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再无退路
悄悄跟在鱼人小队身后，来到海岸边的多德，并没有看到想像中的画面。
原本按照计划，那艘应当已经准备好物资补给，只等他登上甲板便能够立刻出发的后备船只，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拥有著前所未见规模的巨大祭坛。
泛著如油污般甜腻色泽的珊瑚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塑形，于魔力驱使下扭曲增殖；层层台阶由来自深海的黯淡岩石铺就，质地粗糙无光，望上去给人一种晦暗不祥之感。
而其中，对于多德而言，最令其内心泛冷，后背直冒寒气的，却并不是眼前这座拔地而起的高耸祭坛。
也就在祭坛旁边不远处，于海岸旁沙华鱼人来往之间。
是一个连多德这种资深冒险者也隐隐感到不适的巨大坑洞。
边缘的泥土早已被血水浸透，显露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数量多到已经难以辨认其具体数字的尸体，一层一层堆垒向上，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座在海岸旁耸起的血肉小山。
多德并不知道鱼人的这个坑洞挖的有多深，自然也不会知晓自己所望见的会不会只是其中冰山一角。
但仅仅是这座由尸山突起在地面的部分，就已经让他怀疑，鱼人们是不是趁著这段时间，已经把整座斯托德岛屠了个干净。
直到他在尸堆里望见几张已经彻底死去的熟悉面孔，在不远处的礁石附近看到海浪冲刷下正无力起伏，好似刚被摧毁不久的船只残骸。
才又忽地意识到，这些充作祭品的尸体身份，似乎并不只是岛上的普通平民，还有被鱼人们杀死的冒险者，以及————原本正等待接应自己的忠诚手下。
心中积压的怒火刹那进发，布有细密鳞片的柔韧皮肤下，肌肉充血膨胀。
眼看著就要发作，但偏偏就在其怒意爆发的临界点。
身后，一道低哑别扭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的晋级仪式似乎并不是很顺利，多德。」
猛地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衰老佝偻的身影。
是沙华鱼人不错，但相比起那些精英护卫，乃至鱼人喽啰，它的身形却显得萎缩瘦小，甚至连高大强壮一些的人类都比不过，只有一米七出头的样子。
深青色的鱼鳞灰败而粗糙，面孔部分甚至因为过于年老而出现了鳞片脱落的痕迹，露出下方布满狰狞沟壑的肉皮：双眼浑浊，却完全没有那般年老将死之人的混沌无神，泛著一层好似珍珠般的惨白微光，将所有试图通过眼睛打量其内心想法的视线隔绝在外。
而身上所罩著的，由不知名海兽皮缝制而成，表面绣有繁复花纹的精细长袍，以及那根被其如拐杖般握在掌心，末端直抵地面的骨白法杖，则彰显著它在鱼人群落中的地位和职能。
一一位高等级的沙华鱼人祭司。
不同于此前夏南等人碰到的其他沙华鱼人，这位年老的祭司通用语非常熟练，言语间甚至听不到什么明显的口音。
只个别几个地方，说话的时候会带上一些沙华鱼人语所特有的滞糊语调。
当然，「藻鳞」多德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夸奖赞扬对方通用语的标准。
完全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他发泄般朝著前方的鱼人祭司大声吼道：「乌尔克！」
「你杀死了我的水手！毁掉了老子的船！」
「你这条该死的老狗！」
当然不是出于对自己手下的同情。
多德愤怒的根本原因，是眼前这些鱼人彻底阻断了他的退路，让原本准备的后备逃离计划彻底失效。
好歹也是一位曾经差点触碰到超凡门槛的精英职业者，哪怕眼下已经经过了秘境和晋级失败的双重削弱，其怒火下所自然散发的危险气势，已然让鱼人祭司身后的几名指挥官鱼鳍直竖，鱼鳃翕动不自觉发出警惕的怪响。
但对于那位被多德称为「乌尔克」的年迈鱼人祭司，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甚至连眉头都没怎么抬，只是用它那双珍珠般散发微光的鱼眼，望著对方：「这是我们的约定，多德船长。」
「我们为你的普升仪式提供了大量的深海共鸣石，这些放在你们冒险者市场上值多少钱，又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攒够，想必也不用我再提醒。」
「而作为交换，在你的晋级仪式结束之后，不管成功与否。」乌尔克瞥了一眼多德有些颤抖的手臂，「斯托德岛上剩下的智慧生物，主要是那些冒险者，包括原本居住在这里的平民，也都已经成为了我们沙华鱼人的所有物。」
「当然，对于多德船长您水手和船只的遭遇，我们感到很抱歉。」
「如果他们能够早一点表明身份，或许如今情况会大有不同。」
完全是在放屁！
还没等乌尔克说完话，多德心中便已经咒骂起来。
能够知晓自己最后方案，并留守在这艘船上等待接应自己的船员，都是多德手下里他最信任的一批。
他们绝对清楚多德和鱼人的交易合作关系，而面对鱼人的袭击，也绝不可能隐藏自身「藻鳞」手下的身份。
乌尔克现在敢这么解释，完全就是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你们这些该死的海耗子，我————」
多德方才辱骂到一半，忽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原本紧紧盯著对面的目光，一瞬游移。
别说晋级成功，就算把时间倒退回昨天，他也完全不会有这般犹豫。
但眼下情况却大有不同。
一方面，自己状态极度糟糕，实际战斗能力有没有全盛时期的一半都不好说，失去了原本的底气；
另一方面，如今场上的沙华鱼人数量，也已经超过了自己所能够应对的范围，就算不管那些鱼人喽啰，单是精英护卫、指挥官，以及前方这位乌尔克祭司，就足以对自己的生命安全产生威胁。
在南方群岛闯荡多年，或许在冒险者群体当中有著不错的威名，但毕竟不是什么超凡、传奇，多德也不是没有过低头的时候。
眼下为了东山再起，却是不得不咽下了几乎来到喉咙口的粗话。
依旧能听到浓浓愤怒，但语气中更多的，却已经被转变为了一种僵硬而勉强的情绪。
「船只和水手的事情————我可以暂且放到一边。」
多德紧紧咬著牙。
「但你们需要给予我补偿，然后送我离开这座岛屿。」
「算了，补偿什么的另说，随便一条鲨鱼就行，把我送出去，回头就当是欠你们一个人情。」
如果此刻有他手下的任何一位船员活著在场上，怕是都不会想到那位在海上大名鼎鼎的「藻鳞」多德，会有如此委曲求全的一天。
只不过，面对这位大海盗的服软，其身前的鱼人祭司，显然并不领情。
连声音语调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缓缓道：「多德船长，你似乎还是没有理解。」
「按照约定，我们的合作已经完成。」
「你接受了我们的资源，而这座岛上所有的一切，也都已经归属于我们。」
「包括原本就住在这里的渔民水手，包括码头上的那些冒险者，包括你来时路过的城镇、你现在正站著的海岸，也包括————你自己。」
多德只感觉一股森冷寒意直冲心头，让其原本被怒火点燃的内心骤然冷却。
这些该死的沙华鱼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连老子都不放过，它们疯了！？？
心中如此想著，好似被一盆冷水浇下的多德，却也因此认清了场上的局势。
以他对沙华鱼人这种魔物的了解，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两者间便也就没有了缓解的余地。
这些低劣而卑贱的海耗子，是真想把他也杀了充作它们仪式的祭品。
迅速认清现实的多德，并没有向无数他此前曾杀死过的冒险者那般，向眼前的沙华鱼人狼狈求饶许诺。
大脑急速转动间，已是紧急想出了一套临时的应对方案。
只见其脸上表情忽地一变，带著些相当逼真的慌张，语气急促道：「等等！等等！」
「金币？装备？还是高等级的冒险者祭品？」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更多！」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著痕迹地挪动脚步，朝著乌尔克的方向缓缓靠近。
「你也知道的，我在南方群岛待了很多年，知道许多没什么防卫力量的偏远人类聚集地。」
「那些岛上的平民都可以用来给你们当作祭品。
多德又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诚恳，右手却已然无比隐匿而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大腿旁。
「如果你们想要质量高一点的祭品，我这边也不是没有情报。」
「据我了解，有不止一位高等级冒险者，此刻就独自隐居在偏远海域的岛屿之上。」
「我可以用我这边的渠道，帮你们搜集情报！」
似乎正好戳中了对方的兴趣点，只见前方乌尔克那张年迈苍老的面孔之上，显露出一抹明显的感兴趣表情，连眼眸泛著的白光都微微闪烁。
而多德，则趁机再往前走进一步，将对方彻底纳入自己的攻击范围。
没有丝毫征兆，嘴里正向对方讲述著自己所知晓的祭品情报，搭在大腿边上的右手却已在普通人乃至低等级冒险者眼中都只能看到一道虚影的夸张速度，于腰间一抹。
寒光闪烁间，锋锐匕首朝著前方鱼人直刺而去。
显然是带上了某种战技的运用技巧，匕刃撕裂空气的同时，表面复上了一层好似火焰一般的白金色摇曳光芒。
汇聚多德全身力道的一击，纵使虚弱不比全盛，也毫不怀疑能够轻易贯穿钢板。
对于距离的把控堪称完美，将眼前祭司纳入攻击范围，身后几只担任著护卫职责的鱼人指挥官几乎只能眼睁睁看著闪烁锐光的匕首直刺祭司面门。
但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多德的突然袭击，乌尔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对方的反应，甚至提前做好了防护的准备。
手中骨白法杖顶端魔法耀光闪烁，一层散发著莹蓝光泽的半透明护罩，便将其整个身体笼罩在内。
下一秒，被白金焰光包裹著的匕首与莹蓝护罩猛烈碰撞。
护罩剧烈摇晃，阵阵涟漪于其表面扩散。
在匕首与护罩触碰的一瞬间，「藻鳞」多德心中就已经察觉到不妙。
丰富至极的战斗经验，只是凭借触碰时从匕首握柄处传来的力量反馈，就足以让其在刹那间判断出自己这一击怕是难以破防。
迅速转变策略。
右手倏地一松，让作为武器的短匕被反震击飞。
身后龙尾骤然发力，顶在地面之上，同时腰腹发力，双腿跨越间便已是完成了转身的动作。
朝著远离海岸的方向，多德全速狂奔，宽松罩衣因为风压紧贴在他的身上。
「嘎！噜！」
「嘎噜噜！」
方才当著它们的面攻击了群落首领，鱼人指挥官们当然不可能放任多德离开，吼叫著就要上前追去。
却被乌尔克轻轻抬手拦下。
骨白法杖缓缓离地，鱼人祭司嘴唇翕动，像是在念诵著某种咒语，空气中的魔法粒子快速凝聚，而后在精神力的控制下以特定规律排列，填充法术模型。
「嗡！」
伴随著一道回荡海岸的刺耳啸响。
象征著「惑控系」，粉红色的魔法耀光于空气中一闪而过。
空间阻隔被刹那跨越，光芒径直落在多德的后背。
没有造成实际伤害，至少在多德那张密布汗水的面孔之上，看不到什么痛苦的表情，依旧是转身逃跑时候的专注与忍耐。
但与此同时，他原本急速迈动几乎化作虚影的两条长腿，前后迈动的速度却愈发缓慢。
一步，两步————
从最开始的狂奔，到慢跑，再到疾走。
最后彻底顿步，停在原地。
当然不是多德主动放弃了撤退的想法。
来自乌尔克的惑控法术，击穿了龙裔的感知抗性，在短时间内，令其再无法做出与」
逃跑」、「撤退」相关的行为。
强迫其进行战斗。
缓缓转过身，神色变换。
没有人知道此刻接连遭受挫折打击的多德心中所想。
面对前方正逐渐朝自己靠拢的鱼群，他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气。
立后脱下了原本用于隐匿身形的罩衣。
「轰！！！」
剧烈的爆乍声于海岸上作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