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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范达尔的喜报(1 / 1)

第836章范达尔的喜报

苏离在主营区外站了一会儿。

绿月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他的影子在泥地上拖得又长又瘦,像一柄被拉得变形的剑。他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著主帐里羊皮纸和蜂蜡的气息,但指缝间已经有夜风塞进来的寒气。

怀里的龙之心一下一下地跳著,温吞吞的,像把一根烧红后浸了山溪的铜条贴在心口,不烫,但始终暖著那团最容易凉下去的地方。

「去传令。」他对身后的卫兵说,「把各军团的指挥官都叫醒,半个沙漏时内到我这来。还有,让人去北营通知曼弗雷德的传令官,不用等他回话,来了直接进帐。另外派两个斥候班往北摸,看看塔尔河对岸的混沌前哨有没有异动。」

卫兵领命,小跑著消失在营帐之间的阴影里。苏离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本想去火盆边坐一坐,等指挥官们到齐,但刚走到自己帐篷前,一个矮壮的身影就从旁边那排辎重车后转了出来。

「领主大人。」

来人穿著一件沾满泥点的灰绿色厚斗篷,下摆处露出半截用旧皮绳扎紧的短靴,靴帮上还粘著几片看不出是什么作物的枯叶。他的脸被火盆的光照出一片暖黄色,颧骨圆润,鼻头宽厚,胡须是灰白色的,从下巴一直连到耳际,像一丛被霜打过的灌木。皱纹比苏离记忆中多了许多,从眼角到嘴角,每一道都像是用犁头在土地上耕出来的。

苏离一怔。

他认出了这身打扮,更认出了这张脸。这是范达尔。

「范达尔?」苏离的声音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你怎么来了?」

说实话,他确实有好一阵子没见著范达尔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上次军议上匆匆打了个照面。

范达尔当时站在一排帝国行省代表的后头,手里攥著一卷发黄的粮册,想挤上来跟苏离说几句,但刚开口就被一叠催粮的军令打断了。再往后,苏离几乎日夜泡在战术地图和前线战报里,再没想起过这件事。

现在,这个人忽然从夜色里冒出来,带著满靴的泥巴和枯叶,倒像是从另一段岁月里走出来的。

苏离忽然想起了米登海姆还没成为战区分界线之前,他还在边境亲王领当领主的那段日子。那时每天最舒心的事,就是带著范达尔沿著开垦区转一圈。

范达尔会蹲在田埂上,捏一撮土在手指尖碾碎,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咧开嘴笑著说:「领主大人,这块地再轮作一季黑麦,后年就能长出超凡小麦了。」

那时领地的进展就像地里拔节的麦苗,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又长高了一截。那种发自心底的欢喜,踏实、柔软,是后来战场上再大的胜利也替代不了的。

那时候没有混沌大军,没有永世神选,没有两百万具尸体等著清点。那时候最大的烦

恼,是北面的绿皮、东面的野兽人什么时候会来抢一车粮食。

而范达尔总能在那之前,用他那套老德鲁伊的法子让地里的收成多出几成来。

「我呀,」范达尔搓了搓手,把斗篷往后一掀,「是带著好信儿来的。不是坏消息,是喜报,真正的喜报。」

他抬起头看著苏离,眼里映著火光,整张脸都在笑,笑得不加掩饰,像个在秋收节上分到了第一块新面包的农户。

苏离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也松了半分,点了点头:「进来说。」

帐内,苏离在桌子旁坐下,范达尔不肯坐那把他专门留客用的高背木椅,偏从角落里拖了只草编小凳,矮矮地坐在苏离对面,袖口还沾著几粒不知哪片稻田里带来的谷壳。

苏离看他坐下,才问道:「什么事让你连夜跑这么远?说吧。」

范达尔把斗篷带子解开,从怀里掏出几卷用亚麻布包著的册子,在膝头摊开。那册子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内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有些是灌溉渠的走向,有些是各领地的仓廪存量,还有些苏离看不太懂的德鲁伊符文,画得跟麦穗弯垂的形状一样。

「领主大人,第一件喜报。」范达尔的声音比方才在帐外时低了些,但每个字都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之前商议的,让木精灵和高等精灵帮忙运送粮草的事,已经成了,成了大半了。」

苏离眉梢一挑:「说具体些。」

范达尔翻过一页册子,手指点著上面几排数字:「到了今天日落前,前线大营已经囤了八十万吨粮。是实粮,不是帐面上的。面粉、咸肉、干豆、军用饼干、腌菜,还有从灰山运来的那种压得跟石头一样硬、得用锤子敲开泡水的矮人行军饼」都算在内。这还不包括沿途兵站和泰拉布海姆城南的备用仓。」

他抬头看了苏离一眼:「八十万吨是个什么概念,领主大人心里有数。咱们联军现在四百来万张嘴,人吃马嚼,一天就是一座山。可这八十万吨粮,至少能让全军吃上半个多月。而且这是前线。后方的补给线还在源源不断往这边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主要的是,木精灵的路子通了。这些阿斯莱世代住在森林里,知道从哪里能穿过那些人走不了」的小道。他们把粮食从南方运上来,不走大路,专走林荫古道和密林小径,比我们原来靠帝国驿道运输快了至少一倍。高等精灵的舰船也帮了大忙,有几批是从阿瓦隆直接海运到塔拉贝克河口的。」

苏离的目光落在那几卷册子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范达尔这番话背后意味著什么。四百多万大军是一头史无前例的巨兽,帝国历史上从没有过这样的军势。

几十万人以上的会战,后勤往往比战场更早决定胜负。帝国历史上一半以上的远征不是被敌人打散的,而是被饥饿拖垮的。

「黑麦之冬」战役里,阿瓦兰选帝侯摩下三万人出征边境亲王领,走到一半就饿死了四成,被绿皮轻轻一碰就全军覆没。这个教训被写进了帝国战争学院每一届元帅的必读卷宗里。

范达尔没管苏离的沉默,又翻了一页。

「第二件喜报。」他说,声音又高了一点,像是连自己都按捺不住,「后方的种田,成了。蕾雅和塔尔显神恩了,领主大人。」

苏离把视线从地图和那些还没下达的军令上挪开,定在范达尔脸上。老德鲁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刚下过雨的春田,连眼角的皱纹都少了。

「蕾雅?」苏离说,「她的神恩,具体是什么样?」

范达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那份激动整个倒出来。

「领主大人,您是知道的,蕾雅是慈悲之神、丰收之母。在终末危机降临之后,世间万神都展现了神恩。瑞德玛、尤里克这些战争之神,把力量倾注在前线,让战士们在冲锋时刀剑更利、伤口愈合得更快。但是蕾雅,她把神恩洒在了土地上。」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缓缓划过,像在地图上巡视一片富饶的国土。

「整个南方,丝提尔领、塔拉贝克领、苏兰德领、边境亲王领,还有阿瓦隆领的一大片,都笼罩在蕾雅的丰收之光里。那种光,夜里不用灯火都能看见,就浮在麦田上面,一层淡金色的,像初秋清晨的雾。」

「人站进去不会害怕,反而觉得心安,连犯痨病的老头子都能多走几步。塔尔也降了恩,林子和野物都疯了似地长,野兔、鹿、野猪多得猎人都打不完。」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苏离:「最要紧的是,这神恩落在了我们最需要的地方。混沌主力被死死钉在中部战区,泰拉布海姆一带成了绞肉场。南方虽然还有绿皮和野兽人,但成

不了大气候。帝国的粮仓这次没有被打烂。非但没烂,反而————反而比战前更肥了。

范达尔咽了咽嗓子,又往苏离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秘密。

「领主大人,您知道最罕见的是什么吗?蕾雅降下了一种穗实多生」。一片麦田里,原本只该抽一穗的,现在能抽三穗。不是矮小干瘪的三穗,是粒粒饱满、麦芒挺直的三穗。收下来一称,一亩顶过去四亩。您说,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带著一种庄稼人看见好收成时特有的兴奋。

「还有牲畜。下了崽的母牛产的奶比以前浓了三成,连鸡下蛋都下得勤。边境亲王领有几个村子的羊倌说,今年春天的羊羔子比哪一年都多,而且没有一头是变异的。」

「要知道,这里可是在打仗啊,领主大人。天上还挂著绿月亮呢。换作往年,这种年景,地里不长出几头长尾巴的怪胎都算邪门了。可今年,南方地界上,干干净净的,就像是蕾雅和塔尔把混沌的脏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苏离没有说话,只是听著。他确实很久没有听到这些了。这些关于土地、收成、牲口和粮食的消息,和前线那些数字—两百万、八天、一百里—像是来自两个世界。

前线是血与铁的世界,每一场胜利都要用尸体去换:而范达尔说的这个世界里,麦子自己抽穗,母牛奶水浓稠,鸡多下了几个蛋。这个世界的分量,他很久没有感觉到了。

「等等。」苏离忽然开口,眉头微微一动,「你说蕾雅的光,把南方都罩住了。这光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范达尔眨了眨眼:「就是联军在泰拉布海姆第一次会战前后。先是夜里出现,后来白天也有,但最亮的是在满月前后。」

苏离点了点头。他记得妙影说过,神明在终末降临之际会以各种方式施加影响。一个庇护后方的丰饶之神,比十个只会往前线扔火球的战神更能左右这场战争。前线的士兵要冲锋,后方的农庄要供养。这本身就是一个完整世界对抗终末时的模样。

「这神恩能持续多久?」苏离问。

范达尔摇了摇头:「这个,老德鲁伊可不敢乱说。但眼下看起来,只要蕾雅的祭坛还有人供奉,只要她的圣女们还在田间行走,这光就不会灭。」

「各领地的神殿已经组织起了丰饶巡礼,由祭司和德鲁伊结队到每个村庄去祝福土地。连布列塔尼亚那边都有人听说了,派了探子过来看,回去的时候带著几袋子圣土。」

他笑了一下:「那些骑士老爷,打仗讲究荣耀,可地力这玩意儿,他们比谁都上心。

苏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在边境亲王领的田埂上,范达尔指著远处一片刚翻好的黑土跟他说:「领主大人,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不是刀剑,是土地。刀剑有钝的时候,土地不会。你种下去了,它就还你。」

那时候苏离还不完全信,觉得这老头子太迁。后来打了几场仗,死了很多人,又活下来很多次,他才慢慢明白过来。

「范达尔。」苏离开了口,「你带来的这些消息,比一支援军还让我高兴。」

范达尔抬起头,眼里那点兴奋的火光慢慢稳下来,变成一种温吞吞的、很踏实的光。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被旱烟熏黄的牙。

「领主大人爱听这些。下次我早来。」

苏离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卷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他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朝北边望了一眼。绿月已经升得更高了,把远处精灵营地上空最后几缕烟也染成了暗绿色。

北边,混沌的大军还趴在塔尔河对岸,八天后的莫尔斯里布之夜像一口倒扣的黑锅,随时会砸下来。

但他现在不想这些了。至少这一刻,他想的是南方那片被丰收之光笼罩的土地,是那些在夜里偷偷跑到地头跪著抹泪的农户,是那些多抽了两穗的麦子。那些东西,在绿月升起的时候,格外珍贵。

「你先别走。」苏离放下帐帘,回过头对范达尔说,「等开完军议,你留下来,把这些南方的神恩详细跟我和俄尔施泰因说一说。也让各军指挥官听听,他们身后守著的,是怎么样一片土地。」

范达尔从草凳上站起来,拍了拍后襟上并不存在的土,笑道:「好嘞。我就在这儿等著。领主大人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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