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瀵井亡则潼关失
「伯约!爨将军得手了!我们也动手吧!」瀵井关下瀵井川,奉义校尉尹赏遥指山梁火起处。
「且再等等!」姜维犹豫片刻,出声止住麾下虎步。
先是凝眸注目于眼前瀵(fèn)井川,复又抬头,看向瀵井川顶上的瀵井关。
所谓『』者,乃水自地中喷涌而出之意。井顾名思议,就是指泉水趵突的涌泉了0
瀵井关上下各有一眼涌泉井,上井踞塬顶,下瀵井落川中,所谓川就是塬下深沟之意。
潼关塬上素来缺水,汉军取水依赖于秦岭南出的潼水及几条溪流。
魏军取水则依赖于这两口瀵井及几处山沟上凿出的军井。
地势低的山沟要比塬顶更容易凿出水井来。
临大河而建的麟趾关倒是可以从黄河取水。
像五庄关,平素都是走上二三里路到东西两沟取水。
如今汉军占据了东西两沟,五庄关将士的饮水,便依靠关内的蓄水池及瀵井关上下两口涌泉了。
在关中仍然在手,魏军尚未据守潼关前,瀵井上下便有依泉水而居的乡人自发形成的聚落。
真若人迹罕至的话,郝昭哪能掘棺筑城?
五庄关是潼关南大门,瀵井关又是主关所在的麟趾塬南大门,所谓井在则潼关在,瀵井亡则潼关失。
唯独此关易守难攻,几乎是蜀中剑阁一般的险峻地势。
关城不过百步见方,关城东西两侧俱是十几丈几十丈的深沟险崖,关北是可屯兵数万的平地,关南则是只十几步宽阔的山梁窄道。
莫说千人,就是数百人也能稳稳守住这瀵井关。
而塬上后军来援,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由于地涌甘泉,司马懿命士卒在这两口瀵井附近设下军屯,种些蔬菜粟麦什么的,聊以自给。
姜维如今身处川底,面前数百步就是魏军屯田,一条『之』字形盘山道,缠绕在十余丈高的陡坡间,连通川底与塬上。
由于此地易守难攻,魏军于川底与半坡平台筑寨设卡,共留三百士卒在此驻守警戒。
滚木擂石倒也算得齐备,主要目的倒也不是挡住汉军,而是防止汉军从这里登塬而上头毫无防备。
毕竟盘山路尽头就是那道沟通南北的山梁,要是前面的五庄关不被攻破,汉军从这里杀上山梁,岂不与送死无异?
此地魏军也知道有汉军在附近,因为外头的岗哨全部被拔了,但不知到底来了多少人,派出去的斥候不是失踪就是被逐了回来。
坐镇主关的杜袭自然听说了这里的消息。
但问题是,潼关面积太过广大,有无数小道可供小股精锐登塬,没有十万大军,哪能面面俱到?这样的消息他半日听了不下十次,都是干扰他判断的噪音罢了。
汉军所有动作,不论是声东击西,还是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必是为了夺取五庄关。那么魏军防御的重心就必定放在五庄塬上。
如今彼处聚兵八千,足以应付所有的意外了。
唯独杜袭与郝昭都没想到,爨习登塬的地点不在五庄塬上。
也没想到五庄关尚未告急,爨习的奇兵就已提前爬上了绝险之地,而不是等丞相登城后再行奇险。
更想不到,爨习的奇兵竟不向南夹击五庄关,而是直接向北杀到了狭窄的山梁绝地上。
谁能想到?
五庄塬上的魏军向北追来,瀵井关的守军向南杀至,这支孤军困于山梁之上,东西俱是绝壁,南北俱是追兵,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唯独他们都漏算了一点,汉军的猛火油不止可以用来夺城,还可以烧出一道火墙来隔绝道路。
这也是猛火油在后世守城时最常见的效用之一了,乃至有以猛火油烧出一围护城火障之事。
及至杜袭派石苞、王颀南援时,杜袭都还没有想到这一点。而石苞、王顾二将还未及出城,五庄塬上便已经烽火连绵,山梁火墙横亘,彻底阻断了南北通路。
南塬追杀而来的魏军几次想冲过火墙,却都被对面的无当飞军以元戎弩射了回去。
留守的无当飞军又把火往山梁两侧的植被引,没多久,熊熊大火便已烧了起来。
火舌北卷,无当飞军便跟著火舌倒卷的方向,缓缓往瀵井关方向移去。
山梁上也有魏军岗哨,本以为自己这岗位是杜袭、郝昭杞人忧天,汉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却没想到,竟当真有数百汉军出现在这绝险之地?!
不少魏军士卒早就忧心忡忡,见数百汉军气势汹汹而来,这下子直接就吓破了胆,不顾军官呼号迳往瀵井关奔走逃命。
负责把守这段山梁的司马带著几十亲兵冲上前来,想要抵抗。爨习冲在最前头,手中正好还有小半筒猛火油尚未用完,径直便往迎上前来的魏军丢了过去。
那身先士卒的军司马被泼了一身黏糊糊油腻腻的黑油,正发懵间,爨习已点然了一枚火箭。
那军司马心中骇恐,止步欲逃,刚刚转身便已是身上起火,四五个火人惨叫著向身后几十个魏军求救,又有人在地上翻来滚去。
「杀!」爨习一声爆喝,带著身后三百余名无当飞军咆哮著就往瀵井关杀去,一时间来者惊溃,再也无人敢阻。
山梁尽头。
瀵井关内。
后汉名臣傅燮族子、讨蜀将军傅猛,与曹魏重臣蒋济族子蒋权,在南方烽火大起后便俱至城头远眺。
此刻见得一支汉军奇兵竟自山梁向北杀来,而后头又有一道火墙隔绝了南北,使五庄之军不得北向,一时俱是凛然心骇,不知所措。
傅猛忽然想到了什么,急道:「不好!
「蜀寇以黑油纵火,断我援道!
「其必有精锐伏于瀵井川下,欲与此山梁贼军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你是说——蜀寇之意不在五庄关,而在瀵井关?!」蒋权一脸不能置信之色。
傅猛当即摇头:「非是如此!蜀寇并无攻具,瀵井安能轻易为其所夺?!
「只是如今蜀寇占据山梁,又以山火隔绝南北,五庄关城内外八千余众逃无可逃,一旦蜀寇三面夺关,塬上军心必乱!
「要是瀵井川再上来一支蜀寇,与山梁上蜀寇合兵一处,死守山梁,蜀寇再立遣一军至瀵井川下接应,则五庄关失矣!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蒋公衡,你且谨守关城,我亲引五百精兵出城下川,扼守险道,阻敌登塬!
「你在城上随时接应!
「倘山梁上的蜀寇自山梁杀下塬去接应川下之寇,你便率军出城,堵死蜀寇退路!」
蒋权闻言当即一愣,旋即怒喝起来:「关城守军一半去了五庄塬,你我全部出城,这关城谁来守?你莫要胡闹!
「如今蜀寇气盛,我将士气沮,你带兵出关,万一有个闪失,又将如何?!
「五庄关可以丢!瀵井关却万万不容有失!
「且不说蜀寇能不能从瀵井川杀上此塬,杜军师马上就会派援军从麟趾塬来援!就算他们杀上塬来,也必能将蜀寇击溃!」
傅猛却是怒目相向:「此何时也!
「你我虽有私怨,然国家大事当前,安可再生意气之争!一旦川下真有蜀寇攻上塬来,则五庄关必失,近万人马将全军覆没!
「你休再多言!
「我自率军下川!
「你也不要出关救我了!
「我领兵出战,纵使身陷重围,亦可稍稍牵制蜀军一二。若你我俱出,关城空虚,一旦为敌所乘,我等皆成国家罪人矣!
「守关重于出战,非沉稳有谋者不能持。
「你素以坚忍著称,留此坐镇,稳守根本!」
蒋权脸色数变,几番欲再争执,抬眼望见南方烽火愈烈,汉军越逼越近,终于不再作声。
傅猛见其默然,也不多言,即刻下城点出五百精锐,披甲持械,开了城门便直奔坡下险道。
蒋权立在城头,目送其部远去,随即传令士卒加固守备,滚木擂石尽数移至关城前沿,弓弩严阵以待,只等汉军来攻。
瀵井川下。
姜维远远望见一彪人马自关城中涌出,走上山梁,又沿著盘山路迤逦而下,当即一声令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的汉军已到了闻战则喜的境地,姜维麾下六千虎步军更甚之。
此刻跟在姜维身后的千余虎贲精锐又更甚之。
他们蓄势待发已久,此刻闻令,顿时决堤一般从藏身处杀将出去。
尹赏率三百先锋直扑川底寨栅。
梁绪、梁虔兄弟二人各领两百人分左右两翼,姜维自率三百腹心居中压阵。
瀵井川中守军本就被山梁上的火光人影惊得心神不宁,望见黑暗中无数黑影涌来,登时惊骇欲绝。
「蜀寇!」
「蜀寇来了!」
「放箭放箭!」
魏军守卒慌慌张张地射了两箭,身心俱颤抖得厉害,箭矢射出去偏了不知凡几。
尹赏摩下虎步军奔至寨前五十步齐齐驻步,前排举盾护住身后,后排摘下腰间连弩。
「放!」
一时弩声骤起,百余支弩箭扑向寨墙,木寨墙上十几名魏军弓手应声栽倒,惨叫著滚落下来。
又有数十名虎步军士从腰间解下竹筒,拔了塞子,将筒中的猛火油奋力掷向寨墙。
紧随其后的火箭如流星般飞来,沾著黑油的木栅轰然燃起,火舌顺著寨墙肆意蔓延,竟将周遭照得是亮如白昼。
火光中,魏军守卒见到数不清的汉军从黑暗中涌出,漫山遍野,哪里还分得清到底有多少人?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逃命,寨内魏军顿时崩溃,丢下刀枪弓弩,卸了铠甲兜鍪,争先恐后往那条盘山道上奔逃。
尹赏见此情状,顿时率著先锋部众冲到寨门前,虎步军善攀者几下子翻了进去,从内将门打开。
「杀!」中军的姜维一声令下,数百虎步军蜂拥而入。
盘山道上,傅猛分了一百人守住道口,又率五百精锐沿那『之』字路下塬。
走到半途,忽见下方寨中火起,不由驻步凝望。
这段山坡也不过十几丈高,火光映照下,什么东西看不分明?
寨外漫山遍野尽是汉军旗帜,负责这处关隘的守卒,直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不能成军。
「怎会如此之快?!」傅猛一时间且惊且怒。
他原以为川底守军至少能撑上半个时辰,足够他率部赶到,却不曾想这才多久?!
寨中火势愈烈,黑烟滚滚,借著风势往盘山道上卷来。
身后又传来惊呼惨叫。
傅猛回头一望,却见山梁方向,那自南而北杀来的数百汉军已经与道口守卒战在了一起。
「随我来!」他长枪一指,率先沿著盘山道往下冲。身后四百精锐虽面有惧色,却还是跟了上来,毕竟居高临下,还有优势。
寨中。
一身宿铁铠,手持宿铁枪的姜维已率部杀穿,左右张望,见寨中魏军已溃散殆尽,当即喝令:「梁绪把守住此处!
「速速派人回禀丞相,姜维已经得手!请丞相分一军前来支应!梁虔尹赏随我来!」
同为天水豪族的梁绪当即分兵把守此关险要,时刻接应,而后派人往五庄关禀报丞相去了。
梁虔、尹赏二人应声而出,率四百虎步精锐紧随姜维身后,往盘山道上冲去。
盘山道狭窄不过丈余,姜维率部上行百余步,迎面便撞上了傅猛摩下先锋。
见汉军杀到,为首的军侯大喝一声杀贼。
几十名魏军发一轮箭弩,举著刀枪便从上方冲下来。
汉魏两军立时撞在一起。
就在此时,山梁亦是杀声大起。
爨习率两百余名无当飞军从山脊一路奔冲,直直扑向傅猛留在道口的一百魏军。
双方只一轮箭弩互射,无当飞军倒毙数人,后头的将士便已经撞到了魏军近前。
「火油!」
「火箭!」
爨习在队列中一声令下,前排无当飞军将竹筒中的猛火油掷到了魏军后军当中,又是火箭射出,一时间魏军阵中起火,惊呼惨叫死起,直接溃奔而走。
爨习留下百人把守道口,自率两百人沿著盘山道杀将下来。
如此一来,傅猛所部便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绝境。
下方是姜维虎步军,后方是爨习无当飞军,两侧是深沟绝壁,逃无可逃,又待如何?
「将军!」
「前后皆有蜀寇!」
「我等——我等被围了!」
一名亲兵惊慌失措高声疾呼。
那傅猛战至正酣,一时愣住,抬头一看,却见山梁道口火起,哪里还有自己留下的将士?
复又环顾四周,只见玄甲汉军潮水般涌来,自己只剩下不到三百人挤在这段盘山道上,进退失据。
姜维当即率众冲杀上来,魏军须臾大乱,唯作困兽之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