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还在往脸上扑。
那股子红柳木混合着羊油的焦香，还没散干净。
江凡坐在沙丘顶上，手里那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甚至没力气去管还在直播的手机。
“薇薇。”
江凡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炭。
林薇正拿着湿巾想给他擦脸，手停在半空。
“你去车上。”
江凡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底下那个翻滚的火坑。
“把空调打开，把那些剩下的骨头收拾一下，我……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林薇愣了一下。
她太熟悉江凡了。
从穿开裆裤那会儿起，这人撒谎就爱摸鼻子，但这会儿，江凡的手却死死扣着膝盖，指节白得吓人。
“凡哥，你是不是……”
“去。”
江凡加重了语气，胸口起伏得有点快。
“我脑子里有点乱，刚才那肉劲儿太大，有点上头。”
林薇咬了咬嘴唇，看了眼那个深不见底的火坑，又看了看江凡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
她没再多问。
也没说什么“我陪你”的废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江凡怀里，转身抱着器材往方程虎8那边走。
车门关上的闷响传来。
世界清净了。
只剩下底下几千个火眼喷吐天然气的轰鸣声。
还有脑子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呼吸声。
呼——
吸——
那不是小孩的呼吸。
那是风箱拉动的声音，是雷声在云层里滚动的动静。
江凡闭上眼。
意识沉下去。
原本那个像个儿童游乐场一样的系统界面，这会儿正在疯狂抖动。
那一排排蓝色的数据流，像是由于电压不稳，滋滋啦啦地闪着雪花点。
而在意识海的正中央。
那个整天只会打滚、喊饿、要吃肉肉的粉嫩幼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团金光。
光芒散去，一只巨大的爪子，踩碎了那块显示着【Lv.3】的虚拟面板。
咔嚓。
面板碎成了渣。
江凡抬头。
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
那股子凶煞之气，哪怕是在意识里，都让江凡的灵魂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饕餮。
真正的上古四凶。
【凡人。】
声音不再是那个奶声奶气的“爸爸”。
低沉。
厚重。
带着一股子从洪荒岁月里爬出来的腐朽和威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跳动的真味数值，被这声音一震，全部静止。
江凡深吸一口气，在意识里站直了身子。
“吃饱了？”
他问了一句。
语气挺平淡，就像是在问隔壁刚蹭完饭的二大爷。
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眯了一下。
【这道羊，不错。】
饕餮的虚影晃了晃脑袋，两根弯曲的犄角划破了意识海的虚空。
【借地心之火，烤大漠之灵。】
【那股子火气，把吾这一缕残魂里最后的寒毒，给逼出来了。】
它低下头，巨大的鼻孔喷出两道金色的雾气，喷了江凡一脸。
【吾圆满了。】
江凡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不好的预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圆满是个什么意思？”
江凡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是打算把我也吃了助助兴？还是准备升个级，给我开个‘修仙模式’？”
饕餮没接这茬。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周围正在崩解的系统空间。
原本那些兑换商城、任务列表、属性面板，这会儿全都在变成金色的粉末，往天上飘。
【这破壳子，装不下吾了。】
饕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吾本就是一缕流落在人间的法则，贪食之念。】
【那天你吃了那份劣质外卖，差点把自己毒死，那股子求生欲和对食物的怨念，把吾给招来了。】
它顿了顿，眼神里竟然流露出几分人性化的戏谑。
【本来以为是个短命鬼，没想到，你小子还挺能折腾。】
【从地沟油吃到辐射鱼，从苍蝇馆子吃到国宴，现在连这地狱火都让你给用上了。】
【这人间的至味，吾尝够了。】
江凡看着那些不断消失的数据，手心全是汗。
“所以呢？”
江凡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双巨大的眼睛。
“你要走？”
【不走干嘛？留着过年？】
饕餮嗤笑一声，那张大嘴咧开，露出两排寒光闪闪的獠牙。
【吾现在的能量，已经到了这具肉体凡胎能承受的极限。】
【再待下去，不出三刻，你就会像个充满了气的猪尿泡，‘嘭’的一声，炸成一朵烟花。】
【到时候，别说吃肉了，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江凡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炒勺，拿过菜刀，砸过黑店的盘子。
这一切的底气，都来自眼前这个大家伙。
要是它走了……
“那我以后……”
江凡嗓子有点堵。
“还能尝出地沟油吗？还能闻出罂粟壳吗？”
“那些黑心商家要是再给我下毒，我是不是就得去见太奶了？”
饕餮眼里的金光闪烁了一下。
它把那颗巨大的脑袋凑过来，悬在江凡头顶。
距离近得江凡能看清它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
【瞧你那点出息。】
饕餮哼了一声。
【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就是个只会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怂包。】
【为了五百块钱的全勤奖，发着烧都不敢请假。】
【现在呢？】
【你敢当着几千万人砸场子，敢开着车横穿亚欧大陆，敢在这火坑上面烤羊。】
【你以为这都是吾给你的胆子？】
江凡没说话。
【系统只是个引子。】
【真正让你变成‘饕餮怪’的，是你自己那张不肯将就的嘴，还有那颗见不得脏东西的心。】
周围的崩解速度越来越快。
意识海的天空已经裂开了大口子，露出外面漆黑的虚空。
【行了，别在那娘们唧唧的。】
饕餮直起身子，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
【吾得去上面的‘食界’看看，听说那边的龙肝凤髓不用加科技与狠活。】
【临走前，送你个小玩意儿，省得你以后被人毒死了，丢吾的人。】
它张开嘴。
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红蓝两色光芒的印记，从它嘴里飞了出来。
那印记不像系统面板那么冷冰冰。
它透着一股子暖意。
像灶台里的火光，像除夕夜的烟花。
【人间烟火印。】
饕餮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天边传来。
【百毒不侵是基础，味觉永驻是添头。】
【只要这人间还有烟火气，你这舌头就不会废。】
【记住了，以后吃东西，别光顾着分析成分。】
【多尝尝那里面的人味儿。】
印记“嗖”的一下，钻进了江凡的眉心。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胃里那种常年伴随的、仿佛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是属于人类的饱腹感。
【走了！】
最后一声咆哮在脑海里炸响。
江凡猛地睁开眼。
现实世界里。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光柱，从天灵盖冲天而起。
那光柱里，一头只有巴掌大的小兽虚影，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神兽的威严。
只有那个曾经在他脑子里撒泼打滚、喊着“爸爸饿饿”的熊孩子的影子。
它咧嘴一笑，挥了挥小爪子。
然后。
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前方那个燃烧了五十年的巨大火坑。
轰——！！！
地狱之门里，原本暗红色的火焰，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纯正的金色！
金色的火浪冲天而起，把整个沙漠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那股子热浪，不再烫人。
反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暖意，像是把整个沙漠都煮成了一锅热汤。
江凡坐在沙地上。
脑子里那个熟悉的蓝色界面，彻底黑了。
不管他怎么呼唤，怎么集中注意力。
那个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检测到XXX】，再也没有出现。
空了。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个被搬空的旧房子。
风一吹，都有回声。
江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饿。
一点都不饿。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抓起地上一把沙子，用力攥紧，沙砾硌得手心生疼。
“小混蛋……”
江凡对着那个还在翻滚的金色火坑，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吃饱了就滚吧。”
“别回来了。”
“上面的饭要是难吃，记得给老子托梦，老子给你烧点火锅底料上去。”
金色的火焰慢慢褪去，重新变回了暗红色。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江凡知道，那个陪着他从人生谷底爬出来的伙伴，那个虽然贪吃但几次救他命的“儿子”，真的走了。
彻底走了。
以后这条路，得他自己走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鞋底踩在沙地上打滑的声音。
“凡哥！”
林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刚才那道金光虽然普通人看不见，但火坑颜色的变化太吓人了。
她以为这坑要炸了。
林薇冲过来，一把抓住江凡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你没事吧？刚才那火怎么变颜色了？你吓死我了！”
江凡没回头。
他抬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擦干。
深吸一口气。
调整了一下表情。
再转过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还红着，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没事。”
江凡反手握住林薇冰凉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就是刚才……”
他指了指那个火坑。
“跟过去做了个告别。”
林薇愣住了。
她看着江凡。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得到，江凡身上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松开了。
那个总是像个雷达一样时刻警惕着周围食物、总是会在吃饭时突然走神、总是背负着某种秘密的江凡，不见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
更真实。
也更轻松。
“告别？”
林薇轻声问了一句。
“嗯。”
江凡点了点头，看着远处漆黑的荒原。
“有个贪吃的小朋友，回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那种百毒不侵的力量在身体里流淌，虽然没有系统数据那么直观，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比以前更敏锐，也更自由了。
不用再为了升级去吃东西。
不用再为了能量去满世界找“真味”。
以后的每一顿饭。
都只为了自己，为了身边的人，为了好吃而吃。
“薇薇。”
江凡转过身，看着这个陪着自己一路疯到现在、脸上还沾着点烟灰的姑娘。
“怎么了？”
林薇还在担心地看着他。
江凡张开双臂，把她用力抱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还有混合着沙漠烟火的味道。
这才是最好闻的味道。
比什么系统评分99级的神级美食，都要好闻一万倍。
“咱们的蜜月旅行，还没结束呢。”
江凡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不过，咱们不用那么赶了。”
“不用急着去下一个打卡点，不用急着去找什么传说中的食材。”
他松开怀抱，牵起林薇的手，指着远处方程虎8亮起的车灯。
“走。”
“回家？”林薇下意识地问。
江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是属于“饕餮怪”独有的自信。
“回个屁的家。”
“咱们去土耳其。”
“听说那边的烤肉也不错，这次……”
“老子要一个人吃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