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拿起刀，看了看那块木头，又看了看戴承风。她笑了。窗外光珠的光芒洒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木头上，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
她低下头，开始削第一个圆。
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营地里的变化像潮水一样推著一浪又一浪。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夏天又走了，秋天来的时候木生那片苹果林结满了红通通的果子，整个营地都能闻到苹果的甜香。
小七教出了第一批能跟火种说话的学生，一共十一个。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六岁。他们每天晚上围坐在母珠旁边，手贴著手，一起念咒语。光城里的火种灵们从窗子里探头出来看他们，偶尔也走进来坐在他们中间，一起念。
锤和石的光木房子从十一栋变成了一百多栋，把整个营地都围了起来。房子之间修了路，路边种了树，树下摆了石凳。傍晚的时候老人和孩子坐在石凳上乘凉，光珠的光芒从头顶洒下来，暖融融的。
铁匠铺里的光木钉子越打越多，越打越好，锤收了营地铁匠做徒弟，后来又收了一个从火种里出来的年轻人。三个人一天到晚叮叮当当地敲，敲出来的钉子堆满了两个木箱。
帛的布料从草茎变成了光木叶子的纤维，又厚又韧，还带著微微的光。她教了花，花又教了营地里另外五个女人，她们每天织布、染布、裁布，把营地里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衣服。
木生除了看他的苹果树和堿蓬地，又在东边种了一片核桃林。核桃树种下去的时候拇指粗，到秋天已经长到腰高了。木生说再过一个冬天就能挂果，小石头问什么是核桃，木生说核桃是硬壳子里面包著香香的肉，小石头听完了咽了一口口水。
千仞雪每天晚上削木头。她从第一个圆开始削，削了一百个圆的之后又削了一百个椭圆的，然后是方的、三角的、多边形的。戴承风在旁边坐著，偶尔指点她一两句，刀的角度、手的力度、木头的纹路朝哪个方向走。她削废了无数块木头，地上堆满了木屑，但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像样了。秋天的时候，她削出了第一只完整的鸟，翅膀张开著，像在飞。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晚上光珠的光芒照进来，木头鸟的翅膀会透出淡淡的金光，那块木头里恰好嵌了一小块火种碎片，被她顺著纹路削了出来。
一天傍晚，千仞雪坐在木屋门口削木头，小七跑来找她。小七长高了一截，脸也不再是那种孩子气的圆了，下巴尖了一些，眼神沉稳了很多。
「姐姐，「她蹲在千仞雪旁边，「我今天教了第十四个人念咒语。「
「是吗？「千仞雪头也没抬，继续削刀下的那块木头。
「嗯。是石。他学得可慢了，念了三十遍才记住'吁'的发音，但他很认真，比谁都认真。「
千仞雪停了一下，抬头笑了笑。「石是这样的。他做事慢，但做成了就不会错。「
小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千仞雪削木头，忽然说：「姐姐，你知道吗？水声音跟我说话了。不是梦里，是白天，站在母珠旁边的时候。她说，「
她顿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光城在等人。「
千仞雪放下刀，看著小七。「等谁？「
「等那些还在冰里的人。「小七的声音轻了一些，「融冰区虽然退了，但有些地方的冰还没化完。冰下面还有人。火种能感觉到他们，但他们自己醒不了，因为冰太厚了。水声音说，如果光城完整了，融冰区的人就能自己醒。三颗母珠合在一起之后，光的热力会从地下往上冒，一层一层地，把最后那些冰也化开。「
千仞雪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还会有更多人从冰里出来？「
「会。「小七说，「水声音说，大概还要过一个冬天。等明年春天，最后那层冰就会裂开。然后会有很多人从北边走过来，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多。光城和营地，不够住。「
千仞雪把木头和刀放在膝盖上，看著远处的地平线。光珠的光芒和夕阳的余晖交叠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一种暖融融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
「那我们要盖更多的房子。「她说。
「我知道。「小七点点头，「锤已经在想了。他说要往东边扩，那片核桃林旁边有块空地，能再盖三百栋。「
「三百栋？「
「嗯。他还说这次要盖两层楼的，楼上下都能住人，用光木根做梁，比现在这种结实。「
千仞雪笑了。「他跟你说的？「
「他跟木生说的。木生又跟石说的。石又跟花说的。花又跟我说的。「
千仞雪看著小七。这个女孩站在傍晚的光里，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头发长了，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辫梢上系著一颗小小的火种碎片，自己做的，用来提醒自己母珠还在跳。
「小七。「千仞雪说。
「嗯？「
「你长大了。「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我，我本来就在长大嘛。「
「不是那个意思。「千仞雪重新拿起刀和木头，「你长成了一个能做事的人。从火种里刚出来的时候，你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现在你在教人咒语、跟母珠说话、给营地带消息。你做得很好。「
小七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辫梢上的火种碎片。「我，我也就是做了该做的事。水声音教了我那么多，我不传出去就浪费了。「
千仞雪没再说什么，继续削她的木头。小七蹲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我走啦。锤说今晚要开个会，商量东边那块地的规划。「
「去吧。「
小七跑远了。她跑得很快，辫子在后头一甩一甩的，辫梢上的火种碎片在光里一闪一闪。
千仞雪看著她跑远，低头继续削木头。
那天晚上，营地里的火堆又比平时多了几堆。锤召集了十几个人聚在光城外围的母珠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大图，东边的空地、核桃林、新规划的房子、街道、水井、学堂的分校。木生蹲在旁边帮他用树枝圈地，石在旁边搬石头压图纸边角，花在旁边记笔记，帛在旁边画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