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兽
杂乱的像素被重新赋予了规律和颜色，八条黑色的蜘蛛腿宛如长枪，在飞船内部的蓝铜地板上剐蹭出道道金属划痕，骇人的猩红眼眸等距分布在狭窄的头部周围，根根尖刺刚毛从体表膨出，仿佛一层天然的盔甲。
毒牙闪著寒光，从中空的牙管中滴落的毒液正和地板的金属快速反应著，生出无数气泡。卵圆形的腹部上密被黑褐色的绒毛，无论正面还是背面的甲壳，统统黑得发亮，最瞩目的是这骇人蜘蛛的身体中央，一块猩红的沙漏型横斑占据了重要位置。
如果单看这由像素转变而来的巨大魔物下半部分，确实会将其错认为无脑且邪恶的怪物，可如果整体打量了她，便不会这么想。因为这巨大蜘蛛魔物还有一个从蜘蛛脑袋后生长出来的女性人类半身。
她长著一头黑发，看起来瘦小又危险，面部戴著封闭式的金属护目镜，让人难以分辨对方究竟把视线落在了哪里，刻薄的嘴唇只有下半部分涂了口红，还是阴沉的金属黑色。
这正是艾维在赛博空间中以蜘蛛墨菲的人格数据为原料创造的智慧型数码兽女郎蜘蛛兽。
而与她一同登场的另外一头数码兽，则显示出完全不同的形体来。整体来看，那是一头浑身上下缠绕著形似地狱之火鬃毛的巨犬，巨犬长著三个脑袋，和传说中看守冥界大门的三头犬刻尔伯洛斯相差无几，但除了三个狗头上的六只眼睛之外，这条数码巨犬浑身上下都长满了渗人的眼睛，仿佛有无数嗜血的生命就藏在那身鬃毛下方，蠢蠢欲动。
「卧————」强尼·银手重新取得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挠著脑袋对两只从自己胸口飞出来的魔兽感叹著，「这新同伴尼玛也太渗人了吧？我还以为我们算是好人呢————」
「在荒坂塔引爆核弹的强尼小子也能算是好人吗？还是说，你觉得只要对抗公司，所有罪孽都能一笔勾销？」女郎蜘蛛兽挪动著八条尖腿，让人形的上半身转向银手，吐出了许多刻薄又戏谑的话。
「这声音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蜘蛛？墨菲？是你吗？」强尼·银手只用一句话的功夫就认出了曾经一起在荒坂塔出生入死的同伴，惊叹到没时间去反驳那些关于自己伟业的不实言论，「你没死？不————你也死了？你是怎么变成这幅模样的？」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我当然已经死了。在可怜的强尼BOY被重锤打成两截，荒坂塔也被热核炸药毁掉后，我找到了三郎的好儿子荒坂敬，让他对自己也使用了灵魂杀手。后来我就带著三郎的好儿子逃进了赛博空间深处，直到不久前，荒坂敬还是我最喜欢的收藏品呢。」蜘蛛墨菲在2023的荒坂塔核爆事件后，就将自己的人格数据通过灵魂杀手上传到了网络空间，是最早一批逃进赛博空间的黑客。
在那里她得到了从荒坂神舆中解放的奥特·坎宁安的帮助，成为了香港鬼城中一个无忧无虑的管理型AI。
「真有你的，蜘蛛。」得知老朋友遭遇的银手唏嘘不已，「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看起来不太像人类啊————」
「除了蜘蛛墨菲之外，你也可以叫我女郎蜘蛛兽。」半人半蜘蛛的墨菲操控著巨大的身体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张开双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感受重获新生的美好，「杜姆大人用他的魔法和神力将我们这些流窜AI重新塑造，把单纯的数据升华成了数码核，同时赋予了我们在赛博空间和物质世界自由穿梭的能力。这种形态是所有黑客都梦寐以求的，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好吧，还真有你们这群疯子黑客的风格————」银手将视线转到睁著无数只眼睛的地狱三头犬上，「呃————你的这个伙伴————也是一名黑客吗？我认识吗？」
「当然，强尼BY，只不过他生前和你关系不太好。」蜘蛛墨菲很健谈，也很古怪，「猜猜他是谁？」
「和我关系不好，和你关系又很好的黑客————我只能想到一个人————巴特莫斯？是你吗，老伙计？」银手试探著问。
三头犬用威胁的低吼和呲牙作为回应。
「好吧，看来不是————」银手把双手举在胸前，小心地后退了半步。
「支楞起来啊，强尼？」V就站在银手后面，笑著拱火，「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强尼·银手生前是个传奇，朋友们绝不会忘了他————」
「但他的面子也不是到哪儿都管用————」银手紧盯著三头犬的三个脑袋，生怕对方突然发起攻击。
三头犬的低吼骤然升高，同时向前迈出一步，作势欲扑。
强尼·银手发出一声尖叫，一溜烟就躲到了V屁股后面。
「行了行了，乖狗狗。」蜘蛛墨菲似乎很满意银手的反应，伸手挠了挠三头犬的三个毛茸茸的下巴，「这确实是巴特莫斯，但又不只是巴特莫斯，在荒坂的特种小队将他的维生舱断电后，他就开始著手在网络空间中布置自己的后事了。他的人格数据是分批上传的，现在已经和他用来摧毁旧网的R.A.B.I.D.s病毒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你可以叫他地狱狂犬兽。」
「哇哦，这可太酷了————强尼·银手、蜘蛛墨菲，还有拉奇·巴特莫斯。往日的传奇一个一个从坟地里爬了出来，说出去肯定没人信。」V毫无诚意地拍了拍巴掌，同时转过身来嘲笑银手，「强尼，你刚刚叫得跟小姑娘似的，真有那么可怕吗？不就是一条长了三个脑袋和一堆眼睛的狗吗？」
「我不是狗！」地狱狂犬兽轰隆隆地反驳道，「你最好放尊重点，小姑娘。杜姆大人把我们从赛博空间中送过来是有原因的。」
「我很高兴看到你们叙旧，但现在是任务进行中，还是把注意力放在这艘宇宙飞船上吧。」艾维没给强尼·银手还嘴的机会，再次占据了他的身体，「情况很简单，这艘飞船里的AI似乎通过几千年来不断叠代和优化自己的代码，获得了远超凡俗的力量，如今他正谋求著将所有智慧生命的心智都纳入自己的掌控，消灭所有自由意志。我需要你们两个顺著这里的电线，找到传送器另一边的开关，打开它放其他人过去，对自称钢铁之神的归一来一次手术刀般的精准打击。」
虽说神谕号的反传送灵光杜绝了一切传送手段，但对于能够将自己转化为数据体的数码兽来说，他们在电线中移动的方式更类似于通讯信号的传输，而不是空间传送。这也是艾维能将他们从遥远的地球送过来的原因之一。
而且女郎蜘蛛兽和地狱狂犬兽的前身都是曾在夜之城叱咤风云的顶级黑客，而这些崇尚自由主义的家伙也不会像飞船里的其他机械体那样，轻易对统合心智归一俯首称臣。
倒不如说，艾维十分期待这些立志于对抗公司暴政的黑客们，能和异世界的霸权AI上演一出好戏。
在艾维的命令下，露西很快便和两位黑客前辈互通有无，共享了神谕号飞船内部计算机系统的逻辑框架和漏洞，并讨论了修复传送器的各种方案。
神谕号飞船从来不是某个个体能开起来的，需要一支庞大的船员队伍负责运转飞船的各个系统，即便有超级AI的辅助，飞船上的许多职能也必须由人类经手。如今归一用各种型号的自动机器人替代了他们，但神谕号船员们留下的许多便利设施依旧在起作用。比如那些为科技联盟先遣队提供营养的合成食品，和方便高级工程师从计算机核心前往二级工程甲板的传送器。
想要推翻一个国家，一个体制，明面上的暴力必不可少，暗地里的串联也同样十分重要。
因为钮梅利亚液体中毒而做了漫长一梦的鬼狼部族酋长索尔·诺曼格，正积极将自己从梦中学到的东西活用于现实当中。
对她来说，梦里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和重活了一遭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梦里，压迫夜之城普通群众的是结成科技联盟的各大垄断公司，而现实中，导致钮梅利亚乱局的除了科技联盟的压迫之外，黑君科沃斯·库的不作为同样重要。
索尔·诺曼格如今已经不满足于带著凯利德人在坠星城各处袭击科技联盟的成员了，她正在谋求杀死黑君，激起整个钮梅利亚的怒火。
即便科沃斯·库再怎么不堪，他也是钮梅利亚的统治者，尊重强者的凯利德人不会把他当成空气。只要科沃斯·库的屁股还坐在那张属于黑君的椅子上一天，至少有一半的凯利德人都会对时局无动于衷。
但只要科沃斯·库被推翻，钮梅利亚的所有凯利德人都会揭竿而起，共同开启另一个军阀混战的时代。
索尔·诺曼格不止打算推翻科沃斯·库，她还要登上黑君之位，号令钮梅利亚的所有凯利德人，彻底将科技联盟和他们邪恶的机器人消灭殆尽。
烛火摇曳的昏暗室内，老得掉牙的萨满正在用鲜艳的颜料给赤著上身的索尔·诺曼格绘制战纹图腾。
除了先祖之外，凯利德人同样敬畏具有强大力量的精魄。
无论是地震还是山火，那些留下无数废墟的天灾，都被凯利德人认为是某位精魄正在发泄怒火。
这种愤怒危险且骇人，同样也具备毁灭一切的力量。索尔·诺曼格如今正需要这股力量。
萨满的手好似一根干枯的树枝，干燥皲裂的皮肤皱起难看的纹路，此时正将混合了鲜血的红色泥质颜料涂抹在索尔·诺曼格的胸前，好像远古凯利德先民在洞穴墙壁上留下的壁画。
图案描绘了一头张牙舞爪的可怖巨兽，镰刀和尾刺全都高高扬起，似乎马上要将自己无边的怒火倾泻在敌人头上。
以索尔·诺曼格的眼光看去，胸口的巨兽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蝎子，就和先前她带领部族成员在废土中狩猎的歼灭机类似，只不过金属护板全部都被替换为了狰狞的几丁质甲壳。
除此之外最令人瞩目的，便是那蝎型巨兽正在发出无声咆哮的巨口，几乎占据了整个图案三分之二的地方。
「你万不可呼唤祂的尊名，否则祂降下的怒火将毁灭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毁灭我们所有人————」老萨满一边用手指在索尔·诺曼格胸前涂抹著，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她讲述著注意事项，通过图腾和精魄连结在一起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即使是野兽的图腾也能让娴熟的战士丧失理智，更不要说索尔·诺曼格胸前的远古毁灭精魄了。
「我当然不会呼唤祂的名字，你甚至都没有把祂的名字告诉我，老萨满。」索尔·诺曼格看著萨满落下最后一笔，笑著宽慰对方。
完成工作的老萨满怔了怔，身形因为担忧更显佝偻。
「放心吧，老萨满。」索尔·诺曼格轻拍老萨满的肩膀，「我会亲手从那些科技联盟的杂种手里夺回钮梅利亚，建立一个真正属于凯利德人的国家。这是我的承诺。」
「但愿吧——————」老萨满咕哝道，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索尔·诺曼格呼出一口浊气，早在老萨满完成图腾的最后一笔时，她就已经感受到了远古精魄的力量在身体里流淌。
她和脚下的大地仿佛多了一道联系，能够察觉出大地的烦躁和压抑，仿佛跺一跺脚，就能让地面开裂，让山峦崩摧。
索尔·诺曼格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从天而降的金属陨星污染了钮梅利亚的大地，让这片土地上充满了不洁的金属造物。仅仅是消灭科技联盟并不能让凯利德人得到解放，她还必须在登基成为黑君之后，清除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外来污染。如此一来，方能让愤怒的大地精魄重归安宁，让自由崇古的凯利德人团结在一起。
索尔·诺曼格披上斗篷，拿起自己的武器，带著隆隆的脚步声，朝矗立在小山顶端的星陨之宫走去。
她将在那里杀死科沃斯·库，团结所有凯利德人，彻底摧毁科技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