇子」的身份都丢了,甚至不再是四爷的兄长」了!」
再者,她身为妻子,又岂能不盼著夫君前程安稳,甚至更好一些,迈向那帝王宝座?泰顺帝子嗣稀薄,袁时彻底出局,意味著潜在的竞争者少了一个。尽管她知道,前路依然有袁昼以及宗室之人的威胁,夫君继位的可能性依旧不大,但相较之前,总归是又稍微大了一点,让她在心底感到一丝隐秘的宽慰与期盼。
元春抬起眼,凝视著正在缓缓呷茶的袁易。夫君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眉宇间那份从容淡定,让她感到安心。她想就此事再多说几句,深入地聊一聊。然而,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此等话题,实在不宜在此刻、此地深谈。她想著,不若待到四爷宿在她房里,夜深人静,帷帐低垂之时,再细细分说不迟。
于是,她只点了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真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便不再多言,也端起自己的一盏茶,轻轻呷著,借此掩饰心中翻腾的思绪。
而此刻,正在默默呷茶的袁易,心中所思所想,比元春更要深沉、更为复杂————
其实,对于自己如何夺嫡,袁易心中早已有了一番清晰的、冷静的盘算。
他并不想也不能主动去掀起腥风血雨,用阴私手段去铲除竞争对手。那样做,风险太高,后患无穷。一旦被父皇察觉,或是留下蛛丝马迹,非但前功尽弃,更可能招来灭顶之灾。以父皇那般严苛刻薄的性子,岂能容忍这等事?
既然他已早早归宗为皇子,便该借助自己的非凡气运,不断累积自身的「势」。这「势」,是才干,是功劳,是在父皇与太上皇心中日益加深的器重与信任。
他应该勤于王事,谨慎持身,孝敬长辈,甚至友爱兄弟,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堪当大任的皇子形象。让父皇和太上皇都觉得他稳重,可靠,有孝心。
与此同时,他需要耐心,借助自己的非凡气运,等待那些竞争对手,那些视他为威胁的人,按捺不住,主动跳出来,对他施展阴谋诡计,从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这才是他最稳妥也最有效的夺嫡路径!不争为争!将自己的根基打牢,将对手的恶意与愚蠢,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形势。让对手的「主动出击」,成为他们自我毁灭的导火索:让对手的「犯蠢」,成为将他们推向深渊的最大助力。
愚蠢,往往比恶意更能将人推向深渊!
就像袁时之事。他何尝主动对袁时用过阴私手段?是袁时自己,狂妄愚蠢,一步步将自己逼入绝境,自取灭亡。
那么,下一个呢?
是那个被父皇寄予厚望却同样有著明显弱点的袁昼?
还是其他可能冒出来的、觊觎大位的宗室之人?
他们会不会有一天,在嫉妒、忌讳、野心的驱使下,主动将矛头指向他袁易?继而如同袁时一般,因为性格的缺陷、行事的愚蠢,而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袁易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口。
他知道,前路漫长,暗流汹涌,但那窗口的阳光正好————
已是二月下旬,残寒几乎消尽。
几日前那场冷雨过后,神京城的节气便真个儿向著春暖处迈了。柳梢儿透出新绿,墙角苔痕也润润的,连穿堂风过,都少了凛冽,多了几分软和。这般光景,正应了那句「东风解冻,蛰虫始
振」。
也意味著,妙玉过门为妾的吉日,是一天近似一天了。
这日天气晴朗,上午时分,秦可卿正在自己院中的书房里,临帖习字。
屋内静谧,唯闻案上宣纸展动的微响,以及窗外偶有雀儿啁啾。
她一身缕金撒花褙子,下系月白绫裙,云鬓只松松绾著,正凝神于笔端。素腕轻悬,笔走游龙,写的是一卷卫夫人的《名姬帖》。虽远不及钟王风骨,然字迹秀润中自有一番韵致,恰似初绽海棠,娇娜不胜。
她这般用功,有些缘由。
自打她过门为妾,便暗暗存了习练书法的心思。
一来是本性里爱笔墨间的气韵;二来,她冷眼观去,四爷的几位妻妾皆非俗流。夫人元春抚得一手好琴,宫商韵律莫不精通;薛宝钗博学多才,且打理著薛家那般浩大的生意,其才干不让须眉;景晴亦是才情出众,擅长琵琶清歌,棋术也不差。而诗文一道,这三位都胜于她。她思忖著,自己若想在四爷心中得宠,总须有一技之长方可。丹青一道她兴致缺缺,便决意在笔墨上下功夫了。
正写得入神,忽听帘栊轻响,贴身大丫鬓瑞珠掀了帘子进来,脚步带著些活泼气儿。秦可卿住了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笑道:「你这蹄子,大上午的,又野到何处去了?这半晌才见人影。」
瑞珠一张脸儿红扑扑的,嗤一声笑道:「刚在园子里逛了会子,偏又撞见莺儿那个小蹄子,为著一点子鸡毛蒜皮,拌了好一会子嘴,可不就耽搁了。」
秦可卿听了,哭笑不得。瑞珠与莺儿,倒似前世的冤家对头,斗嘴置气竟是家常便饭。她问道:「这回又是为著什么?值得你动气。」
瑞珠把嘴一撇:「说来我就怄气,姨奶奶听了只怕也心烦,不如不听。」
秦可卿是个心思细密、又爱多想的,见瑞珠这般遮掩,反倒生了疑:「快说与我听,休要藏著掖著,倒让我悬心。」
瑞珠只得道:「其实也无甚新鲜。还不是为著称呼上的顽话。我年纪比她长,让她叫声姐姐,她倒摆起谱来,说什么她先来的,我后到的,她资历老,分位原该高我一等,倒该我唤她才是。姨奶奶听听,这叫什么话?我自然不服,便与她理论起来。」
秦可卿听罢,心下一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这等口角,也值得放在心上?日后见了,彼此让一让便是了。」
瑞珠吐了吐舌头,忽又想起什么,神色正经了些,凑近两步道:「对了,姨奶奶,因著那位妙玉尼姑不日便要过门,我刚才瞧见,咱们这院子后头那所一直空著的小院,正有几个下人在洒扫收拾呢,窗纱也换了新的,想是要给新人住的了。」
秦可卿闻言,面上浅淡的笑意登时凝住了。算来,自己过门,成为四爷的妾室,还不足三个月。新人红烛泪恐未干,四爷竟又要纳妾了。且听闻这位妙玉,非寻常闺秀,乃是带发修行了十年的女尼。
秦可卿只觉得心头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滋味酸酸涩涩,难以言喻,方才临帖时的宁静心境,霎时散了大半。
瑞珠见她神色黯然,黛眉微蹙,便知她心中不快,压低声音愤愤道:「要我说,四爷也真是————姨奶奶这般品貌性情,才过门不足三月,四爷便又要纳妾,且竟是个尼姑!」
「快住口!」秦可卿脸色微变,急忙低声喝止,「我平日如何教你的?这等妄议主子的混帐话,也是你能说的?倘若有一丝半点传到四爷或是夫人耳中,那还了得?便是尼姑」二字,往后你也不该说了。」
瑞珠忙道:「我也只敢在姨奶奶跟前悄悄说这么一句,在外头是万万不敢透风的,便是宝珠那儿,我也绝不提起。」
秦可卿叹了口气:「你知道利害便好。在这深宅大院,一言一行都须谨慎,半步也错不得。」
主仆二人正说著,忽闻得外头院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秦姨奶奶可在屋里么?」
这声音一入耳,秦可卿与瑞珠就立时听出,来者是四爷身边得力的大丫鬟香菱。
秦可卿忙收敛心神,将心头的酸涩强自压下,面上端出温婉笑意,亲自迎了出去,瑞珠则赶忙打起帘子。
见果然是香菱俏生生立在院中,秦可卿含笑上前招呼,携香菱的手往屋里让:「快请屋里坐,吃杯茶。」
香菱不肯进屋,笑容可掬地说道:「多谢姨奶奶好意。只是我奉四爷的命来传句话,说完了便回去,就不进去叨扰了。」
秦可卿忙问:「四爷有何吩咐?」
香菱笑道:「四爷让告诉姨奶奶,今儿个申时四刻,他会亲自领著花匠过来,将你原先院子里那两株西府海棠,移植到现在这院中。」
秦可卿一听,先是怔了一瞬,随即,一股暖流蓦地涌上心头,将方才盘踞的酸涩驱散了不少。
是了,四爷早先确曾对她提过,说待到今年早春,要将她那旧居院中的两株西府海棠,移到这新居来与她作伴。她本还觉得四爷或会忘了,然而,四爷竟一直记得,且挑在今日,还要亲自领著花匠来!这份细致与记得,让她感到欢喜。
她眸中不由得漾开真切的笑意,明媚照人,对著香菱柔声道:「难为四爷如此费心惦记著,更劳烦你特意跑这一趟。请回去禀告四爷,说我这里一切都便宜,静候四爷便是。」
香菱笑著应了,又说了两句闲话,方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