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悲痛。
“儿臣也不明白。”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片刻，看到儿子眼中的伤痛，原本的怒火稍稍平息。
他叹了口气，“罢了，传安欢颜。”
当安欢颜战战兢兢地跪在御前时，皇帝审视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安欢颜，你身为未来太子妃，言行举止都代表着皇家体面，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释？”
“回陛下。”安欢颜的声音细如蚊蚋。
“臣女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马儿突然受惊，臣女差点被甩下马……”
“够了！”皇帝突然拍案，吓得安欢颜浑身一抖。
“朕不想听这些推脱之词！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就因为你的疏忽没了！”
安欢颜泪如雨下，额头抵地，“陛下开恩，臣女知错了。”
皇帝的眼神从愤怒转为失望。
“朕对你很失望，来人，即刻送安小姐回京。”
这个惩罚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
未来太子妃被皇上亲自下令遣返，这等于公开宣告对她的不满。
安欢颜脸色煞白，知道自己的太子妃之位已经岌岌可危。
“陛下，求您……”她还想辩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退下吧。”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
安欢颜的脸色骤然失去血色。
她被侍女搀扶着离开，背影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登上马车后，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一路伴随着车轮的吱呀声回荡在回京的路上。
御帐内，皇上看着沉默的太子，语气缓和了些。
“太子，你也莫要太过伤心，你还年轻，子嗣总会有的。”
萧衍低垂着头，半晌才道，“儿臣是大丈夫，但安氏才是最伤心的人，她是最无辜的。”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如此，传朕旨意，晋安氏为正五品承徽，赐补品十盒，金银珠宝各一箱，以示安抚。”
消息传到安小月帐中时，她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娘子，陛下有旨，要晋您为承徽娘子，还赏赐了许多珍宝呢，说等您诞下皇孙，就升您为良媛！”
宫女兴冲冲地跑进来报喜。
安小月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她强自镇定，“真的？”
“千真万确！赏赐已经在路上了！”宫女眉开眼笑。
“太子殿下还特意命人接来了夫人和少爷，说要让他们陪伴娘子呢！”
安小月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表面上看，这是莫大的恩宠，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的恐慌。
如果皇上查出她曾服用落胎药……
“娘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宫女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安小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恩典，有些受宠若惊。”
当夜，萧衍亲自来看望安小月。
烛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殿下。”安小月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好生养着。”萧衍的声音异常温柔，“孤已经派人去接你母亲和弟弟了，明日就能到。”
安小月眼中含泪。
“多谢殿下体恤，妾身实在愧不敢当。”
萧衍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拭去一滴泪水。
“别说傻话，你失去的是我们的孩子，不必太过伤怀，等你养好身子……”
他未说完，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安小月心里。
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太子的眼睛。
“殿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她犹豫着开口。
“但说无妨。”
“妾身想去寺庙为孩子祈福。”安小月轻声道，“也算是尽一点作为母亲的心意。”
萧衍沉默片刻，点头应允。
“好，等你身体好些，孤陪你去。”
待太子离去后，安小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寺庙之行是她计划的关键一步。
她需要制造一个“神明显灵”的假象，为将来可能暴露的落胎药之事铺垫退路。
萧衍站在月色下，望着安小月的营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殿下，安大小姐已经送出营地了。”苏德低声禀报。
萧衍淡淡应了一声，“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安承徽那边……”
“照常伺候，她每日用的药，都留一份样。”
苏德领命而去。
萧衍抬头望向皎洁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翌日清早，林氏携幼子安小阳抵达营地时，侍卫早已候在辕门外。
“夫人，小公子，殿下正与将军们议事，命属下先带二位去承徽娘子帐中歇息。”
侍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林氏面容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却仍强撑着端庄仪态，微微颔首。
“有劳了。”
侍卫引路，母子二人穿过营地。
沿途将士肃立，无人敢多看一眼，唯有风声掠过旌旗，猎猎作响。
将至安小月帐前，侍卫忽又停下，转身道，“殿下还吩咐，待他忙完，便过来陪夫人和小公子用膳。”
林氏一怔，随即垂眸应道，“多谢殿下记挂。”
待侍卫退下，安小阳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娘，阿姐这次受伤是不是和太子……”
林氏急忙捂他的嘴，“殿下待你姐姐极好，莫要胡说。”
帐内，安小月早已得了消息，正倚在榻上等候。
见母亲和幼弟进来，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泪意，勉强笑道，“娘，阳儿，你们来了。”
林氏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声音哽咽。
“我的儿，你受苦了……”
安小阳也扑到榻边，带着哭腔喊，“阿姐！”
帐内一时泣声低低，唯有外头风声依旧，卷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林氏攥紧女儿的手，指节发白。
“月儿，你老实告诉娘，那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有孕在身为何无人知晓？好端端的怎会被马撞上？”
安小月睫毛剧烈抖动，喉头动了动，“殿下说是意外，正查着呢。”
“孩子就这么没了，你连半句实话都不肯同娘讲？”林氏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咬住唇。
帐外风声骤紧，衬得安小月接下来的话愈发轻飘。
“陛下赏了补药，也晋了位分，还许诺了良媛之位，娘，过去的事，您就别再提了。”
林氏一把搂住女儿，掌心拍在她后背的力道比往常重三分，嗓音却软下来。
“好，娘不问了，咱们月儿福气在后头……”
话音未落，自己先滚下两行泪，洇进女儿散乱的鬓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