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士二庶八
书店掌柜是崔家的家生奴，世代皆是崔氏奴仆。
头发花白的崔九为崔家做了一辈子事，他跪在崔干面前，磕头如捣蒜，「阿郎，奴一时鬼迷心窍，求阿郎饶奴一次。」
「崔九，你也是我崔家的老人了，曾经还是我阿耶书僮出身，跟著我阿耶鞍前马后效劳，我阿耶后来任虞部侍郎时，特给你一个庄园打理。」
崔九的年纪比崔干还大些，如今是头发花白，可衣著丝绸，却如贵族。
「在我眼皮底下，你都敢这般贪。八十钱，你敢拿八十贯！」
「崔六，是你儿子，对吧？」
崔九是贪惯了，以前他跟著老家主崔叔重，很得赏识，狐假虎威，就没少收礼。去管理庄园，吃拿更方便了，不管他本事是不错的，毕竟跟著崔叔重多年，学得不少东西，打理庄园井井有条，剥削庄丁佃户更有一套，后来又管纸作坊等，效益也是大增。
崔家不知道的是，崔九每年给族里上交大头，他自己私拿小头，二八分成。
贪惯了，今天家长把八十钱误会成八十贯，看到金灿灿的黄金，他也敢贪。
「阿郎，小六正是老奴儿子。」
「他人呢？」
崔九也不知道儿子去哪了，这儿子混帐的很，吃喝嫖赌样样皆来，虽也是个家生奴可凭他的关系，也在这条街上做事。
「老奴马上派人去找。」
崔干脸色铁青，家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举荐考秀才，好不容易被选中了，结果他还没来的及高兴，就说舞弊，长流岭南了。
这事五姓七家都不能容忍，煽动举子到端门上书、喊冤，想制造舆论，让皇帝退步，那边事还没结果，这边狗奴这么大胆。
崔干嫌恶的看了眼崔九，「把这狗奴带出去，送到矿场去挖矿。」
「再找到崔六，一样处置！」
「把崔九父子的妻女，卖给青楼。」
崔九一听就慌了，「阿郎，当年您曾祖恭梓公被高欢所害，八子被杀五子，只有三子活下来，你祖父宣猷公是次子，是奴祖父星夜告信，这才得以逃脱，又是奴祖带著宣猷公，从小路进入函谷关，投奔长安的孝武帝，只可惜崔干现在不想听这些了。
他曾祖是北魏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殿中、吏部二尚书崔孝芬，不仅战功卓著，且与胡太后是亲家，女儿是北魏孝明帝元诩的妃嫔。
后来高欢攻灭尔朱氏，独揽朝政，崔孝芬等大臣拥元修意图发动变兵夺权，事败，元修逃往关中投宇文泰，而高欢带兵入洛阳，召百官于永宁寺，全部杀死。
崔孝芬八子死了五子，崔干祖父是次子，逃入关中，因此他们这支也称为博陵崔第二房，自那后便扎根关中，出仕关陇西魏、北周、隋，到如今的唐。
虽说博陵崔是五姓名门，但离开博陵故土，在关中也已经几代人了。
二房在关中立足，我家四代鞍前马后效力··.」
第二房，也因此是博陵崔氏诸房中，在几朝中官职较高的。
崔干叫人送来一壶好酒，他倒了一杯。
「这是李氏葡萄酒，李氏葡萄酒有八色，我最爱这红色的，芳香酷烈，味若醍醐。这酒得搭配水晶杯最相宜，崔九，喝了这杯酒，上路吧。」
这酒是崔干收藏的珍品，斗酒十千钱。
这一杯，也得千钱了。
崔九想不到崔干如此绝情，「阿郎，能否在酒里赐些砒霜，给老奴个痛快？」
去矿场，那就是死路一条。
崔干一脸冷漠，「喝吧，以后再喝不到这样的好酒了。」
任他如何求情，崔干不为所动，家丁将崔九的嘴堵上，把他拖了下去，绑上手脚，装入麻袋，扔上马车，便往外走。
马车从崔氏书店下一离开，后面便有人跟上。
马车缓缓行驶，很快出了洛阳城门，再走了没多，停了下来。
「几位，这们是博陵崔氏的马车。」跟车的崔干亲随，看到拦路的是一队玄甲骑兵，直接亮出五姓身份。
十骑玄甲骑，为首的却是个突厥人。
他用那不太流利的官话道：「拦的就是你博陵崔氏的马车，」
一声喝令，骑士们下马，直接抽出了刀，「我家阿郎是朝廷黄门侍郎，博陵崔氏第二房的当家家主，你们···」话未落，那突厥伙长，直接一脚将他踹翻，「再敢阻挠，立斩！」
骑士们搜索马车，「找到了。」
麻袋被打开，崔九嘴里还塞著破布，吱唔唔乱叫。
「就是他，全部带走。」
崔家的奴仆全被绑了手脚，一同押走。
「这崔干怎么不直接把人杀了，还费劲往城外送？」
一名党项骑兵问。
突厥伙长笑道：「你们平时除了练习骑射，就不学学大唐律法的吗，奴婢虽律比畜产，可主人杀死有罪的奴婢，也是犯法的，要杖一百。杀死无罪奴婢，更要徒一年。
崔家把人往矿场一送，能活几日？
不比犯法强百倍？」
党项汉子笑骂道，「这些士族，脑子还弯弯绕。」
贡院，李逸和房玄龄等宰相，正在加急阅卷评分，进士、明经两科的考生太多，卷子堆积如山，不过这次重试，只有三道时务策。
评分标准还是重理，看谁能真正拿出解决方案来，而不是来秀文采秀书法的。
文不对题，直接黜落。
虽还会有一次覆核，但硬标准就摆在那。
而能给出好的解决方案，就算文字差点，甚至有些许犯讳之处，都能进第二轮。
两科，各选取一百人。
差不多是十选一。
李逸看的都有些眼花了，阅卷速度越来越快，几乎一眼扫过，一分钟不到就能打分。
文不对题，直接黜落，解决方法太荒谬，黜落。
而提出的解决办法，能靠题，稍靠谱些的，他都先放一边，等二轮阅卷评出四等。
这种特别的评审标准下，七位宰相加皇帝，很快把两千多份卷子就都卷完，「陛下，」
李逸将三百份卷子呈给皇帝，由皇帝在两科各一百五十份卷中，再选出各一百份。
「无逸你跟我一起再阅一遍。」
君臣眼神交汇，心领神会。
这最后一轮，就是要看身份。
五姓七家的，一个不录，郡姓士族的，往后排，初评已经定了四等分，现在从上往下重新评选一遍，三百人，再淘汰一百人。
其余宰相退下，屋里就君臣二人。
「无逸，五姓七望一个不录。」李世民斩钉截铁的道。
「陛下，臣以为，五姓可不录，但郡姓高门还是当按才择优录用一些，可庶族、士族各取一半。」
「一半？太多了，这一次，五姓四十四家的一个不录，其余的庶七士三，不，庶八士二！」
李逸想了想，「那臣建议，干脆就把士族和庶族的卷子，分开来评录，士族卷中两科各取二十，庶族卷两科各取八十。」
分卷取士，一个二十名额一个八十名额，这就不再是完全公平录取了。
皇帝捋须，「此法好，朕看两科的一甲，只从庶族中取。二甲的三十人，则取士族五人，庶族二十五，余下三甲，庶族取五十二，士族十五。」
「陛下，今年应当算特例，以后科举，还是当凭才取士。」
「朕知道，只是今年必须得矫正。」
对李世民来说，一切都需要为了统治服务。
科举，也是如此。
他才是规则的制订者，当规则对皇帝不利的时候，他可以打破规则，重新修订。
这就是统治的本质。
「往年科举，几年才点一个秀才，一年也才三五个进士，二三十明经，今年士族就能有二十个进士、二十个明经，知足吧！」李世民冷哼。
崔干仍在洛河商业街崔家书店三楼，品著那十千一斗的葡萄红酒。
白水晶杯，红葡萄酒，「来人，取冰块来，再取干桂花、上等冰糖。」
崔干亲随里便有人背著个箱子上来，那是专门服侍他饮酒的酒奴，那箱子也是特制的，有数层隔层，里面储冰，就是个随身冰箱。里面储冰块，可一天不化。
「这红葡萄酒啊，就得加冰才更美味。」
仆人给水晶杯里夹入两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再夹入两粒冰糖，最后撒点干桂花，来上两片碧绿的薄荷叶，」阿郎，请。」
「嗯。」
崔干伸手捧起水晶杯，砰的一声，门被粗暴的推开。
崔干手一抖，杯中美酒晃出。
他脸一沉，扭头正在喝斥，却看到一大群玄甲骑闯入。
为首一人，居然是云摩将军行右武卫中郎将许洛仁，那是天子身边的近侍统领。
「崔干，」许洛仁点名，崔干心头大怒，他堂堂正四品的黄门侍郎，许洛仁居然直呼其名，就算许洛仁散官升入从三品，可他职事也只是四品武职，更何况，中郎将焉能跟黄门侍郎并论？
他许家更不过是关陇的一将门，能跟关东五姓七望相提？
「许郎将这是何意？」
许洛仁眼里，崔干已经是条死狗了。
一点面子也没再给他留，」奉陛下旨意，将你捉拿送三司受审。」
「我何罪之有？」崔干红著脸喝问。
「何罪？到了大理寺便知道了。」许洛仁上前，「告诉你一句，崔九、崔六，都已经在大理寺狱等你了。」
当啷一声，崔干手中的水晶杯从手中滑落，摔的粉碎，那猩红的葡萄红酒也溅了崔干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