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心存社稷,自饮祸水
张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每天过的不说波澜壮阔,那也有沟有坎。但无论过往再怎么惊心动魄的时刻,都不如眼前此刻,杨玉环跪在自己面前,乞求自己接纳她的投献!
这是什么情况?是我能听、是我能看的吗?我配吗?
张岱惊愕中脑海内闪过几个念头,倒不是他自甘下贱,而是眼前这一幕的确太让人震惊了。杨玉环是什么人?那可是老李家的传家宝,武则天一个级别的人物啊!
这样一个人,要给自己做奴婢,换了谁心率不得飙出一百五去?
他这里还没反应过来,那杨夫人又连忙跪倒在地:「乞请六郎垂怜!我夫主在职确有罪过,但凡来请托者尽是都下权贵、名门望族,我夫主区区一介七品参军,又能抗拒谁?
又敢抗拒谁?我夫主唯是殚精竭虑,既求恪尽职守,还要顾全私情————」
张岱这会儿刚从杨玉环要献身于己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到这杨夫人的哭诉哀求,一时间又忍不住想笑,直叹这逻辑还真是强大,当个贪官让你丈夫这样为难!
情绪恢复稳定后,他收回视线又坐回了自己的席位,望著深跪别堂中的这一对「母女」说道:「杨夫人、杨娘子,两位大不必如此。你两位登门如果是想问杨士曹案事,便请入座听我分说。若更有其他的诉求,请恕我不便应允,两位这便请回吧。」
闻听此言,堂中两人俱是愣了一愣。那杨夫人自将张岱对自家侄女美色痴迷的目不转睛的模样收在眼底,怎么一转眼他又这么假正经起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至于那少女杨玉环,心情则就更加的复杂。
她受迫于叔母各种威逼软诱,总算横下心来作拜求献,心中也是经历了诸多的挣扎与权衡,结果张岱对此却全无正面的回应,这自然给她蓄力落空的失落感,少女破碎的自尊、羞涩、嗔怨、恼怒等等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竟这么伏地痛哭起来。
「收声、收声,你这娘子、不要再哭————」
杨夫人心中惊疑不定,听到身旁少女哭声大作,心情自是变得越发窘迫不安,她连连低斥阻止少女的哭泣,又偷眼向上望去,却见坐在上方的张岱眉头紧紧皱起,心内又是一慌。
她索性趁著少女的哭泣继续伏地悲声道:「妾等只是户中愚蠢妇人,六郎纵然将案情细告,也不知如何分辨吉凶。唯乞六郎饶恕我夫主————
这女子至孝,知她父危,痛不欲生,愿以身献于六郎、俱非虚言!六郎但能饶恕她耶,她生生世世服侍六郎,绝不敢有怠慢违背!
今六郎不肯接纳,要逐之庭外,也是不欲她活啊!一人犯法,两人刑杀,这岂是仁者所为?恳请六郎、拜乞六郎,感怀这一份孝义,能够留此女子于家,对她耶从轻发落————」
这妇人一番哭诉请求固然是情真意切,但是张岱听著却只觉得恶心。因为他心里很清楚,眼前少女哪里是他们的女儿。
这妇人为了营救自己的丈夫,竟然将父亲新亡不久、刚刚前来投奔的侄女奉送权门.
真可谓是刻薄无情到了极点!
「你两位将我前言当作戏言是吧?年终岁尾、佳节在即,大好的时光,你等来我厅堂号丧诉苦、播撒晦气,是何道理?若再让我闻一泣声,即刻逐出门去!」
他板起脸来沉声说道。
堂下两女闻听张岱作此怒言,才都赶紧收住了哭泣声。
且不说那位杨夫人,少女此日登门本就是要以美色献礼乞饶,因此脸面上也都颇施粉黛,经其一番哭泣与泪水的冲刷,脸上的妆容都给哭花开来,红的粉的交错晕染,仿佛一朵花色有些杂乱的牡丹花。但也因此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又像是一个我见犹怜的瓷娃娃。
张岱见她这模样,忍著笑在案上踅摸两眼,又从身侧掏出一方手巾来,扬手甩下堂去,口中说道:「擦一擦脸面,且入席坐。」
那杨夫人捡起落在地上的手巾,正待擦拭自己的脸庞,转头见到那娘子满脸花妆,这才醒悟过来不是在关怀自己,于是便连忙干笑一声道:「六郎真体贴,娘子若得侍奉户中,是她福气!」
她还盼著张岱受此美色所迷,自然不能如此丑态示人,连忙背身遮住张岱的视线,捧著那小娘子脸庞细细擦拭一番。
等张岱再见到少女模样,脸上乱七八糟的脂粉早已经不见,面容也不复初见时的精致惊艳,却透出几分天真娇憨,或因擦拭太过用力,脸颊红润、微微鼓起,粉嘟嘟的嘴唇轻轻向外呵气,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薄壳被敲碎,变得鲜活可爱起来。
待两人入席坐下,张岱才又抬手示意家人奉上一些茶果点心,他自己先端起热茶来轻啜一口。刚才在温雒坊他已经喝了不少酒,回来见到这对「母女」后,心情又被搞得跌宕起伏,这会儿都自觉有些口干舌燥。
「杨夫人来问令夫事,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杨士曹所犯事罪证确凿,不容开脱!但究竟罪过几深,还待年后细审————」
清了清嗓子后,张岱便又沉声说道。
他原本还因为杨玉环的缘故而对杨玄璬夫妻还算客气,但现在看来也是没有什么必要。想想倒也正常,从杨玉环精于歌舞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得出自幼是接受了什么样的培养。
这些色艺之术固然是需要一定的天赋,但更加需要勤学苦练。而且长年累月的坚持下来,已经不存在什么爱好不爱好的问题了,巨大的投入下来必须要有足够的回报才能继续。
张岱旧在太常寺任职,看多了太乐署与内外教坊这些伶人们勤学苦练的情景,还有那杜八娘子为了保持艺能水平,不止要勤于练习,就连饮食等都要严厉控制。而且这些艺能往往都是童子功,从小就要练起。
所以说大凡好人家,只要家里不是成堆的赃钱等著洗,谁会让心爱的子女去学这些东西?
尤其是正经的世族人家,歌舞色艺从来也不是她们婚配择偶的加分项。男子操习这些
还有一定的社交需求,或者以此表态远离政治纷争,谁家世族大小姐也不能在宴会上动不动就登台给大家表演吹个箫。
说穿了,只是一个从小往这方向培养、用以攀结权贵的工具人罢了。和王毛仲针对其女的培养用心差不多,只不过王毛仲目的更明确,但结果却不理想。
「常情不能开脱,国法不能开脱,但若是亲戚之家————这小女子但有一二可赏,乞请六郎笑纳,悯其孝义,稍作放纵!」
那杨夫人听张岱说的严厉,张嘴便又要干嚎,待见其神态转厉,才又收住哭腔,一脸悲切的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心内又是冷笑一声,视线又落向少女,却发现少女那略显红肿的两眼并没有望向他,而是正直直打量著面前小案上摆著的蜜饯果点。
他抬起手来,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案,那少女才又连忙正襟危坐、向上望来,樱唇微微一抿,两眼空洞无神。
张岱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挠了一把,他干咳一声而后又沉声说道:「杨娘子当真愿意为了营救你耶,甘心来我家为奴?」
在说到「你耶」这个词的时候,他咬字还加重了几分。
「为奴?」
少女听到这话,秀眉顿时蹙起,却见一旁的叔母脸色一沉,她也小脸一垮,低头涩声
道:「我愿意、只要能救我耶————我耶不出,我也没了家,求六郎恩纳!」
张岱听到这回答,心思却变得杂乱起来,有些烦躁的不断屈指敲案,只觉得又遇上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另一个大难题。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张岱凡所作为固然也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但同样也是为了能够让大唐、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
他又不是什么性情孤僻、与世为敌之人,他好自然世道就好,那种为国为民的道义情怀简直就汹涌澎湃、不能遏制。
如今摆在他面前,就有一个能够救国救民、能够挽救唐家社稷、更能保护天家伦情的机会,他该不该上?能不能上?
大多数人这一生注定碌碌无为,并不是因为他们才能不济。而有些人能够成为时代当中最为亮眼的明星,除了自身的努力,更关键在于抓住了那一两个难得的机会!
所以,到底要不要自己饮了这一杯祸水?
张岱内心很挣扎,叩案的手指都弹跳的越来越快速,当其视线再望向端坐堂中的少女时,却发现案上的蜜饯赫然少了一块,不知去了哪里。
察见这一幕,张岱目光顿时一凝,心内也顿时下定决心:夺不夺这大唐江山还得看我心情,先收下这传家宝又何妨?世道的闲言牢骚只当风吟,这一番销祸于无形的慷慨情怀难与人表,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下定决心之后,张岱眼神都变得清澈起来。但很快又有一事涌上心头,那就是这小娘子如今仍然在丧期之中。
杨玄璬的娘子来糊弄自己也就罢了,可如果被其他人抓住这个把柄而大肆宣扬,自己可就免不了要沦为名教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