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皇帝的。
唐俭攥著那卷从长安加急送来的信函,脚步匆匆地穿梭在积雪没踝的营道上。
方才展开信函时看到的内容,还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既有些意外,又隐隐生出几分兴奋。
他没有先去找李靖,而是径直朝著李承干的居所而来。
这举动看似不合常理。
毕竟太子李承干驻留朔州,更多是观摩学习,并无实际统兵之权,长安送来的军政急件,按惯例理应先呈交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
可唐俭心中自有盘算,这封信函涉及的事宜,虽最终需李靖统筹,但名义上需先告知太子,更重要的是,他想借此时机,探探太子和温禾的口风。
李承干的居所是一处临时整理出的院子,虽不算奢华,却也规整肃穆,帐外有两名飞熊卫笔直站立,见唐俭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唐俭摆了摆手,低声道:「老夫有长安急信呈交太子殿下,烦请通报。」
亲卫刚要转身入内,院子内便传来温禾清晰的声音。
「————所以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推雪团的时候,雪团也会给你一个反作用力,就像将士们在战场上挥刀砍向敌人,刀刃对敌人施加力的同时,敌人的铠甲也会对刀刃产生阻力,这就是相互作用力的体现。」
唐俭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这是什么古怪说辞?
听起来全然不像是孔孟之道,也绝非兵法谋略,倒像是市井间杂耍艺人的胡言乱语。
他心中愈发好奇,当即小声对飞熊卫说道:「殿下既然在上课,那便!稍等一会。」
飞熊卫的士兵闻言,以为唐俭没有别的心思,他便也没有进去。
实际上,唐俭却是想听听,温禾会说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院子内,李承干正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摊著几张纸,纸上画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图形。
有斜著的线段,有标注著「F1」「F2」的箭头,还有几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温禾站在他身旁,手里拿著一根细木枝,指著纸上的图形,继续讲解。
「你看,这是斜面示意图,我们把雪团推上一个斜坡,需要用的力,比直接把雪团举到同样高度用的力要小,这就是利用了斜面的省力原理。日后行军打仗,搬运粮草、攻城器械,都能用到这个道理。」
「原来是这样!」
李承干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
「先生,那是不是说,斜坡越平缓,就越省力?」
「殿下聪慧,正是这个道理。」
温禾赞许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
「不过省力的同时,会花费更多的距离。就像我们绕远路走平缓的山坡,比直接爬陡峭的山省力,但走的路更长。这就是物理学中的功的原理」,使用任何机械都不省功,省力必然费距离,省距离必然费力。」
「物理学?」
李承干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地问道。
「先生,这物理学,就是研究这些力啊、功啊的学问吗?」
「可以这么理解。」
温禾笑了笑,耐心解释道。
「物理学研究的是自然界的基本规律,小到我们推雪团、扔石头,大到日月星辰的运行,都离不开物理学的规律。」
「掌握了这些规律,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也能利用这些规律解决很多实际问题,比如改良农具、制造更精良的兵器、规划行军路线等等。」
帐外的唐俭听得云里雾里,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力、功、物理学————这些词汇他闻所未闻,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在他看来,太子身为储君,理应学习儒家经典、兵法谋略、治国之道,而不是这些莫名其妙的「歪理邪说」。
温禾这分明是在误导太子,离经叛道!
唐俭强压著心中的怒火,没有立刻冲进去打断。
他知道,此刻与温禾争执,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落得个「冲撞太子、扰乱课业」的罪名。
而且,温禾的这些言论虽然古怪,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他暗自将温禾所说的内容记在心里,打定主意日后返回长安,一定要把这件事告知虞世南。
虞世南乃是当朝儒学大家,学识渊博,品德高尚,深受陛下信任,如今更是担任东宫左庶子,专门负责教导太子的学业。
唐俭不信,以虞世南的治学严谨,会容忍温禾用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误导太子。
到时候,有虞世南出面弹劾温禾,陛下就算再重视温禾,也得掂量掂量利。
院内的授课还在继续,温禾正准备给李承干讲解「摩擦力」的概念,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帐帘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不动。
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细木枝,朝著帐外扬声问道。
「帐外可是唐尚书?」
唐俭见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也不再躲藏,整理了一下衣冠,掀帘走了进去,脸上挤出几分干巴巴的笑容。
「见过唐尚书。」温禾轻笑了一声,行礼道。
「见过高阳县伯,老夫正是前来觐见太子殿下,长安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急信,需要太子殿下过目。」
温禾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李承干此次来朔州,说白了就是个「摆设」,主要是为了增长见识,并无实际的军政决策权。
按常理来说,长安送来的急信,尤其是涉及北疆战事的,唐俭应该第一时间交给李靖才对,怎么会特意跑来交给李承干?
这老小子心思不纯了啊。
唉。
温禾摇了摇头,看来之前因为长孙冲而失去礼部尚书之位后,唐俭这心思就变了。
不过温禾没有多问,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别问,免得惹祸上身。
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淡地说道。
「唐尚书请进吧。」
唐俭冲著他皮笑肉不笑了一番,进门后,向著李承干一拜。
「臣,礼部尚书唐俭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干也收起了脸上的兴奋,立刻摆出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正襟危坐,沉声道。
「唐尚书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长安送来的急信,究竟是什么事?」
唐俭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那卷用黄绫包裹的信函,双手呈到李承干面前。
「回殿下,是兵部发来的急信,主要是告知殿下和代国公,荀珏一行十几人,不日将抵达朔州,另有重要事宜传达。」
「荀珏?」
李承干接过信函,缓缓展开,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站在一旁的温禾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他对荀珏这个名字可不陌生,此人颇有几分才华,但心机深沉,最擅长钻营。
温禾记得,荀珏后来可是彻底搭上了房玄龄的这条船。
之前倒是没什么动静,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冒出来了。
他心中一动,看向唐俭,不动声色地问道。
「唐尚书,不知这荀珏此次前来,担任的是什么官职?所为何事?」
唐俭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荀珏此次晋升为兵部郎中,正五品下官职,至于具体所为何事,信函中并未详细说明,只说他抵达朔州后,会向代国公和太子殿下详细禀报。」
「五品郎中?」
温禾心中了然。
看来荀珏这是借著此次北疆战事的机会,得到了晋升的机会。
此人倒是真会钻营,竟然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争取到这么一个重要的差事。
李二明明知道他和荀珏之间的关系,此刻却重用他。
这里面没有猫腻,温禾打死都不信。
李承干快速看完了信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唐尚书,既然信函已经送到,你先下去吧,等荀珏抵达朔州后,孤会会同代国公等人,一同听取他的禀报。」
唐俭见状,也没有多留,躬身行礼道:「是,殿下,臣先行告退。」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温禾一眼,转身离开了营帐。
唐俭走后,李承干立刻卸下了小大人的伪装,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兴奋,一把拉住温禾的衣袖,说道。
「先生!你快看!阿耶果然不愿意和颉利和谈!」
温禾接过李承干递过来的信函,仔细看了一遍。
信函中直接说不允和谈,李世民要一举剿灭突厥。
温禾没有多吃惊,这种事情早在他意料之中。
而且这很符合李世民的性格。
如果李世民愿意和谈,就不会提前一年的时间,出征突厥了。
温禾将信函还给李承干,说道。
「陛下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谈判的人,如今优势在大唐,颉利强弩之末,灭亡是迟早的事情。」
说罢,只见李承干用力的点了点头,那眼中满是崇拜。
不过不是对温禾的,而是对他阿耶的。
接下来的几天,朔州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各卫的将士们依旧在积极备战打雪仗比赛,营地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将士们的斗志也越来越高昂。
但与此同时,李靖、李世绩等将领也在暗中加强了对北疆边境的巡查,密切关注著颉利可汗的动向。
温禾则继续给李承干授课,除了物理学的知识,也会讲解一些历史上的经典战役,帮助李承干增长见识。
三天后,一支十几人的队伍顶著凛冽的寒风,抵达了朔州城。
为首的正是新任兵部郎中荀珏。
荀珏身著一身崭新的五品官袍,面容俊朗,神色沉稳,看起来颇有几分官员的气度。
他刚抵达朔州城,没有先去见李靖,而是第一时间带著随从,前往李承干的居所觐见。
此时,温禾恰好不在李承干的院子内,他去了左武卫的营地,查看将士们打雪仗的备战情况。
荀珏走进营帐,看到只有李承干一人坐在那里,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对温禾始终心存敬畏,甚至有几分畏惧,总觉得温禾太过神秘,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如今温禾不在,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荀珏恭敬地跪在地上,向李承干行君臣大礼。
「臣兵部郎中荀珏,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干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荀郎中请起,一路辛苦你了,快坐下说话吧。
「」
「谢殿下!」
荀珏站起身,在李承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名内侍连忙给他端上了一杯热茶。
荀珏双手捧著茶盏,暖了暖冻得发僵的手指,语气恭敬又谦逊地说道。
「回殿下,臣此次奉陛下之命前来朔州公干,途经此地,理应先来觐见殿下。」
李承干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轻轻颔首道:「荀郎中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你先去处理公务吧,见过代国公后,若有闲暇,再来叙话也可。
「臣遵旨!」
荀珏恭敬地躬身行礼,放下手中的茶盏,再次向李承干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了营帐。
他先来拜见李承干,这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至于说军事这块,荀珏觉得李承干还做不了这个主。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走的时候,李承干正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除了先生外,所有人都将孤当做一个孩子!」
「哼!
,,出了营帐后,荀珏暗自松了口气,立刻带著随从,径直前往李靖的大帐拜见。
李靖的大帐外,守卫森严。
荀珏表明身份后,守卫立刻入内通报。
片刻后,守卫出来传话,引荀珏入内。
进了大帐,荀珏一眼便看到李靖正坐在案前查看军报,身旁还站著李世绩和尉迟恭。
他连忙快步上前行礼。
「下官兵部郎中荀珏,奉陛下旨意前来朔州,参见代国公、曹国公、吴国公!」
李靖抬了抬手,沉声道:「荀郎中请起,陛下派你前来,想必是有所嘱托吧?」
荀珏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三人,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双手奉上密封的密令。
「回代国公、曹国公、吴国公,下官此次前来,奉陛下密令传达军机要务。」
李靖闻言,神色一凛,深知此事重大,当即吩咐身旁的亲兵。
「速去请太子殿下与高阳县伯、以及唐尚书前来大帐议事!」
亲兵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听到高阳县伯四个字的时候,荀珏赫然感觉心中一寒。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帐内众人皆沉默不语,静候李承干与温禾到来。
不多时,李承干便在温禾的陪同下,来到了李靖的大帐。
温禾走进营帐时,恰好与荀珏的目光对视了一眼。
荀珏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温禾对视。
而温禾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便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在温禾眼中,这狗王只是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
所以没必要放在心上。
众人都坐下后,李承干开口说道:「诸位,陛下密令。」
「为了迷惑颉利可汗,让其放松警惕,陛下决定,派遣使者前往颉利可汗的牙帐,假意与颉利和谈,待颉利放松警惕,大军做好充分准备后,再由突袭颉利可汗的牙帐,一举剿灭突厥!」
此言一出,营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都愣住了,显然是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会有这样的安排。假意和谈,然后突袭?
这确实是一条妙计,一旦成功,便能打颉利一个措手不及。
温禾心中也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要给荀珏升官,让他担任兵部郎中,还派他前来朔州了。
原来,李世民是想让荀珏担任假意和谈的使者。
而且,李世民这么安排,恐怕还有另一层深意。
结合历史上的事情,提前把假和谈的事情告知李靖等人,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样一来,日后李靖突袭颉利时,就算唐俭等人身处颉利的牙帐,也怪不到李靖的头上,毕竟这是李二的旨意。
温禾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
李世民这布局确实厉害,一环扣一环,既迷惑了敌人,又安抚了内部。
而且,让唐俭和荀珏担任假意和谈的使者,也算是物尽其用。
唐俭急于立功,肯定会答应;而荀珏想要在官场上更进一步,也绝不会拒绝这个机会。
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皇帝的。
温禾想到这,特意朝著李承干看了一眼。
小子好好学学,你爹确实厉害啊。
果然,荀珏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温禾的猜测。
只听荀珏继续说道:「陛下旨意,此次假意和谈的使者,由唐尚书和下官共同担任。
「」
。
荀珏说完,目光看向唐俭。
他心中清楚,这件事情风险极大,一旦和谈的真相被颉利发现,他们这些使者必死无疑。
但同时,这件事情的功劳也极大,一旦突袭成功,他们就是大功一件,日后的仕途不可限量。
荀珏不傻,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情的利弊,但他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
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够让他彻底站稳脚跟,获得陛下信任的机会。
而唐俭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他原本还在为没有机会立下大功而发愁,如今陛下竟然让他担任假意和谈的使者,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虽然和谈是假的,但只要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为大军的突袭创造条件,这份功劳就跑不了。
到时候,他不仅能够洗刷之前的耻辱,还能在官场上更进一步,甚至有可能进入三省。
唐俭立刻站起身,对著长安的方向躬身行礼,高声说道。
「臣唐俭,遵旨!臣定不辱使命,完成陛下重托!」
他这也算是给自己的脸上贴金了。
李承干见状,朝著温禾看去,眼中带著几分迷茫。
温禾冲他微微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一会再说。
而这时坐在左上上首的李靖,一脸凝重,他沉吟了许久后,目光忽然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