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江凡和林薇便放弃了酒店那份“糖精味”的早餐，搭乘第一班地铁，穿越大半个汉京，直奔传说中的广藏市场。
地铁门在江南区开启，是光鲜亮丽的现代都市。
而当他们从另一端的老城区站点走出，周遭的空气瞬间变了。
高级香氛与咖啡焦苦味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草药、海产干货、泡菜发酵和人潮汗液的复杂气味。
这里建筑低矮，街道狭窄，处处是岁月冲刷过的痕迹。
空气灌入林薇的肺里，她脸上重新绽放出兴奋的神采。
“哇，凡哥，这里好有生活气息啊！”
江凡的超凡嗅觉早已全力展开，一张无形的雷达网，过滤着空气中纷乱的信息。
他闻到了药材铺里当归和甘草的甜苦。
闻到了布料店里棉麻的质朴。
也闻到了一股不祥的气味。
那是反复加热过的劣质油脂，散发出的酸败味。
这股味道，是和谐交响中的一个破音，刺耳且不祥。
“先别急着下结论。”
江凡不动声色地说。
一脚踏入广藏市场，便被沸腾的人潮与声浪吞没。
头顶是万国旗般悬挂的各色招牌，脚下是摩肩接踵的人流。
过道两旁，摊位紧密相连，热气蒸腾，叫卖声、交谈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一片嘈杂而生动的交响。
这里是美食的海洋。
堆成小山的辣炒年糕，在红亮的酱汁里翻滚。
一排排的紫菜包饭，切面整齐，色彩鲜艳。
还有各种韩式米肠、猪蹄、鱼饼……
饕餮幼崽在江凡脑海里激动地打滚。
【好多吃的！香香！】
【宝宝要吃那个！还有那个！】
林薇举着相机，眼睛都看不过来了，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
“凡哥，这里才是真正的高丽国！我们吃什么？绿豆饼！你看那个！”
她指向市场中央最热闹的摊位。
摊位前围满了人，几个戴着头巾和口罩的大妈，正以一种近乎表演的姿态，忙碌地制作着绿豆煎饼。
最引人注目的，是摊位旁的一架老式石磨。
一位大妈正费力地推动着磨盘，黄澄澄的绿豆浆从磨盘的缝隙中缓缓流出。
“现磨的！这个肯定正宗！”
林薇拉着江凡挤了过去。
江凡的目光，却越过了那架充满仪式感的石磨，落在大妈们身后那几个不起眼的白色塑料桶上。
桶里，是满满的、已经调配好的黄绿色面糊。
石磨流出来的豆浆，细细一条，滴进一个小盆里。
而大妈们用来煎饼的，却是从大桶里一勺一勺舀出来的面糊。
他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买一份尝尝。”
江凡没有点破，他要让事实说话。
沟通依然不顺畅，大妈语速飞快，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热情。
江凡只能指了指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煎饼，用手机翻译器打出“一份，带走”。
付了钱，他们拿到一份用纸盘装着的金黄绿豆饼，还配了一小碟酱油。
“快尝尝！”
林薇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起一角，吹了吹，送入口中。
她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脸上的期待迅速褪去，化为困惑，最终凝固成失望。
“怎么了？”江凡平静地问。
“油……好大的油味。”林薇皱起眉，“而且，里面好像没熟，黏糊糊的。除了油味和咸味，吃不出别的味道。”
江凡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外壳是油炸带来的焦硬，而非煎烙的酥脆。
一口咬下，大量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股哈喇味。
内里的面糊确实半生不熟，口感黏腻，毫无绿豆应有的沙糯与清香。
那碟酱油，就是最普通的工业酱油，咸得发苦。
他的脑海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广藏市场绿豆煎饼（游客表演特供版）】
【综合评定：48分（强烈不推荐）】
【食材评级：差（预制绿豆粉面糊，混杂大量面粉以降低成本；反复使用的劣质混合油）】
【烹饪评级：差评（名为“煎”，实为“炸”，火候失当，外焦内生）】
【真味能量：-5（劣质油脂对消化系统造成负担）】
【系统评价：一场精心设计的、以“传统手艺”为名的商业表演。石磨是道具，现磨是噱头，其核心是利用游客的猎奇心理和信息差，贩卖快速生产的、味道低劣的工业化产品。这并非食物，而是一张专为社交网络定制的、昂贵的“打卡照片”。】
“噗。”
江凡直接将嘴里的东西吐进了垃圾袋。
饕餮幼崽更是气得在脑海里直跺脚。
【呸呸呸！油乎乎！不好吃！】
【大骗子！那个老奶奶是骗子！】
“走吧。”江凡拉起林薇的手。
“可是……我们才刚来啊。”
林薇看着周围那些吃得津津有味的游客，又看了看手里那盘几乎没动的绿豆饼，感到一阵恍惚。
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太疯狂？
“这里，和昨天的美食街，没有本质区别。”江凡的声音很冷，“一个用精致装修骗人，一个用所谓‘传统’和‘烟火气’骗人。内核都一样——敷衍，傲慢，根本没把食客当回事。”
他打开直播，镜头对准了那盘油腻的绿豆饼，也对准了背景里那架还在不紧不慢转动着的石磨。
“家人们，给大家看一个魔术。”
“这个摊位，主打‘现磨绿豆’，你们看那架石磨，多有感觉？多传统？但你们再看她们用来煎饼的面糊，是从哪里来的？”
他将镜头拉近，清晰地拍到了大妈身后那几个巨大的塑料桶。
“真正的豆浆在那边的小盆里，一小时能磨出半斤吗？可她们一小时能卖出几百份煎饼。这道数学题，小学生都会算。”
“所以，我们吃到的，和那架石磨，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们只是花钱，看了一场名为‘传统’的表演，顺便吃了一份用工业预制面糊和地沟油炸出来的、半生不熟的饼。”
直播间里，死寂一片。
几秒钟后，弹幕井喷式地爆发了。
【我靠！我上周去还吃了！当时就觉得腻得慌，还以为是自己吃不惯！】
【怪不得！我说怎么吃起来一股面粉味，还以为高丽国的绿豆就是这个味儿！】
【太恶心了！这是商业欺诈！把游客当傻子耍啊！】
【心疼怪哥和薇薇安，满怀期待地去，结果又被喂了一嘴地沟油。】
江凡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关掉直播，将那盘绿豆饼整个扔进了垃圾桶。
“凡哥，我们……还找吗？”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旅行滤镜，已被这两天的经历砸得粉碎。
“找。”
江凡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异常坚定。
他闭上眼睛，屏蔽掉周围所有的嘈杂和那股令人作呕的油炸味，将超凡嗅觉的功率开到最大。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每一缕飘散在空气中的分子。
工业辣酱的气味……pass。
香精勾兑的肉汤味……pass。
甜味剂超标的饮料味……pass。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缕极细微、却与众不同的香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精准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一种霸道的、侵略性的香味。
它很醇厚，带着发酵物特有的深沉酱香，混杂着新鲜出炉的、带着碱水味的面香，以及被煸炒得焦香四溢的猪油的香气。
这股味道，复杂，和谐，充满了踏踏实实的生活气息。
它来自市场的某个角落，一个毫不起眼、被其他摊位的热气和招牌所掩盖的方向。
江凡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跟我来。”
他拉着林薇，逆着人流，拐进了市场旁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
巷子很短，尽头是一家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店铺。
店铺没有华丽的招牌，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木板，上面用韩文写着几个字。
门脸很旧，玻璃门上甚至还带着油渍。
但那股让他心神一振的、真正的“香香”，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饕餮幼崽在他脑海里，发出了自来到汉京后，第一声真正充满渴望的、急切的呼唤。
【是这里！宝宝闻到了！】
【香香！真正的香香，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