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疼,也不舍得。
夜深人静时,奉城总是不太平。
而今晚的不太平,有属于钟婳的一份。
她打伤了自己的母亲,逃出来,去奉城最乱的一带——曲阜路。
那里靠近贫民区,普通的民宅破旧不堪。
整个区域小巷子里很多小混混地痞流氓在这里安了家。
各种红灯生意做得飞起,这里人员混乱又杂,上一任大帅在任的时候,这里是三不管地带。
现在傅家接手奉城,傅家还没来得及清管这里,人员依旧混杂。
钟婳穿着中年妇女的衣着,她母亲的呢大衣和帽子,看上去很老气,也很正派。
她出现在巷子里就显得格格不入。
穿高开叉旗袍的小姐时不时对她指指点点。
钟婳浑身都在发抖,小心翼翼在等人,在这条路上来回来回的走。
她刚刚去了曲阜路13号那栋旧宅子,没人。
真是的,人呢?还不回来,她等得都要冻死了。
…
她现在就在13号宅子外来回走动,时不时踢踢路上的石头,尽显慌张。
她在想,母亲被她砸得头破血流有没有被发现,父亲现在是不是在找她?
找到她会不会打死她?她一时冲动闯祸了,现在也没有后悔药了。
“诶呦,这位大姐,你怎么在这儿啊?要不要弟弟我陪陪你啊!”钟婳正琢磨着,一只咸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
钟婳余光扫了眼那咸猪手,下一秒,忽然拉下一点围巾,转过头。
她脸上的烧伤,伤疤还没结,被纱布裹着一些,另外一些露出来,特别恐怖。
那咸猪手吓得嗷一声惨叫,“鬼,鬼啊!”
逃也似的跑了,可钟婳只爽了一瞬间。
接着,她就想到了自己的这张脸,现在已经这么吓人了,以后还能恢复如初吗?
都怪沈时笙,她才毁容了。
她要报复。
强烈的复仇之心疯狂的燃起来。
这时,不远处,一伙儿人摇摇晃晃浑身酒气走来。
边走,边醉意浓烈的骂骂咧咧,
“苍哥,谢谢你今晚救了人家,往后人家都跟着你混了~”无骨艳俗的女人妆容厚得吓人,靠在一个驼背精瘦,胡茬明显的男人怀里。
准确的说,是男人靠着她,因为被叫苍哥的男人醉得很明显。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小弟,跟着附和,“李梅,你今晚这是要当苍哥的新娘啊?
咱们苍哥可不是什么女人都带回来的,你好好伺候苍哥啊!”
女人造作一笑,脸就往身旁男人的胸膛上贴,“苍哥,人家跟定你了!啊——”
李梅正得意,忽然一道力量将她扯出去,狠狠一推,直接撞上墙。
额头瞬间磕破见血…
喝醉酒的小混混们似乎一瞬间清醒,就见一个‘大婶儿”怒气冲冲往李梅身上踹。
被叫苍哥的人,一把抓住’大婶儿‘的衣领子,“喂,你干嘛?敢动老子的女人?”
钟婳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一把掀开自己的围巾,“她是你的女人?那我谁?”
马卫苍一惊,这下酒彻底醒了,“钟,钟婳?你的脸怎么了?”脸上有点血肉模糊,还上着药,好皮肤不多。
挺吓人,马卫苍往后退了两步。
钟婳:“我坐牢这段时间,你就跟这女人鬼混了?”
马卫苍转身让手下几个人带李梅走。
钟婳临了还在李梅身上踹两脚。
李梅想反抗,“丑八怪,还敢打我?苍哥,你帮我报仇!”
李梅说着要冲钟婳扇过去,却被马卫苍手下的兄弟给拦住了,“你疯了你,打她?她是江北钟师座的掌上明珠!”
“啊?”李梅咬着唇,就这样被拖走了。
马卫苍高高瘦瘦的,有点驼背,人挺精神的,胡茬很重。
眉骨很高,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眼神格外锋利。
看钟婳一边瞪着他,一边流眼泪,他抬手将钟婳搂到怀里,“走,回家说。”
回到马卫苍的小宅子里。
曲阜路13号。
进了宅子里,钟婳第一时间进了自己的那间卧室,里面还是一样干净崭新,床单像是都刚换了的。
有股清新的皂角味道。
马卫苍倒了杯水递给钟婳,“那,喝点水,放心,这里除了你,我没让任何人住过。
过来,我这里有药,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我给你上药。”
钟婳冷冷扫了他一眼,“上过了,我的脸被炸伤的…”
她一边淌着眼泪,一边把自己和沈时笙间的恩怨全说了,当然,人总是向着自己说的。
马卫苍听完,手指骨节捏得直响。
钟婳和马卫苍的相识,说来也是缘分。
两年前,钟婳和好朋友去歌舞厅玩儿,一群傅家公子哥儿名媛。
喝完去江边放烟花的时候,看到了被打得很惨的马卫苍。
马卫苍那时候是个船工,被老板克扣工资,马卫苍一个人找老板要钱,被老板手下的一群伙计给打了,打得浑身是伤。
是钟婳救了他。
之后钟婳还找他玩儿,给他介绍船运生意,让他有事可做。
其实钟婳这样做,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个忠心的打手。
钟婳还给他买了房子住处,虽然是挺破的宅子,但也能安身。
钟婳一直钓着他,需要干肮脏事儿的时候,就让马卫苍帮她。
马卫苍不止一次的表白,钟婳不拒绝也不答应,就这样暧昧着。
俩人还睡过。
那一次,还是因为钟婳喝多了,就把马卫苍当成了傅焰霖。
马卫苍的身形和眉宇间硬汉的劲儿傅焰霖像,但也只是像,根本比不上傅焰霖的精致。
在没得到傅焰霖之前,钟婳一直把马卫苍当替身。
马卫苍那方面,很厉害。
马卫苍也不在乎她这张几近毁容的脸,“恢复恢复应该可以好,实在不行,我去南洋给你弄点儿药抹。
这点儿伤都在真皮层外,应该能好。
留点疤痕,也不多,别哭了,眼泪把药都冲掉了。
我替你杀了那个女人,放心,沈时笙,是吧?”
钟婳点点头。
马卫苍忽然自嘲似的开了口,“这回,还拿我当替身吗?
你和少帅已经没可能了,不考虑考虑跟着我?”
钟婳:“你杀了沈时笙,我就跟着你走。
我爹娘已经不是我爹娘了,过去我放不下他们,现在我想立刻远离他们。
你,还要不要我啊!”
还好马卫苍高,钟婳挺高的个子在他怀里扭捏,也显得没那么格格不入。
马卫苍那双狠劲儿十足的眼睛盯着钟婳,“真想好了?真跟我走?”
钟婳点点头,“嗯,咱们现在就去杀沈时笙好不好?刚好傅焰霖去驻地了。”
马卫苍:“等着,我拿家伙!”
马卫苍去拿枪了,他拿了一个黑色的手提布袋子,里头各种枪都有。
他穿上黑衣,戴上黑色的头套,搂着钟婳就走了。
马卫苍有一辆很破的小奥斯汀,黑市买的,连车牌都没有。
也是晚上开,从来没白天开过。
俩人开着这辆小奥斯汀前去大帅府。
钟婳的计划是,她把沈时笙引出来,让马卫苍杀。
半路上,他们的车子经过一条小巷。
迎面一辆车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那辆车侧面车窗挡着白色的布帘。
车子经过,带起一阵风,风稍微掀起白色的布帘。
钟婳不经意间往旁边车里一看。
她眼球瞪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辆车里,后车座,竟然坐着自己的父亲钟裕山,而父亲身旁是个特别漂亮惊艳的女人。
看着还挺脸熟悉。
那女人在流眼泪,接着还扑进她父亲怀里。
天!钟婳心里咯噔一下,她父亲出轨了!
怪不得,怪不得父亲现在对她这么狠,原来父亲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从前,她父亲最爱她,最宠着她,她犯任何错,都会尽量的替她开脱。
现在,她犯一点小错,都让她坐牢——
怪不得。
贱人,破坏她家庭的贱人。
“停车!”钟婳忽然说。
马卫苍看钟婳脸色不对,赶紧踩刹车,“怎么了?”
钟婳:“掉头,跟着那辆车,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马卫苍:“不杀沈时笙了?”
钟婳:“先杀那个贱人,破坏我家庭的贱人!”
马卫苍:“嗯!”
马卫苍车技不错,奈何破车不行,追车追得太快,半路上忽然就坏了。
钟婳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车里,被那个女人抱着,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马卫苍气得踹车轮子,“艹,一到关键时刻就他么坏!”
钟婳站在风里,“我认出来那个女人了,勾引我父亲的狐狸精,就是倪玥!”
…
马卫苍当街就开始修车,由于车子经常坏掉,他车上常备修车工具。
钟婳拿围巾捂着脸,想着,自己为了逃走,伤害了母亲,若是杀了父亲在外的出轨对象。
也算是对母亲的一种弥补了吧!
…
与此同时,钟师座刚安慰了倪玥。
钟师座劝倪玥听傅焰霖的,尽快从江南收手,不要再当线人了。
她已经为傅家,为他这个父亲做了足够多了。
尽早去国外才好。
后来,钟师座还看出来,女儿喜欢傅焰霖,就问了她。
倪玥靠在钟裕山怀里,从来没这样哭过。
她在外这么多年,外人看她是风光无限的大明星,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内心孤独极了。
她的心事,又能和谁说?
钟裕山劝:“阿玥啊,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少帅爱上少帅夫人。
他自己不觉得,可我们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你爱他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让你陷入绝望。
别傻了,到国外,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倪玥点点头,“爹,我这次来,还是欧阳耀安排我过来,让我明天下午,在百斯茉歌舞厅找一个人,拿一份文件。
那个人,是欧阳家在江北最大的线人。
明天,您安排人跟着我,等那个人出面和我见面,您立刻抓了他。
这是我替傅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我就收手。
我现在不方便和少帅见面,您帮我告诉少帅这件事。
欧阳耀按插在江北最大的线人找到,或许,少帅能从他嘴里知道很多事。”
钟裕山点点头。
钟裕山带倪玥到傅焰霖的私宅,他亲自给女儿包了一顿饺子。
父女俩吃了一顿饺子,他才准备送女儿回住的大饭店。
他将倪玥送到大饭店后门。
司机开车正准备离开。
就听砰——
一声枪响。
穿着很素,脸上挡着围巾的倪玥瞬间倒地。
她腹部中枪。
钟裕山的司机赶紧停车,钟裕山冲着不远处那辆破旧的小奥斯汀就开车。
就是那辆破旧无牌小奥斯汀里的人持枪打伤了他女儿。
那小奥斯汀一个漂移,躲过了钟裕山的枪,又迂回给了躺在地上的倪玥两枪。
一枪打在腿,另一枪打在腰。
钟裕山的枪也打中了那司机。
接着,那司机赶紧开车着车逃。
钟裕山冲过去,赶紧抱起女儿,同时命司机追上去。
沿路还有执勤的傅家军,一并被调用,去追那枪杀犯。
这一刻,钟裕山没办法不暴露,没办法弃女儿于不顾。
他必须立刻将奄奄一息的女儿送进军医院。
这里是百斯茉舞厅的后门,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舞厅里的人。
舞厅里必然有江南欧阳耀的线人。
钟裕山抱着受伤遇刺的大明星倪玥的事,一时间在江北轰动开来。
…
抢救室外,钟裕山浑身是血,全是女儿倪玥的血。
他一个威严高大的军官,脸上的戾气全没了,整个人的精气神儿也没了。
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些血丝还是他方才吩咐手下务必抓住凶手时,因为过于激动留下的。
这件事,军医院的医生,也通知了正在驻地的傅焰霖。
…
傅焰霖从驻地开车回来的路上,他先回了趟帅府。
回了他和沈时笙的婚房。
这会儿,沈时笙睡得正熟,忽然察觉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熟悉的气息,她缓缓睁开惺忪的眼,就撞进傅焰霖深邃的眼眸里。
他坐在床边,一身戎装,有清冽的气息,戎装硬气十足,他俯身,就将她完全罩住。
不敢压她太用力。
她睁开眼,冲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