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陛下！”
李季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一个箭步便要上前。
皇帝却猛地抬起一只颤抖的手，阻止了他。
“无妨，老毛病了。”
此刻，陛下的声音嘶哑，气息微弱，额上冷汗涔涔。
说话的同时，陛下这才用袖口拭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功夫，陛下的脸色才终于缓和。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季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李季，朕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这大乾的江山，谁人可继？”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季脑中炸响！
皇帝这不仅仅是在询问，更像是在托付，或者说是试探！
陛下的身体，恐怕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否则，又怎么可能会有这般提问？
“陛下！”
意识到此事牵扯甚大，李季普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定能万寿无疆！”
“储君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传承，岂是臣子能够妄议！”
“请陛下收回此言，臣万死不敢揣测！”
他伏在地上，坚决不肯抬头，更不愿接这个烫手至极的话题。
毕竟，涉及储君之事，谁敢妄自猜测？
皇帝看着伏地不起的李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似叹非叹的低笑。
“罢了，你这小子，倒是滑头的很。”
“朕乏了，此事日后再说。”
随即，陛下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李季，你此番出征云州，若能大破蛮夷，扬我国威。”
“若是真能凯旋，朕便破格封你为异姓王！”
如此承诺重如泰山，砸在李季心头，让他浑身一震！
大乾立朝以来，异姓封王者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定鼎天下，功盖当世之辈！
如今，陛下许下这般诺言，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拉拢。
李季强压下心中的激荡，再次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天恩！”
“臣纵万死，亦必将二十万蛮夷尽数歼灭，不使一人一骑再踏入我大乾寸土！”
表达完忠心后，李季再度抬头，眼看陛下面露欣慰之色，心中一震，突然察觉到了机会。
如今，陛下对于自己格外欣赏，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提出一些条件呢？
这个念头不过刚刚生出，就在李季心头回荡。
最终，他还是难以抵制这般诱惑，直接开口问询。
“陛下，臣既蒙陛下如此信重，斗胆再向陛下讨一个赏赐！”
“就是不知道，陛下是否能够点头？”
皇帝闻言，龙眉微微一挑，嘴角随之流露出一模笑意来。
他并未怀疑，直接挥手道：“你这小子，倒是真会顺杆往上爬。”
“说吧，除了这异姓王，你还想要什么？”
“只要朕能给，无有不允。”
李季挺稳重合办承诺，心中一定，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迎向皇帝。
“启禀陛下，臣恳请陛下降下一道圣旨。准许臣，与靖王府彻底断绝一切关系！”
“从此以后，李季与靖王府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皇帝听闻李季这石破天惊的请求，饶是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也不禁陷入沉默。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伏在地上的李季，其中情绪复杂难明。
这小子为了与靖王府划清界限，竟是连异姓王的封赏都敢暂时抛诸脑后，先提此事。
以往，李季并非没有旁敲侧击过，甚至也曾隐晦提及。
只是每一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轻轻带过，或是干脆不予理会。
毕竟，靖王府乃宗室，维系表面和睦亦是帝王心术。
但今日，李季的态度却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决绝。
那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劲，连他这个九五之尊，都感到了一丝棘手。
皇帝微微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终于认可了这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良久，他才从鼻腔中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随即，微微颔首，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李季眼中，却不啻于天降纶音！
一时间，李季只觉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陛下竟然真的答应了！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李季的整个心房！
“臣，谢陛下隆恩！”
李季猛地叩首，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再次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他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屈辱与不甘，都随着这叩首宣泄而出。
激动之下，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黑风矿场，那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地方！
他清晰记得，武功被废后，初到矿场，每日背负百斤矿石，在狭窄湿滑的矿道中艰难跋涉。
每走一步，断裂的筋脉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浸透囚衣。
监工的皮鞭，如同毒蛇般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身上，仅仅因为他动作稍慢。
“废物，王府出来的少爷就这点能耐？”
“快给老子动起来，不然今天没饭吃！”
粗鄙的辱骂，尖酸的嘲讽，日夜不绝于耳。
他曾亲眼看见，一个虚弱的矿奴因为打翻了发馊的稀粥，被活活打死，尸体随意拖拽出去，如同对待一条死狗。
他也曾因高烧不退，神志不清，被认为将死，扔在满是恶臭的角落，自生自灭。
是求生的本能，是对王府刻骨的恨意，支撑着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如今，终于可以与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却对他弃如敝履的王府，彻底割裂！
这不仅仅是脱离苦海，更是他扬眉吐气的第一步！
李季深深吸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底却燃烧起复仇的火焰。
靖王府，李福永！
等着吧！
没有了这层名义上的束缚，他的计划，便可以一步步展开！
他要亲手，将那个虚伪恶毒的王府，彻底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让他们后悔！
就在李季心潮澎湃之际，却见皇帝已然起身，踱步至龙案之旁。
御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皇帝竟是亲自提起朱笔，龙飞凤舞，不多时，一道明黄的圣旨已然写就。
“小李子。”皇帝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立一旁的内侍大太监连忙躬身上前，垂首聆听。
“此诏，明日早朝宣读，昭告天下。”
“奴婢遵旨！”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圣旨，躬身退下。
李季见状，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流，对这位帝王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臣，再谢陛下天恩！”他再次叩首，语气诚挚。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平身，重新坐回龙椅，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还有何事？一并说了吧。”
李季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恭声道：“陛下，臣斗胆，还有一请。”
“臣蒙陛下信重，命臣彻查刺杀一案。臣恳请陛下准许，待臣查清此案，揪出幕后真凶之后，再启程前往云州。”
“如今云州边境虽有蛮夷蠢蠢欲动，但尚未有大规模异动，臣以为，京中安稳，更为陛下分忧之急务。”
皇帝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片刻后，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准了。”
“朕倒要看看，你这把刀，究竟能锋利到何种地步。”
得到陛下的首肯，李季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陛下圣明！”
“臣李季，定不负陛下厚望，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待京中事了，臣亦将奔赴云州，为陛下荡平蛮夷，扬我大乾国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