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身披玄色甲胄,面覆铁甲的士兵,手持长枪与弓弩。
火把被一支支点亮,将山谷照如白昼。
放眼望去,乌泱泱的兵马有近两千人,是三方幸存人马加起来的两倍有余,足以形成碾压之势。
为首之人骑在神骏的黑马之上,身形窈窕,显然是位女子。
她脸上覆着精致的银色面具,露出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与威严。
凤卿煦心头巨震,面色瞬间煞白。
在自己的地盘上潜伏了庞大的势力,而她竟一无所知!
本想企图从旗帜或甲胄上看出些许端倪,却发现士兵的装备制式统一,却没有任何家族或势力的徽记。
凤卿悠先是惊愕,随即转化为了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明为三方混战,实则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戏耍的棋子。
鹬蚌相争,真正的渔翁是眼前神秘莫测的女人。
她究竟是谁?
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与两位公主的惊怒不同,殷黎在看清马上人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尽管对方戴着面具,但独有的与生俱来的凌厉气势,以及在抬手间不经意露出的手腕上浅浅的伤疤……殷黎绝不会认错。
前世,她冒认凤仪长公主之女,得到了凤仪军副将的支持。
她怎会在这里?
又听命于谁?
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名字浮现在心头,莫非是兰穗岁?
凤卿悠强压下怒火,目光扫向一旁的凤卿煦,见她一脸茫然与震惊,心中暗骂一声废物。
在自己地盘上被人耍得团团转,这点心智还妄图争夺天下,简直是笑话,如今更是连累了她。
凤卿莜重新望向那戴着面具的女子,沉声开口:“阁下设下此局,想必不是为了将我们赶尽杀绝。说吧你想要什么?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处于绝对的下风,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保住性命和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皇姐说的是。”凤卿煦连忙附和,她虽搞不清状况,但也明白不是逞强的时候。
殷黎急得如火烧,她猜到定是兰穗岁在背后搞鬼,可重伤下连开口都困难,只能用眼神拼命地向两位公主示意。
凤卿悠与凤卿煦对她本就厌恶至极,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只当她在垂死挣扎。
姜映梦轻笑,刻意伪装过的声音显得格外粗糙沙哑:“谈?你们现在,还有资格与我谈吗?是要我的人动手,你们挣扎一番再投降,还是现在就束手就擒?”
凤卿悠闻言,反而心中一定。
对方若是真想赶尽杀绝,大可不必现身,完全可以将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既如此,必然是有所图谋,或者有顾忌。
有了底气,她索性不再做口舌上的无用功,静观其变。
凤卿煦摸不清神秘人的底细,但她了解凤卿悠。
若真有性命之忧,皇姐绝不会是这般镇定的态度。
想来已有了应对之法,也跟着做便是。
殷黎的暗示无用,只能绝望地垂下头,放弃了抵抗。
“看来你们是做出了选择。”姜映梦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三位请随我走一趟吧。”
姜映梦眼神示意,几名士兵上前,想要用绳子将三人的双手牢牢捆住。
凤卿煦怒喝:“凭什么?我们的安危如何保证?”
凤卿悠瞥了她一眼:“心甘情愿地走或是被绑着走,结果并无不同。”说罢,她配合被绑,率先迈开了步子。
三方的残余人马见主子被俘,虽个个手握兵器,目眦欲裂,但得到主子不许妄动的命令后,终究是没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三人被带走。
姜映梦留下了一千五百人控制场面,自己则带着五百精锐,押着三人向谷外走去。
走了约莫数百米,前方荒道尽头停着一辆宽大马车,黑帷垂落,不见其内。
三人被毫不客气地推了上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皇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卿莜冷笑,“你问我?是谁在你的地盘上布下如此天罗地网,你心里没数吗?”
凤卿煦无辜:“我真不知。”
凤卿莜懒得理论,彼此之间早就没信任。
凤卿煦心中疑窦丛生,凤卿莜投降得太过爽快,莫非是连环计之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不过,她毫无畏惧,自己的人很快就会寻来,她要做的便是将计就计,拖延时间。
车厢的角落里,殷黎无心理会二人的勾心斗角。
她艰扯下衣袍的一角,笨拙地为手臂上的伤口进行包扎。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求别因失血过多一命呜呼。
等缓过这口气,能开口说话了,她一定要揭穿兰穗岁的阴谋!
与此同时,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条小路上,陆赤华处理侍寝与兰穗岁汇合。
一行人登上备好的马车,跟在姜映梦队伍的后方。
半个时辰后,车队驶入了废弃村落。
村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间破败的屋舍在夜风中矗立。
凤卿悠、凤卿煦和殷黎被带进一间还算干净的空房子里。
姜映梦拿出早已拟好的契书,甩在桌上。
“这是什么?”凤卿煦皱眉问道。
姜映梦并未回答,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命令道:“签了它。”
凤卿莜借助着昏黄的油灯光芒看去。
契书上的内容很简单:需在一个月内,各自准备黄金十万两,粮食五十万石,送到指定的地点。
而末尾写着一行小字:此契以血为引,若有违背,立即心脉寸断,暴毙而亡。
这不仅仅是一纸契书,更是一道催命符。
凤翔国人人皆知,以血为引的契约,勾连着冥冥中的天地法则,一旦签下,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违背誓言者,无论身在何方,都将如末尾小字所言,心脉寸断,暴毙而亡。
凤卿莜纤长的手指捏着纸页,指尖微微泛白。
十万两黄金,五十万石粮食,是她麾下势力几个月的开销。
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绝非小数目,延缓她扩张的步伐。
若在交接途中设下圈套,使其无法履约,岂不是死得比窦娥还冤?
凤卿煦占据南方,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为了收拢人心,维持军队,早已是捉襟见肘,府库空虚。
她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来此之前,她沿途留下了独门记号,亲卫队一定正在循迹而来,只要拖延时间,定能反败为胜。
角落里的殷黎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她既无兵也无权,更没有私人金库,天文数字的赎金是个笑话。
凤怀羡会为了皇后的颜面出兵讨伐,但拿出足以动摇国本的钱粮来换她性命,根本不可能。
性命高于一切俗物,是两世为人得出的铁律。
唯一的生路就摆在眼前,她绝不会放弃。
观察着两位公主的反应,见两人都面露难色,心中反而定了下来。
良久的死寂后,凤卿悠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具有威慑力:“阁下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争夺天下,钱粮乃是根本,你一开口便要断了我根基,与直接杀人有何区别?此等强人所难的条件,不如换一个。”
姜映梦轻笑,笑声在空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目光越过凤卿悠,直直地盯在凤卿煦的脸上。
“二公主是在等援军?”
凤卿煦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你胡说什么?”
姜映梦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知道是埋伏在山谷外头的那批人,还是守在三溪镇听令的人马?”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凤卿煦所有的侥幸。
她最大的倚仗,最后的底牌竟暴露得一清二楚!
对方不仅策划了天衣无缝的伏击,更是将所有动向都尽数掌握。
“你……你……”凤卿煦的嘴唇哆嗦着,再也维持不住皇仪态,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姜映梦懒洋洋地收回目光,慢悠悠地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运气不好全被我的人拦下了。现在大概和你们一样,正作为客人在别处喝茶呢。”
凤卿煦彻底慌了,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她从未想过会输得如此彻底,连奋力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感到绝望。
“你到底是谁?!”
凤卿悠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运筹帷幄的女人。
她从容镇定,对全局的把控了如指掌,让被否决过的念头再次浮起,难道是凤仪军。
当年父皇登基后,曾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搜寻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二十年过去,一支没有军饷没有主心骨的军队,理论上早该化作一盘散沙,消弭于历史尘埃之中了。
乱世出枭雄,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新的强者横空出世,想在棋局中分一杯羹呢?
天下,有能力者居之。
凤卿悠甚至想,倘若不生在皇家,遇到这样的机会,恐怕也会抓住。
说不准就能逆天改命,成为受万人敬仰的千古一帝。
角落里的殷黎觉得机会来了,想用眼神暗示,却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姜映梦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警告却让她如坠冰窟。
凤卿悠注意到了这一幕。
一个微妙的怀疑再次涌上心头。
姜映梦的注意力分给殷黎一些,难道……看似最无害的皇后,才是扮猪吃老虎的幕后策划者?
“呵,看来三位的命在自己眼里也并不值钱。”姜映梦失去了耐心,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惜了,既如此,那就……”
“你以为杀了我们,你就能全身而退吗?”凤卿煦色厉内荏地打断了她的话。
姜映梦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畏惧的弧度:“二公主想知道答案?不如就用你的命来做个实验,在下也挺好奇的。”
“狂妄!”凤卿煦怒斥,“真天真,以为困住我的人就万事大吉了吗?若我迟迟不能确认安全露面,我留在南方的大军会踏平这里,让山谷内的所有人都为我陪葬!”
“说完了?”姜映梦不为所动,反而看向了凤卿悠,“大公主也这么认为?”
凤卿悠冷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皇室特有的矜持与傲慢:“你很聪明,知道杀了我们讨不到好处。南方就这么大,我的人若真要调查,就算将此地翻个底朝天,也总能寻到蛛丝马迹。在乱世中,死一个一方霸主无足轻重,很快会有其他人顶替上来。但本宫的副将忠勇过人,深得军心。若我死了,她会打着为我报仇的旗号,一方面可以最大程度地鼓舞士气,另一方面也能顺理成章地接收所有势力,成就她的野心。”
她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面无血色的殷黎:“更何况,新帝与皇后鹣鲽情深,天下皆知。帝王一怒的后果,你可能承承受。届时,面临双面夹击,阁下又该何去何从呢?”
姜映梦听完,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大公主,皇家之人若是没城府心机,早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可你我难道是死人吗?会乖乖留在原地,等着你们的敌军来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藏多久?”凤卿悠冷哼一声。
“大公主觉得,一个没有十足把握的人会暴露自己,站在这里跟你们废话吗?”姜映梦的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自信。
“乱臣贼子,天下百姓是不会服你的!”凤卿煦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彼此彼此,”姜映梦不屑道,“大家都是为了那把椅子,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我们是凤家的血脉!”凤卿悠沉声指出最根本的区别,“无论谁坐上那个位子,都名正言顺。”
姜映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辩驳。
“行了,言尽于此,既然你们觉得钱粮比命重,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凤卿煦一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以为对方终于妥协了,忙不迭地说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吗,快说,是什么条件?”
唯有凤卿悠警铃大作,不认为对方会轻易让步,所谓的另一条路,恐怕会比割肉放血更加苛刻。
在两人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下,姜映梦抬起眼,一字一句地吐出第二个选择。
“舍不得钱粮,那就去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