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声音隔著数里地传过来,已经衰减了许多,却依然能听出那股猛烈。
像一座小山从高处砸落在地上,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微微跳了一下。
张远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地面深处沿著脚底传上来,细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砸中了一面巨大的鼓。
紧接著,又是几声撞击。
比第一声稍轻一些,但频率更快,像有人在一连串地挥击著什么,每一下都带著实体碰撞的闷响。
然后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像利刃切开空气,那声音骤然升高又骤然跌落,像某种东西被猛地打飞了出去。
再然后,是一声惨叫。
那惨叫只持续了一瞬,就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然后又安静了。
荒原上的风还在吹著,将那些声音卷成碎片,送进张远的耳朵里。
他站了片刻,分辨著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
西北方向,约莫三四里地。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血腥气,很淡,混在风沙的味道里,不仔细嗅根本闻不出来。
但他的感知向来敏锐,那丝血腥气在他鼻端萦绕著,像一根细针扎进嗅觉的深处。
他又站了两息。
然后,他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步伐还是不快不慢,但脚下的步幅比方才略微大了一些。
他没有刻意加速,可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比之前多了两寸,落地的频率也快了那么一丝。
风从他身旁掠过,将他玄袍的下摆吹得向后翻卷,猎猎作响。
他走过的地面,靴印比之前深了少许,每一个印子都清晰地印在干裂的土块上,边缘整齐,像用刀刻出来的。
三四里地,他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近了。
血腥气越来越浓,混著一股焦灼的气息和某种阴冷的、像湿泥巴一样粘稠的味道。
那味道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有什么东西腐烂了,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被风搅拌著,扑在脸上。
然后,张远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比之前更清楚了,有人在说话,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铁皮在摩擦。
还有人在喘息,那喘息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围堵的野兽在透支最后的力气。
他登上了一道不高的土坡。
土坡上满是碎石和干裂的土块,踩上去哢哢作响。
他在坡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望过去。
土坡之下,一片空旷的荒原上,一场围杀正在上演。
七道黑影,将一名白衣身影围在中央。
那白衣身影站在一根断掉的石柱旁边,手持一柄长剑。
剑身已经黯淡了许多,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蛛网覆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上。
他浑身是血,白袍被染红了大半。
原本素白如雪的衣料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血渍像泼洒的墨,干涸的深褐色和新渗出的鲜红色层层叠叠地洇在一起。
他胸口的伤最重,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下方,皮肉翻卷著,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隐约的白骨。
那道创口还在往外渗血,每喘一口气,血就从裂口涌出一股,顺著他的袍子淌下来,在地面上聚成一小滩一小滩。
他身后,两名同伴倒在血泊之中。
一个仰面朝天,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重砸过,眼珠睁著,瞳孔已经散开,嘴唇微张,血从嘴角溢出来,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另一个侧身蜷缩著,后背有一道极深的爪痕,从肩胛一直拖到腰侧,皮肉几乎被撕开,能看到白森森的脊柱。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但张远看了一眼,那个侧身蜷缩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像随时都会断掉。
仰面朝天的那个,还有一丝极浅的气息,从半张的嘴唇间流出。
那是柳长歌。
天宫这一代的人族天骄,一剑可开山河的剑道翘楚。
张远见过他的画像,在玄黄城的情报玉简里。
画像上的柳长歌意气风发,白衣胜雪,眉眼间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负手而立,身后是一轮初升的朝阳。
而此刻,他却像一头被群狼围住的困兽,浑身浴血,白袍破碎,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绺被血黏在了脸上。
他的剑还在,但剑身上那些裂纹已经深到了剑脊,像随时都会崩断。
他的左手垂著,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干裂的地面上,每一滴都砸起一小撮尘土。
七道黑影,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那七道黑影气息各异。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持刀,有的空手,有的掐著法诀。
但每一个人周身都缠绕著一层浓郁的黑气,那黑气像活物一样在他们体表游走,时而浓稠如墨,时而稀薄如纱。
他们在不停地移动著脚步,像七匹围住猎物的狼,绕著圈子,每一步都踩在柳长歌防线的边缘,踩在他视线的盲区。
为首的黑影,是一名面容阴鸷的老者。
他身形枯瘦,穿一件黑底金纹的长袍,袍面上用金线绣著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蝎尾高高翘起,尾尖的毒钩正对著老者的心口。
他手中握著一杆黑幡,幡杆是乌黑色的金属,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幡面漆黑如夜,幡上缠绕著细密的黑色纹路,纹路间隐约有怨魂在游走。
那些怨魂的面孔在幡面上时隐时现,有的张著嘴无声尖啸,有的双手抓挠著幡面,像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幡面边缘垂著几条黑色的丝绦,丝绦无风自动,像活蛇一样缓缓摆动著。
老者盯著柳长歌,声音沙哑,像两块铁皮摩擦,每一个字都拖著一股阴冷的气息。
「天宫的小子,把《九霄剑典》交出来,老夫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柳长歌没有说话。
他抬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那血糊了他半张脸,从他右侧的眉骨一直抹到了下颌,像涂了一道暗红色的颜料。
他的手指在擦血时微微颤抖,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可他擦完之后,那只手落在剑柄上,立刻就稳了。
五指收拢,指节泛白,剑尖微微上抬,指向老者的咽喉。
他将剑横在身前。
剑身虽已满是裂纹,但剑尖指出的那一瞬间,一道凛冽的剑气从剑身上炸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骤然绽放。
那剑气卷著地面上的碎石,将靠近他的几粒石子绞成齑粉,在柳长歌身周三尺之内荡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涣散,像两粒烧得发白的铁钉,死死钉在老者脸上。
「做梦。」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像两枚石子扔进深潭,在荒原上砸出两圈沉默的涟漪,七道黑影的脚步同时顿了一瞬。
老者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黑幡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