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土路颠簸,鞋子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
姜宝藏拖着略有些沉重的双腿一步不停,缓缓倒退的末世残景让辛黎的疑惑越放越大。
第一次,【迷你船锚】失效了。
准确的说,是精准定位那个叫姜家村的坐标后,它竟然没有将辛黎传送到准确的地方。
辛黎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地图再次比对。
地图上那个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又圈的小山村,仿佛成了游戏禁区,不准任何人进入。
“就在前面,转过那个弯就是村口的大槐树...”姜宝藏的声音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坳口,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辛黎收起地图,跟上她的脚步。
山坳口到了。
没有姜宝藏口中的大槐树。
没有前几年修的小路。
没有墙面斑驳的土房。
没有久无打理的荒田。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旷。
一片被风彻底犁过、干净得只剩下黄土和稀疏野草的巨大空地。
阳光直射下来,白得刺眼。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的虚无。
姜宝藏跌跌撞撞跑过去,充满暗黑物质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荒草的气息,直冲肺腑。
她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眼花,又往前走了几步。
山还是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每一座山的轮廓姜宝藏都无比熟悉。
可本该依偎在山脚下的村庄,连一块砖、半片瓦的痕迹都没留下。
它被彻底抹掉了!
仿佛一块用橡皮擦用力擦去的铅笔字迹,连一点凹痕都没残留。
“不...不可能...”姜宝藏弯下腰大口呼吸,双手死死抠住膝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听到辛黎靠近的脚步声,她急迫开口:“我家就在那儿...那儿有棵大槐树...树下有石凳...那边是张婶家...她家灶台...灶台烟囱有点歪...”
姜宝藏徒劳地指着虚无的空气,手指在空中拼命地比划,试图抓住被时间抹去的记忆锚点。
辛黎沉默地站在姜宝藏身旁,那双璀璨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扫视着这片诡异的“空白”。
调出游戏界面的自带地图,放大、再放大,手指几乎戳在屏幕上那个代表她们此刻位置的蓝色小点上。
刚刚探索点亮的小地图里,只有代表山体的绿色等高线和代表污染区域的黑色区块。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代表人类聚居地的标记,以及野生怪的标注。
“地图上也没有。”辛黎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干净得像这里从来就是一片荒地。”
一阵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比十八层地狱的阴风更冷。
姜宝藏猛地转过身,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固执的疯狂:“不可能!”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拔腿就要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奔去。
辛黎自从踏上这片土地,就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她一把拉住姜宝藏:“你先别冲动,我用技能探一下。”
【超限视野OP】的全图视角如一幅画卷快速展开。
辛黎的心脏猛地一沉!
在她的视野里,姜家村就在这里。
大槐树、土房子、新修的小路、张婶家的灶台...村子尽头若隐若现的山神庙,都在。
村里的人,也都在,只是...
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原地。
整座山村如同被镶嵌在琥珀里的昆虫,村民们姿态各异,有扛着锄头的,有端着饭碗的,有正在弯腰捡东西的...
还有姜宝藏小心翼翼保存的全家照上,那个憨厚的汉子,正保持着挥手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温和的笑容,却毫无生气。
姜宝藏的母亲,则定格在弯腰喂鸡的瞬间。
每一个人都栩栩如生,却又死寂得可怕。
辛黎视线移向村子尽头的山神庙。
幽幽淡淡的微薄光晕自庙中溢出,有种既神圣又诡异的割裂感。
凝视不过三秒,山神庙顶端出现一个十分醒目的红色感叹号,这是【幸运】天赋的被动技能触发了。
【我在马路边都能捡到钱】关键时刻自动触发,或是能在马路边捡到钱币,或是意外获得一件有价值的物品,或是得到一条重要线索。
红色感叹号是在提示辛黎,山神庙是重要线索。
同一时刻,【命运】天赋的【剧透小雷达】也跟着启动。
一条条弹幕在辛黎眼前飘过。
『少阁主』:“这画面看着也太吓人了,比在十八层地狱都瘆人!”
『残花落尽见流莺』:“谁说不是啊,人就像被冻住一样,山神庙还这么恐怖。”
『六月份的茬』:“这这这...不科学...就算游戏入侵了这也不科学!”
『独角戏绘本』:“噗~楼上姐妹说的话让我想到了那个非主流小道士。”
『米在哪里』:“许慎吗?话说好像真的能问问他。”
『间歇性诈尸更新了』:“+1,我也觉得这么阴间的事儿他能帮上忙。”
「命运直觉:弹幕来袭」消失,辛黎也关闭了【超限视野OP】。
她琢磨了一下,权衡过利弊,给许慎丢去了组队邀请。
许慎的符箓传送同样失效。
辛黎和姜宝藏原地等了两个多小时,他才“哼哧哼哧”爬上山来到村口。
气儿还没喘匀,就被辛黎催着查看情况。
掀开道袍袖角,许慎单手掐诀,催动嵌入胳膊的八卦罗盘。
形似纹身的精巧罗盘自他胳膊上脱离,竟然越变越大落入许慎手中。
此刻,那罗盘中心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剧烈地、毫无规律地疯狂震颤,如同一个失控的陀螺。
“磁场乱得一塌糊涂,”许慎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他惯常的懒散调子。
但辛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
“比阴曹地府的乱葬岗还热闹。”许慎自顾自念叨:“「无」下面藏着的「有」,太吵了。”
在这混乱的表象之下,许慎眉头锁得更紧,他手指拂过剧烈震动的指针,指尖上一抹微不可察的流光渗入其中。
指针的震颤幅度肉眼可见地减弱了一些,但那种混乱无序的基调并未改变。
**
绝望如同藤蔓,缠绕上姜宝藏的四肢百骸,将她越勒越紧。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辛黎遇到类似绝境的次数,双手双脚加起来都不够数,她走姜宝藏身边,坚定地告诉她:“我不信这世上有必死的局,就算没有路,我们也能硬闯出来一条。”
姜宝藏听后怔愣一瞬,眼里霎时又燃起了希望,重重点头。
别看辛黎话说得嚣张狂妄,她心里也同样焦灼,但她逼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暗黑世界》的游戏系统。
这是唯一超越现实规则的存在。
而她手里刚好有解析这个庞大系统的冰山一角的“钥匙”。
《暗黑》1.6版本上线之后,辛黎无意中发现【位面档案库管理员权限密钥】竟然可以用【道具升阶卷轴】升级了。
升级后的【密钥】多了一项功能。
可在特定安全区域激活密钥,进入一个专属的「解析空间」。
在此空间内,可更深入地研究《观测者日志》,或尝试解析异常条目、追溯特殊污染源、甚至解析高维文明干预的模式,以及小概率查看《暗黑世界》的系统数据库。
游戏系统的数据库!
看到这句话时,辛黎表情古怪,一度怀疑这是个馅饼。
一个引诱她“误入歧途”的馅饼。
但此时,辛黎决定试一试。
【密钥】的使用并不像其他道具“开盖即食”,它只是给你开一道“门”,至于你能不能进去,全凭个人本事。
第一次进入「解析空间」,辛黎被庞杂且繁乱的信息冲得头晕脑胀,别说从中解析什么,她甚至连接收那些晦涩难懂的内容都做不到。
失败之后是复盘。
她开始利用原主日记里那些零碎的、关于游戏系统的认知,不断利用【程序员】升级后的技能尝试理解、筛选、分析那些数据。
这过程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游戏系统的底层逻辑晦涩复杂,远超她的理解范畴。
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和拒绝访问的警告几乎成了背景音。
辛黎在努力突破系统壁垒的时候,许慎也没闲着。
他从储物空间拿出一件做工精致的紫色道袍。
紫色道袍看起来是件传承之物,保养得极好仍是留有岁月痕迹。
许慎小心翼翼穿上,恭恭敬敬念叨了几句,又在面前的空地上摆出许多东西。
起卦、摆阵、掐诀、破局...他也在做无数次地尝试。
姜宝藏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拿出空间的露营帐篷,搭好后挂上抵御暗黑物质的【拨浪鼓】。
知道辛黎有特殊的自保能力,便越过她来到许慎身边,又拿出同样能抵御暗黑物质的【柴火棒】,点燃后绕着许慎在地上画出个持续燃烧的火圈。
许慎睁眼,看到“火圈内不惧邪祟,无视污染侵害”的提示内容,眼皮跳了跳,又一脸便秘的合上眼。
内心疯狂输出:猴哥,是你吗猴哥?
第二天深夜。
辛黎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意识机械地在虚拟光屏上滑动,试图追踪姜宝藏反复强调她母亲那个用了十几年的老手机号码的信号源。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她刚要停下,准备关掉光屏休息时,一丝微弱的、极其异常的波动,突然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中闪现了一下。
辛黎瞬间清醒,心脏“砰砰”狂跳。
她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大脑如飞,调动起所有能调用的权限,配合所有能组合的技能,利用某种深层扫描指令,死死锁定那丝微弱的波动残迹。
微弱的光芒在「解析空间」的光屏上艰难地汇聚、延展...最终勾勒出几道极其黯淡、断断续续的轨迹。
辛黎立刻开启【命运视界】,使这些轨迹更加清晰。
它们并非现实世界的移动路径,而是某种在游戏系统庞大数据库底层游走的、幽灵般的印记。
这些轨迹围绕着他们此刻所在的这片“虚无”之地,形成了一个残缺的闭环。
其中几个光点,微弱地闪烁着,旁边浮现出姜宝藏母亲的名字拼音缩写!
“找到了!”辛黎低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下一秒,许慎缓缓睁开双眼,夸张美瞳下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更复杂的符文在快速流转。
“在那儿!”他指向一片死寂的黄土:“那层‘无’的裂缝,或者说入口,就在那儿!”
辛黎只是错眼去看的一瞬,许慎戴着美瞳的左眼忽而闪过一抹异色,又在转瞬间恢复如初。
他猛地拽起辛黎和姜宝藏:“抓紧我!别松手!”
辛黎和姜宝藏下意识紧紧抓住许慎伸出的手臂。
就在接触的刹那,许慎伸手在虚空中重重一按!
他指尖迸发出的不再是微光,而是一道刺目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复杂光印,狠狠撞向他所指的那片空无一物的黄土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出现裂痕的“咔嚓”脆响。
三人眼前的空间骤然扭曲、塌陷!
熟悉的黄土、荒草眨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
这里是虚无与存在的夹缝。
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边无际的、流淌着冰冷幽蓝光芒的“管道”。
这些管道由纯粹的光和数据流构成,巨大无比,如同星系的血管,在他们脚下、头顶、四周无声地奔腾流淌。
无数难以描述、变幻不定的几何图形和闪烁的代码在管道壁内外飞速掠过,如同宇宙尘埃。
置身其中,渺小感瞬间攫住了辛黎的心脏。
她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小尘埃,被抛入了无穷无尽的数据血管网络中。
紧接着,他们便看到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