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开封·末日,金国最后的精锐
开封城,十一月。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开来。
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一夜之间,整座城都知道了。
明军打过来了。
最先乱起来的是百姓。
天还没亮,城东的粮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人天不亮就来等开门,有人扛著米袋往回跑,有人一口气买了三个月的粮食,把家里的米缸填得满满当当。
粮铺的掌柜站在门口,脸色比苦瓜还难看,手里举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米价涨一番」,但买米的人看都不看,铜钱和银元往柜台上一拍,扛起米袋就走。
「听说了吗?潼关————潼关怕是守不住了。」一个穿著短褐的中年汉子扛著一袋米,气喘吁吁地对身边的人说。
「胡说八道,潼关有四万大军,是咱们大金最精锐的部队,怎么可能守不住?」旁边一个年轻人不服气地反驳。
「精锐?」中年汉子冷笑了一声。
「你是没见过明军的炮,一发炮弹落下来,城墙都能轰塌半截,什么精锐不精锐,在炮面前都是肉酱。」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过,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当年中都丢了,如今开封也要丢了————大金要亡了————」
「老人家,您别瞎说。」一个穿著绸袍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皱著眉头,压低声音。
「这话要是让官府听见了,是要杀头的。」
「杀头?」老者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那个商人,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讥笑。
「明军都打过来了,还杀什么头?要杀也是明军杀,轮不到他们了。」
商人的脸色白了白,不再说话。
人群中,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孩子,站在米铺门口,看著手中那捧只够吃两日的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丈夫去年被征去了襄阳,至今音信全无,她一个人带著孩子,靠给人洗衣裳勉强度日。
如今明军打过来,她连该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娘————我饿————」怀中的孩子扯著她的衣襟,奶声奶气地说。
妇人抱紧了孩子,蹲在路边,无声地哭泣。
朝堂上比百姓更乱。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袋沉重,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嘴唇都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著,不想让下面的百官看出来。
他失败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陛下,潼关告急,明军火炮凶猛,城墙多处坍塌,完颜元帅请求紧急增援。」信使站在殿中,声音沙哑。
「增援?哪来的增援?」枢密副使蒲察陈僧站出来,面色铁青。
「南线胡沙虎将军的部队正在与宋军对峙,想要调动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
「黄河沿岸的守备部队已经被明军击溃了,东边的归德————归德已经丢了。
,「臣————臣无兵可调。」
殿内一片哗然。
「归德丢了?什么时候丢的?」
「东路明军是谁领兵?怎么打得这么快?」
「完了————完了————三路合围,这是要一口吃掉咱们啊————」
「肃静!肃静!」太监尖著嗓子喊了几声,殿内的喧哗才勉强压了下去。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派人————派人去跟明军议和。」
「朕————朕可以再退一步,岁贡加倍,去王号也可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参知政事站了出来,脸色灰败:「陛下,曹正阳已经跑了。」
「宣慰使司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明军————明军根本就没打算和谈。」
完颜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那就————那就打。」他的声音在发抖。
「朕————朕还有二十万大军,还有潼关天险,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二十万大军?
那是帐面上的数字,真正的能战之兵有多少,他也不清楚。
潼关天险?
明军的火炮能把天险轰成平地。
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偷偷抹眼泪。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此刻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比一个安静。
退朝后,完颜珣回到寝宫,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太监们守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和断断续续的「列祖列宗」的呼唤。
宫外,开封城在恐慌中煎熬著,等待著那座雄关陷落的消息。
临安,皇宫。
消息传到临安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赵扩正在御花园中赏菊,听太监禀报说金国急报,明军大举进攻金国,三路并进,潼关告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
「女真人也有今天。」赵扩拍著大腿,笑声在御花园中回荡。
「靖康之耻,二圣蒙尘,朕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这些年来,金国年年南下,岁岁侵扰,襄阳城下死了多少大宋的好儿郎?」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边的太监,眼中满是快意:「让杨相国来见朕。」
太监领旨,匆匆去了。
赵扩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站在菊花丛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明军。
金国要亡了,这固然是大宋的喜事,但金国亡了之后呢?
大明,那个比金国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庞然大物,就要和大宋直接接壤了。
到那时候,大宋还能像现在这样偏安一隅、苟且偷安吗?
赵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负手站在菊花丛中,看著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久久没有动。
半个时辰后,丞相杨次山匆匆赶到。
杨次山今年五十出头,身材肥胖,面容白净,一双小眼睛总是眯著,看起来像个和善的商人。
他是杨皇后的义兄,原本不过是临安城中的一个市井无赖,靠著杨皇后的提携一路高升,如今竟然坐上了平章政事的位子,总揽朝政。
他的能力,和他的位子完全不匹配。
这一点,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说。
不是因为杨次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得罪杨次山就是得罪杨皇后,得罪杨皇后就是得罪皇帝。
得罪皇帝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赵扩坐在御书房中,将金国告急的消息告诉了杨次山。
杨次山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
先是一愣,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最后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陛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杨次山拱手道。
「女真人祸害中原百年,靖康之耻至今未雪,如今大明替咱们收拾了他们,这是天意,是陛下洪福齐天。」
赵扩看著他,没有说话。
杨次山察言观色,看出了赵扩眼中的忧虑,连忙补充道:「陛下不必担忧。」
「大明虽然强大,但咱们大宋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年咱们能挡住辽国,能挡住金国,如今也能挡住大明。」
「江南地形水道密布,大明的骑兵到了江南就没了用武之地,襄阳城能挡住金国数年,城墙坚固,明军来了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咱们就当是面对曾经的辽国、金国,恭敬对待大明就是了。」
「岁贡、称臣,该给的就给,该让的就让,只要大宋的江山还在,什么都可以谈。」
赵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先看看吧。」他说。
「看看明军能打到什么程度,看看金国能撑到什么时候。」
「陛下圣明。」杨次山躬身道,眯著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黄河岸边,十一月。
蓝色。
铺天盖地的蓝色。
蓝色的日月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蓝色的布面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像是黄河岸边突然涌起了一片蓝色的海。
那是大明中路军的主力,征虏大将军拔里阿刺麾下的两万铁骑。
拔里阿刺立马于高坡之上,身披蓝色红边都统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望著对岸。
如今已经是冬天,黄河下游结冰,有的地方冰层达到了一尺多后,只要小心一些,足够大军分批次的渡河了。
对岸,金国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拔里阿刺知道,那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传令下去。」拔里阿刺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兵听得清清楚楚。
「渡河。」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一个千户的兵力作为先锋,率先踏上了黄河冰层,缓缓向著对岸走去。
对岸的金军开始射箭,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冰面上,落在蓝色的甲胄上,叮叮当当,像是在敲一面破锣。
明军还击,毫无畏惧的向前挺近,当铁骑踏上岸边之时,金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那些穿著破旧号衣的金兵看到蓝色的潮水涌来,连刀都来不及举,转身就跑。
蓝色的潮水漫过河岸,漫过堤坝,漫过金军的营地,向著开封的方向滚滚而去。
归德,十月初。
黑色的日月战旗插上了归德城头。
这座城池是在一夜之间陷落的。
东路军没有像西路军那样用火炮狂轰滥炸,而是趁著夜色,派出一支精锐翻过城墙,打开了城门。
等到金军反应过来,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入了城中。
李东水骑著高头大马,缓缓步入归德城,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皇族的贵气和沙场宿将的杀气。
「哒哒哒~」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身后,黑色的甲士如同一条黑龙,蜿蜒著涌入这座古城。
「报——」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都统,中路军已经渡过黄河,正在向开封推进。」
李东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西路军呢?」他问。
「还在潼关,炮轰了三日,城墙多处坍塌,破城就在眼前。」
李东水没有多问,挥了挥手,示意探马退下。
「传令下去。」
「休整一夜,明日拔营,西进开封。」
潼关,十一月初四。
炮声已经连续响了三天三夜。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轮番轰击,昼夜不停。
潼关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像是被一头巨兽啃过一样,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裂缝。
城楼早就塌了,旗帜早就没了,城墙上的金兵瑟瑟发抖。
「轰—!!」
一发炮弹正中城墙根部,已经在炮火中挣扎了三天的墙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一大段城墙轰然倒塌,砖石崩裂,尘土冲天,在硝烟中露出一个十几丈宽的缺口。
「城墙塌了!城墙塌了。」缺口附近的金兵发出惊恐的尖叫,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杀——!!」
明军阵中,战鼓如雷,号角长鸣。
「呜呜呜呜!」
「进攻!」
重步兵出动了,他们身披铁甲,头戴铁盔,手持长刀和盾牌,排著整齐的队列,踩著废墟,一步一步地向缺口推进。
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光,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城墙上,一个金军千夫长挥舞著刀,嘶声吼叫,试图组织溃散的士兵堵住缺口。
但他的声音在炮火中显得那么微弱,他的命令在恐惧中显得那么苍白。
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知道,缺口就是死地。
谁去堵缺口,谁就是送死。
「给老子上去,上去。」千夫长一刀砍翻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红著眼睛,朝剩下的士兵吼道,「大金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就给老子当缩头乌龟?」
一个老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那个千夫长,眼中满是悲凉:「养我们?」
「朝廷欠了老子八个月的军饷,拿什么养?老子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还给大金卖什么命?」
千夫长愣住了。
老兵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越来越多的金兵从城墙上溃退下来,有的扔了兵器,有的脱了甲胄,有的连头盔都丢了,只顾著逃命。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硝烟中飘散。
「完了————完了————」
「明军进来了,快跑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明军的重步兵踏上了废墟,跨过了缺口,涌入了潼关。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金兵的防线像沙堡一样崩溃了。
可就在明军重步兵涌入缺口、金兵溃不成军的时候,潼关的侧翼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轰轰轰轰!」
那声音不大,一开始被炮声和喊杀声掩盖了,没有人注意到。
但随著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大地开始微微颤抖,连废墟上的碎砖都开始跳动。
明军正中,赵武威转过头,望向侧翼,脸上露出一丝淡笑:「阴暗水沟里的老鼠,终于舍得出来了嘛!」
只见一面大旗从侧翼的山林中冲了出来,旗帜上绣著两个大字——「忠孝」。
忠孝军。
金国最后一支能打的军队。
完颜陈和尚骑著一匹黑色的战马,手持长枪,身披铁甲,率领一万忠孝军骑兵,从明军侧翼的山林中杀了出来。
他的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百战余生的人才有的杀气。
他是金国最优秀的将领之一,率领的忠孝军是金国最后的一支精锐。
这支军队的兵源来自金国各地,有女真、有汉人、有契丹,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一不怕死。
他们的装备比普通金军好得多,铁甲、长枪、强弓、快马,样样不缺。
他们的军饷从不拖欠,因为完颜陈和尚知道,没有钱,就没有人愿意卖命。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潼关守军在明军的炮火下苦苦支撑了三日,明军的火炮固然凶猛,但连续三日的轰击,明军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完颜陈和尚知道,明军的注意力全在潼关上,侧翼必然是空虚的。
他带著忠孝军,绕过了明军的前锋,躲进了潼关侧翼的山林中,等待著最关键的时刻0
现在,城墙塌了,明军的重步兵涌入了缺口,侧翼暴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大金的勇士们。」完颜陈和尚高举长枪,声音如雷,在山谷中回荡。
「报效朝廷的时候到了,随我杀——!」
「杀—!!」
一万忠孝军骑兵齐声高呼,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的尘土,朝著明军的侧翼猛冲过去。
城墙上,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金兵看到那面「忠孝」大旗,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起来。
「是忠孝军,是陈和尚将军。」
「有救了,有救了,陈和尚将军来救我们了。」
「忠孝军来了,明军要败了,快,快回去,跟明军拼了。」
一些已经溃退下来的金兵重新捡起了兵器,爬回了城墙,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呐喊,有人甚至哭了出来。
「陈和尚将军万岁!」
「大金万岁!」
「杀明军,杀明军!」
然而,明军阵中,赵武威和金刀看著那面「忠孝」大旗,神色镇定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探骑早就发现了这支金军骑兵的踪迹。
三日前,明军的探马就在潼关侧翼的山林中发现了异常。
大量的马蹄印、灶坑痕迹、以及被遗弃的马粪。
这些痕迹瞒不过明军的斥候,赵武威早在两日前就知道了完颜陈和尚的意图。
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声张。
因为他要的,就是完颜陈和尚自己送上门来。
「没想到这个家伙还活著。」
赵武威看著那面越来越近的「忠孝」大旗,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一年前,郑益谦不是把他问斩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金刀策马立于赵武威身侧,目光平静地看著那支冲锋而来的骑兵,淡淡道:「看来郑益谦那个蠢货,被人骗了。」
「斩了个替死鬼,真身还活著。」
赵武威摇了摇头:「郑益谦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办的事,没有一件办得利索的。
郑益谦,金国丞相。
中都沦陷时落入明军手中,后被派往金国,任务是从内部瓦解金国。
说白了,就是大明的卧底,金国的秦桧。
这些年来,他确实干了不少「好事」—排挤忠良,提拔小人,克扣军饷,贪污腐败,把金国的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其中一个任务,就是弄死完颜陈和尚。
他做到了—至少他以为做到了。
他给完颜陈和尚安了一个「谋反」的罪名,下了狱,问斩,斩首示众。
现在看来,斩的是个替死鬼。
完颜陈和尚还活得很好,好到还能带著一万骑兵来偷袭明军的侧翼。
赵武威和金刀对视一眼,都没有慌张。
怕什么?
大明铁骑,野战无敌。
就算是完颜陈和尚亲自来了,也不过是多砍一刀的事。
「神臂弩。」赵武威举起右手,声音沉稳。
「哗哗~」
阵前,数千名弩手齐刷刷地举起了神臂弩,弩箭上弦,瞄准了忠孝军冲锋的方向。
「放。」
「咻咻咻咻一」
数千支弩箭同时射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一片黑云从明军阵中升起,然后猛地砸向忠孝军的队列。
弩箭穿透了铁甲,穿透了皮甲,穿透了战马的身体。
「吁吁吁吁~」
「啊啊啊,救命~」
士兵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不断,冲在最前面的忠孝军骑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扫过,一排一排地倒下。
有的人被弩箭射穿了胸口,从马上栽了下去,被后面的战马踩成了肉泥。
有的人被射中了战马,战马嘶鸣著倒地,将骑手压在身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的人被弩箭射中了面门,惨叫著捂著脸,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马上摇晃了几下,然后坠落。
「不要停,继续冲。」完颜陈和尚伏在马背上,箭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冲过去,冲到明军阵前,他们的弩箭只有一轮。」
忠孝军不愧是金国最后的精锐。
即使被弩箭射倒了一片,剩下的人依然在冲锋,没有溃散,没有逃跑,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战意。
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死在这里。
「虎尊炮。」赵武威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阵前,数百门小型虎尊炮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这些炮不如神威大炮那般威力惊人,但胜在轻便、射速快、杀伤范围广。
炮膛里装填的不是实心弹,而是开花弹一炮弹在空中炸开,铁片、铁钉、碎铁屑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飞溅,杀伤力惊人。
「放。」
「轰轰轰轰!!」
数百门虎尊炮同时怒吼,声音不如神威大炮那般震耳欲聋,但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像是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开花弹在忠孝军骑兵的队列中炸开,铁片飞溅,铁钉横飞,碎铁屑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著一切血肉之躯。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马惊了,马惊了,救命——
」
「不要乱,不要乱,继续冲,冲过去!!」
忠孝军的队列被炸得七零八落。
有人被铁片削去了半边脸,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红艳艳的嫩肉;有人被铁钉扎穿了手臂,钉在了马鞍上,疼得撕心裂肺地惨叫。
有人跌落在地,被后面的战马踩成了肉饼。
但忠孝军没有溃散。
他们依然在冲锋,依然在往前冲,踏著同伴的尸体,踩著同伴的血迹,朝著明军的阵线疯狂地冲去。
完颜陈和尚的脸上满是血污,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大金的勇士们,潼关就在我们身后,大金就在我们身后。」
「若是退,大金就亡了,杀—!杀明军,杀——!!」
「杀——!!」
残存的忠孝军骑兵发出最后的怒吼,马蹄声如雷鸣,朝著明军阵线猛冲过来。
明军阵中,赵武威看著那支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在冲锋的骑兵,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赞赏,是认可认可这是一支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可惜了。」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黑甲军,杀。」
「轰」」
明军阵中,一支身披黑色铁甲的重骑兵缓缓启动。
他们的战马比忠孝军的马高大整整一圈,马身上也披著铁甲,只露出眼睛和四条腿。
骑兵们手持长矛,腰悬重刀,铁甲覆盖全身,只露出两只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吼吼吼吼!」
他们排著整齐的队列,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著忠孝军碾压过去。
「分左右。」金刀也拔出长刀,指向忠孝军的两翼。
「包围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跑。」
他率领第一镇的一千骑兵,加上第二镇的另一个千户,分左右两路,如同两只巨大的铁钳,向忠孝军的两翼包抄过去。
金刀的战马率先冲入了忠孝军的侧翼,长刀挥舞,刀光如雪。
一个忠孝军骑兵举刀格挡,身后却有另一人杀出砍下了他的脑袋,鲜血喷溅,溅了金刀一脸。
他没有擦,继续往前冲,长刀左右劈砍,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
他的身后,第一镇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忠孝军的队列,长枪刺、长刀砍、战马撞,将忠孝军的阵型撕得粉碎。
「包围他们,不要放跑一个。」
明军的骑兵从两翼合拢,将残存的忠孝军团团围住。
忠孝军的骑兵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从一万到五千,从五千到三千,从三千到一千,从一千到几百。
完颜陈和尚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他的战马已经中了两箭,跑起来一瘸一拐,他的左臂被一支弩箭射穿了,疼得钻心,但他的右手还握著长枪,还在战斗。
他看到了金刀。
那个穿著黄色红边布面甲的年轻人,正在忠孝军的队列中纵横驰骋,长枪所向,无人能挡。
完颜陈和尚不认识金刀,但是从甲胄上能分出,这是一名千户。
于是咬紧牙关,拨转马头,朝著金刀冲了过去。
「千户,小心。」金刀身边的亲兵发现了完颜陈和尚的意图,连忙挡在金刀身前。
两支队伍战场相杀,完颜陈和尚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随著一声清脆的巨响,完颜陈和尚的长枪被金刀一刀磕飞,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他气喘吁吁拔出备用长刀,却是发现周围已经全部都是明军,全部手握长枪将他围在中间。
「降,或者死。」金刀看著他,目光平静。
「崩~」
完颜陈和尚看著周围已经所剩无几的亲兵,看著潼关城墙上那面已经摇摇欲坠的飞龙旗,惨烈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将手中长刀横在颈前,看著金刀,声音沙哑而平静:「大金虽亡,完颜氏的血性未绝。」
「陈和尚不能降,也不想降。」
刀锋划过喉咙,鲜血喷涌。
完颜陈和尚的身体在马上摇晃了一下,然后从马背上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金刀低头看著他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拨转马头,朝著潼关的方向望去。
潼关城墙上,那些原本以为忠孝军能扭转战局的金兵,此刻彻底崩溃了。
「陈和尚将军————陈和尚将军死了。」
「忠孝军完了,完了,快跑啊!」
「潼关守不住了,大金完了。」
金兵们再一次四散奔逃。
没有人再想抵抗,没有人再想「报效朝廷」,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明军的重步兵轻易地登上了城墙,长刀挥舞,将最后几个还在抵抗的金兵砍翻在地。
赤色的旗帜插上了潼关城头,日月图案在硝烟中格外醒目。
潼关,陷落。
赵武威立马于潼关城下,看著那面刚刚升起的赤色战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报——!」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将军,中路军已经渡过黄河,正向开封推进,东路军已克归德,不日即可西进。」
赵武威点了点头:「传令下去。」
「休整一夜,明日拔营,东进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