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斗看似波澜不惊,甚至说给吟游诗人们听他们都提不起劲儿为这件事谱曲,但只有长时间担任过海军统帅的安德洛尼卡才知道,他们能如此轻易地取得这个战果,是因为塞萨尔调动了大部分将领和君王都不曾能够驾驭的力。
塞萨尔并未吝啬赎金,即便海盗提出了这么一个叫人瞠目结舌的数字,几乎抵得上一位君王,即便有人试图劝说他在这笔赎金中动些手脚一一因为无论输赢,这笔赎金基本上都拿不回来的。
这个时代即便有著受过启示的战士和得到过赐福的骑士,但要找到一个能够潜入几百尺的海底,将那些沉甸甸的金子捞回来的人还是屈指可数,至少塞萨尔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不过最后他身边那些人还是犹豫了,并未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要说塞萨尔有多么的爱鲍西娅,爱到愿意付出这么一笔大到可以赎买一座城市的钱去赎回她的祖父丹多洛,应该没有多少人信一一平时他们说起鲍西娅所受的宠爱,也多是调侃,他们坚信塞萨尔不会是为了男女私情而不惜一切的蠢货。
而塞萨尔确实有著多方面的考虑,除了对鲍西娅的责任,以及对她和孩子们的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丹多洛对于塞萨尔来说,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亲戚,他是威尼斯的总督,赛普勒斯的盟友;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是塞萨尔的臣子和朋友,虽然他们的初遇,只不过是一场淋漓尽致的赌局。
那时候丹多洛对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满怀仇恨,只要能让这个皇帝感到不快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只是一时间,威尼斯还没有办法奈何得了这个虽然开始腐朽,但依然维持著庞大躯壳的帝国。之后的事情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他大概永远不会告诉塞萨尔,事实上,他在说服那些威尼斯的议员时,所用的借口不是想要扶持自己的孙女婿,而是告诉他们说,若是威尼斯人有机会在这位基督徒国王死去之后进入赛普勒斯,赛普勒斯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威尼斯的领土。
这意味著威尼斯在地中海区域有了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岛屿一一那些精明透顶,唯利是图的商人们才会应允他的请求。当然,到了今天,他们必然会将这个秘密永远地隐藏下去。
不过看塞萨尔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这笔赎金,这依然让这位老人心中感慨不已。
之前那几天地狱般的日子确实让他筋疲力竭。他一来到安全的地方,只喝了杯牛奶,漱了口便昏睡了过去,在昏睡的时候,他可以隐约感觉到正在有人帮他擦身和换衣,然后有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他,即便他没有睁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人正是他的孙女鲍西娅,这是个幸运的孩子,丹多洛在心中说道。随后有更多人来到了他的床榻边,有人拂过他的额头,也有人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可以感觉得出放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属于一位少女,但又不太像,因为那些从额头上传来的触感明显说明这双手带有薄茧,就像是个男人。
不过他随后便想起他的曾孙女洛伦兹也是一个骑士,人们都说她或许会成为一个女性领主,而且是那种实权领主,并不是名义上的头衔,威尼斯人也有提到过她的婚事,对于他们来说,能够有一个威尼斯人成为洛伦兹的丈夫是最好不过的。
但这些可笑的念头都已经被洛伦兹以最为酷烈和迅捷的方法解决了。
而坐在他的另一边床侧握著他手的,应当是一个孩子,他小小的手握住了老人满是褶皱的手指,「莱安德。」丹多洛无声地重复著这个名字,他的诞生无疑让所有的威尼斯人都松了口气,只可惜在这个孩子的成长和教育过程中,他们完全插不进手,谁都知道他将来所继承的必然是一个皇帝的基业。
那些十字军中的骑士、撒拉逊人中的学者,还有宗主教席哈克瑞麾下的教士们早已将这个孩子身边围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可能给商人留出一个位置,丹多洛有些不甘,又有一些侥幸,丹多洛家族终归是这个孩子所必须承认的母家。
而他这次匆匆赶来,除了为了庆贺鲍西娅与塞萨尔的第三个孩子诞生,也是为了试探塞萨尔,是否会允许丹多洛家族出生的几个孩子成为莱安德身边的伙伴一一不单单是侍从,将来还有可能成为他无血缘的兄弟。
只是他没想到,他竞然会在路上遇到了海盗,并且被其劫掠,幸好他终于逃出了生天。
丹多洛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一个黄昏,玫瑰与蔷薇的香气从旁边清晰地传来,那种甜蜜的气息甚至能够从人的口鼻直达他的腹部,这种直接穿过了整个肺腑的芬芳绝不是任何一种人工仿制品相比拟的,而他才一动,就看到一大块浓郁的紫色正在迅速地靠近。
他在枕上微微地侧头,看到了自己的孙女鲍西娅,还有另一个人一一他虽然只见过她寥寥几面,却对她感激万分,毕竟在鲍西娅一个人嫁到这里之后,给予了她最多抚慰和支持的就是这位女士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纳提亚低声吩咐了什么,仆人跑了出去,想必是要告诉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随后他回到房间,带著芳香的花草茶,还有一些柔软的点心,丹多洛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他在鲍西娅的扶持下坐了起来,背后垫上枕头,开始狼吞虎咽地享受,不知道是午餐、晚餐还是早餐的东西。随后孩子们也跑了进来,除了还不能够自己行走的欧贝德,莱安德和洛伦兹都到了,他们依次拥抱了丹多洛,莱安德更是被放在了丹多洛的身边,丹多洛轻轻地拥著那小小的肩膀,向孙女投去询问的眼神。「您是在找塞萨尔吗?」鲍西娅说:「他正在处理公务。」
丹多洛马上摆了摆手,他并没有打扰塞萨尔的意思。
只是他担心塞萨尔会因为海盗对他的挑衅而率队出去追击,这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塞萨尔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基督徒骑士,或者是无封地的爵爷了,哪怕他现在还未曾建立属于自己的海军,要处理一群海盗也不是他该去做的事情。
塞萨尔确实没有去亲自征讨蒂皮的意思,即便安德洛尼卡没有来到他的身边,他也大有人可用。当然这些人都不如安德洛尼卡,可若是安德洛尼卡,肯定会觉得非常无聊一一地中海的海盗有著相当悠长的历史,塞萨尔早就注意到了这里,并且一直在让小鸟和吹笛手搜索他们的资料。
所以塞萨尔早就了解到了这些海盗们惯用的手法,当乌斯曼传达了萨拉丁的意愿,想要为他代偿一半的赎金时,他并没有接受这份钱财,而是将这份钱财换作了一个要求,他希望萨拉丁在克里特岛的海军,能够在必要时出现,如同狼群驱赶绵羊般的将海盗驱赶到他该走的那个方向。
蒂皮敢于挑衅塞萨尔,不就是因为他以为只要在大海上随时都能够逃得无影无踪吗?但无论大海多么辽阔,蒂皮想要去的地方,塞萨尔还是能够预测到的一一他当然不可能前往亚历山大、亚拉萨路、安条克这些地方,岂不是等于自投罗网?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地中海海域那个敞开的喇叭口,他可以从这里往义大利、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去,但就如萨拉丁曾经嘲讽过的那样,作为撒拉逊人与基督徒的混血,蒂皮的外貌很难让他在那些充满警惕的人群中活下去。
所以他能够选择的去处就少了许多,那么,只要展开地图,你就能发现有一个地方对于蒂皮还是相当合适的一一并不是说那里的人们就会对海盗抱有善意,而是因为那里原本就是一个极其混乱而复杂的地方,那就是巴尔干半岛与小亚细亚半岛之间的一块海域,这里有著诸多的岛屿,如同天上的星辰般密集,而马其顿以及希腊也充斥著众多血脉混杂的人。
如果蒂皮能够处理得了他的那些手下,孤身一人潜入其中的话,当然有可能改头换面。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他可能会重操旧业,也可能会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商人,甚至可能进入军队。
但无论如何,想要再如同大海捞针般的找到他,就不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当然他也可能会去西西里或者突尼西亚地界,但同样有个问题,那就是距离太长了,在这段航程中他的船只未必能够得到足够的补给,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追兵。
不过即便塞萨尔猜测错误,他也不会太过忧心,他从来就是一个有耐性的人,这一点他已经在很多地方做出了证明。
万幸的是,蒂皮毕竟是个海盗,他并不知道那些上位者之间的仇怨与恩义,对他来说,萨拉丁是撒拉逊人的军事和精神领袖,而他现在还在与同为基督徒的拜占庭打仗,说起来塞萨尔还是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的女婿,即便听说他们此前有过一些往来,但萨拉丁未必会听塞萨尔的调遣。
蒂皮并不认为一个君王会为了一个海盗去恳求了另一位君王,但塞萨尔就是这么做了。
最妙的是,萨拉丁居然也答应了,他现在拥有克里特岛和罗德岛,而在卡尔帕索斯岛上也有著他的驻军,他们早已严阵以待。不过比他们更早行动的是安德洛尼卡一一以及他在拉纳卡看到的那些笨重的装甲船,这些船速度缓慢、体型笨重,当然不可能追得上蒂皮的海盗船。但无论哪个海盗都得允许亲友们为被掳的人筹集赎金,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却已足够这些体型沉重的装甲船赶到群岛与卡尔帕索斯岛之间的海域,此时克里特岛和罗德岛的驻军也已就位。
「小鸟们」送出信息时,他们便已赶向那个方向,并且成功拦截到了蒂皮的船队。
接下来就是物理意义和字面意义上的碾压。对于那一些喜好波澜起伏,变故频生的人们来说,这场战争当然是颇为无聊的,完全就是赤裸裸的平推,也是塞萨尔最期望得到的结果一一在他掌握了赛普勒斯、叙利亚、亚美尼亚、埃德萨等地后,所拥有的钱财和力量已远超任何一个基督徒君主一一当一只大胆的老鼠想要撩拨老虎的胡须时,就要做好被这头老虎随手一拍便拍得粉碎的准备。
敌人所怀抱的只不过是贪婪心和侥幸心罢了。
对于塞萨尔来说,除了担忧年过八旬的威尼斯总督丹多洛一一他妻子的祖父一的身体之外,蒂皮这种近似孤注一掷的行为同样不可能入他的眼,他并未如丹多洛担心的那样亲自率军,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海战。他原本想要将这些舰队交给威尼斯人,虽然这必然会导致十字军抱怨连连,但十字军中确实挑不出擅长海战的人,他们之中还有不少都是连游泳都不会的秤砣,一掉进海水里,就只能直挺挺地沉到海底。安德洛尼卡则完全不同。他曾经统领过上百艘如同阳光般璀璨的金帆,听完了塞萨尔的计划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如蒂皮真的依照塞萨尔所预测的方向走的话,这场胜利的获得如同拂去面上的灰尘般简单,或者说这场战争原本就是为了测试这些装甲船……
演练只是最基本的东西,只有在真正的战争中才能看得出这些改造带给船只的是优势还是劣势,而他也确实从中看出了一些还不够完善的部分,但没关系,再次改造是很容易的事情,甚至于最为关键的速度部分,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进行处理。
即便这些船只最终无法担任出击的角色,但谁也不可以否认,当它们被用来防御的时候,它们就是海中的城堡,绝对无人可以越过他们所设立的防线。
安德洛尼卡尚且如此,他的两个儿子更是有些手足无措,他们仿佛做了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完全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需要用自己的血、痛苦乃至生命去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们前一天还是乞丐,第二天就成为了将领,第三天就成为了凯旋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