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发生的事我完全没有记忆,以下全都是那些医生说的,我就像是学会了瞬移一样,在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的帮助下,又凭空出现某栋别墅前。”
“灯火通明的别墅,里面好像在开派对。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满了汽油。味道很刺鼻。然后我亲手点燃了一场大火。
一号游夏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仔细地看着,“没人知道我是怎么凭借一桶汽油烧完整栋别墅的,就像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消失的一样。”
二号游夏:“确实很奇怪,听起来就像是你拥有某种奇怪的力量。”
一号游夏:“但是在你出现之前,我确确实实是个普通人。”
二号游夏:“后来呢?”
一号游夏:“后来,我的两个仇人在这场火灾中丧命,我亲眼目睹了全程,并且在此之后自己主动回到了精神病院。”
二号游夏评价道:“如果你不是我,我会觉得你是故意的,为了逃避犯下的罪责故意装疯。”
一号游夏苦笑一声:“没错,除你之外,所有人都这么说,时间久了,就连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撒谎,骗人。
他一直被这样的字眼辱骂。
可他没有撒谎。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很遗憾,就算造出一个相同的幻境,也无法起作用。”
幻境的产生本就是在记忆的基础上。
“好吧,”一号游夏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明显的失落。
二号游夏能够明显感知到这份失落,共用一个身体时,任何一人的情绪都会被同步另一人身上。
这对于情感淡漠,人性缺少的神明来说,是一件很新奇的事。
一号游夏,一个也许是副本提取了他的灵魂之后拷贝出来的复制品,一个被折磨得几近麻木的小可怜,竟然也会给他传递出这样特殊的感知。
二号游夏看着另一个自己,那个羸弱无力的自己。
一些藏在他心里的,从未被其他人得知的话,也在这时泄露了出来。
“其实我和你一样,也丢失了一段记忆。”
一号游夏闻言惊讶的啊了一声。
他没想到这个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另一个自己,竟然也会出现这种苦恼的事。
二号游夏简单解释了一遍:“我在成为所谓的神明之后,就丢失了一部分过往的记忆,我正在试图找回,不过暂时没什么头绪。”
他对待记忆的态度,和一号游夏完全不同,并不是十分在意。
想想也是,强大的神明怎么会因为一小段丢失的记忆而纠结不定,将自己困在过往的笼子里呢。
二号游夏感知到他的想法,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不在意,这些记忆和我一些很重要的伙伴有关,但是,和我要做的事情相比,依旧显得太过渺小。”
一号游夏听到了一个新鲜的字眼:“……伙伴……?”
二号游夏其实也不太确定这么说是否准确。
只是潜意识里,这个词最先冒了出来。
他没有对此过多解释,“或许是吧,反正对我很重要。”
一号游夏由衷道:“真羡慕你,我就没有什么伙伴,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
二号游夏:“那你的亲人……”
除去名字和灵魂之外,一号游夏和二号游夏的经历完全不一样,因而他也不疑惑二号游夏为什么会这么问,轻声回答道:“很早就去世了。”
或许是因为去世的太早,他对这唯一的母亲,都没有什么具体的记忆。
偶尔在午夜梦回时,会想起一些混乱的片段,模糊的轮廓。
“每天吃了一堆药,脑子都浑浑噩噩的,根本记不起来过去发生的事。”一号游夏自嘲道。
二号游夏似乎沉默了一下,随后他给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提议。
“你想离开精神病院吗?”
一号游夏愣住:“什么?”
这座精神病院对于一号游夏来说,是永远走不出的囚笼。
但是对于二号游夏来说,充其量算是一个比较难搞的副本。
二号游夏:“我可以帮你,帮你离开这里。”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只有二号游夏能听到的,属于系统的播报声响起。
“任务已触发:逃离精神病院。”
二号游夏属实没想到,任务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冒出来。
难不成和上个副本一样,也藏着什么古怪。
一号游夏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停顿,便问了一声:“你还在吗?”
“我在,只不过,有点意外情况。”
二号游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这与他总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分外不相符。
一号游夏:“发生什么了?”
二号游夏:“我的任务出现了,但是在我说要带你离开精神病院之后,我正在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一号游夏:“可能是因为现在你的意识在我身上,我们是同一个人。”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二号游夏:“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出去吗?”
一号游夏:“坦白说,其实我还没想过。”
二号游夏:“现在想也不晚,走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就当是满足另一个自己的心愿。
荆棘缩回掌心,屏障跟着消失,露出正在外头打转的怪物,寥寥几只孤零零在空旷恶地面上,显得有些茫然。
二号游夏扫了一眼。
这是他首次对这些怪物出手,因而也无法确定,等到天亮的时候,怪物是否还能变回医生和护士的模样。
变不回也无所谓,反正它们本就该死。
二号游夏神色冷淡的迈步走过碎掉的骨头推车。
“我已经好久没出去看过了。”
“你说外面会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很热闹呢。”
一号游夏略显雀跃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一方将身体控制权完全交出去后,就不能直接用嘴说话了。
二号游夏觉得他的想法有些幼稚。
如果副本范围只是这座精神病院的话,那么在范围之外,将会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打击一号游夏的好奇。
最外层的围墙电网包围,白日里在这里巡逻的保安和守卫同样变成了怪物的模样。
二号游夏眼也不眨,原地瞬移的同时荆棘猝然射出,撑开的花瓣化作环绕的碎刃,将目之所及的几只怪物全部包围其中。
再出现时他已经坐在了电网上面,柔软的藤蔓编织成网状,一手支撑在后面,一手搭在前头,看着前方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暗。
如之前所想,精神病院外头是乱码深渊,也就是没有被游戏建造出来的地方。
二号游夏正想安慰一号游夏几句,却感知到一股惊奇的情绪被传递了过来。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一号游夏喃喃道。
他所看见的与二号游夏看见的截然不同。
虽然外面也很黑,但却不是精神病院里这种被浓稠雾气笼罩的黑,隐约可见路灯的光芒静静照出一方宁静。
“那棵树,和我幻想中出现的一样,有着长长的枝条,垂在地上时还能看见几朵小花。”
“更远的地方要更明亮一些,能看见高楼大厦,也能听见车流鸣笛声。”
“这样热闹活泼的景象,竟然和我只有一墙之隔。”
不,其实是好几面墙。
但是听着一号游夏声音中传递出来的向往,二号游夏还是压下了自己要说的话。
“坐在这看多没意思,直接跳出去。”
一号游夏略有些迟疑,“可你不是说外面是什么乱码……”
“反正死不了,放心。”二号游夏说着,身体向后一仰,就直接跳下了这高高的电网围墙。
“就当满足你的心愿。”
围墙再高跳下去也要不了几秒。
但失重的坠落感却足足持续了半响。
当身体碰到实处的时候,游夏醒了过来。
他还躺在那张纯白的病床上,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昨晚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个幻觉。
游夏抬手揉了揉额头。
习惯性蹙起的眉头,眼底带着的漠然清楚表明,现在用着这具身体的,是身为花神的二号游夏。
一号游夏的意识不知所踪。
好像跟着那一跳就此离开了一样。
这着实有些出乎游夏的意料。
还是说副本的玩法就是这样。
送走一号游夏的意识,他来接管这具身体的使用权,从精神病院逃脱,完成通关?
游夏正思索之时,门外走廊响起了咕噜噜轮子转动的声音。
此时是早上七点。
以前一号游夏在这个时间从未醒来。
门被打开。
护士缓慢推着餐车进来,当它看到醒着的游夏时,明显有些惊讶。
而后它第一次开了口,死板毫无生气的僵硬女声,因为被口罩堵着显出几分沉闷:“既然醒了,就吃饭吧。”
一盒还在冒着热气的盒饭被拿了出来。
早上不需要吃药,所以护士没有拿药。
游夏维持着一号游夏表现出来的人设,面无表情的看着护士的动作,在它摆好盒饭的时候开口说了句谢谢。
护士没察觉到眼前的病人已然换了个芯子。
转身推着餐车准备离开。
轮子经过门框的时候莫名颠了一下,摆在上面的筷子和勺子掉下来几个。
护士蹲下身去捡,露出的手腕有清晰的拼接痕迹。
就像是被利器砍断后又硬生生黏在了一起。
游夏眯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思。
盒饭冒出的热气在这间冷冰冰的病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游夏洗漱后坐在桌子前,揭开盖子,看着菜色简单的一荤一素,莫名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并不是出自于他本人的意识,更像是另一个独立的意识。
“301号病床的病人今早突发情况,在上午六点五十七分的时候突然苏醒,面对送饭的护士情绪平静,和之前一样道谢。”
“十分钟后,病人打开饭盒准备进食的时候,病情复发,开始在病房内做出绕圈跑步,自言自语等刻板动作。”
“上午八点整,病人依旧未进食。”
“上午九点十五分,病人坐在窗边发呆。”
“上午十点五十分,病人情绪激烈,疑似想做出自残行为。”
“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病人情绪稳定下来,照常进去送药。”
依旧是推着餐车的护士。
如雕像般坐在床上的游夏浑然未觉,仿佛没有感知到它的存在。
但这是表象。
在大脑深处,还存在另一个意识正在观察这名护士。
从毫无变化的装扮到露出来的双眼再到它拿药时露出来的手腕可以清楚的分辨出来,这不是早上那名送餐的护士。
知道归知道,游夏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身体。
或者说,控制身体的换成了另一位游夏的意识。
没错,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游夏”,可以称之为三号游夏。
三号游夏和消失的一号游夏完全不一样。
他的状态看起来更加糟糕并且无法和二号游夏进行交流。
二号游夏可以清晰的感知到两人中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哪怕以他的神识也无法穿透。
三号游夏的情绪波动几近为零,除了能走动之外,和植物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对护士的存在毫不关心,对周围的一切,包括放在桌上的饭菜和药物也是如此。
一直到护士离开之后。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那个不停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里传了出来。
“301号病人,请你立刻服用药物。”
“301号病人,请你立刻服用药物。”
“301号病人,请你立刻服用药物。”
声音连续喊了三遍,并且语气一遍比一遍严肃。
到最后,已经成为了命令。
三号游夏缓慢的眨了眨眼,而后僵硬的挪动身体,坐在椅子上。
他的习惯和一号游夏一样,先抓起药片塞进嘴里,再就着凉水吞咽。
苦涩酸味在喉咙处蔓延,三号游夏端起凉水咕咚咕咚直接喝完。
因为动作太急,他连连呛咳。
咳得眼角泛起病态的红。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人是不可能吃得下饭的。
但三号游夏还是把手伸向了已经凉透的餐食。
米饭成了硬邦邦的石子,青菜也软趴趴的,肉类则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腥气。
就像是没经过任何处理的肉块混合着污血直接丢在热气上闷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