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左键轻轻落下。
“咔哒”。
屏幕上那个拥有五千万粉丝、被无数餐饮老板视为噩梦的账号“饕餮怪”,变成了一片灰色。
注销成功。
后台那笔还没来得及提现的巨额流量费,连同这个账号的所有权,在三秒钟前,已经全部划转给了国家食品安全公益基金会。
江凡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
骨节噼里啪啦一阵爆响。
“这就完了?”
林薇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挺着大肚子站在书房门口,有点费劲地想要看清屏幕。
“完了。”
江凡合上笔记本电脑,顺手拿起桌上的蒲扇摇了两下。
“以后江湖上只有那个砸场子的传说,没有江某人这号神棍了。”
林薇撇了撇嘴,把保温杯递过去。
“那你以后拿什么养我和肚子里这个?”
“卖面呗。”
江凡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水,甜得发腻。
“手艺在,饿不死。”
……
蓉城老巷子。
这里没拆迁,也没搞什么网红改造。
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墙角的苔藓长得肆无忌惮。
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红漆木门半掩着。
没招牌。
门口就挂了个小木牌,上书四个字:看心情开。
这口气,比当年的“饕餮怪”还欠揍。
但这会儿,院子里却热闹得有点过分。
“老江!蒜呢?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你懂不懂规矩?”
喊话的是个穿着黄马甲的胖子。
张伟。
当年的外卖小哥,那个给江凡送了那份“夺命外卖”的倒霉蛋。
现在人家是片区站长了,肚子圆了一圈,说话嗓门比以前送餐时还大。
“在那边窗台上,自己剥。”
江凡在厨房里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手里的大漏勺在锅里搅动,热气腾腾。
“我说江老板,你这生意做得也太随性了。”
坐在张伟对面的是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干练,精致。
周小雨。
当年的单亲妈妈“小雨点”,现在已经是三家连锁早餐店的老板娘了。
她一边帮张伟剥蒜,一边笑着调侃。
“我可是推了两个供应商的会才跑过来的,你就让我们坐小板凳?”
“知足吧。”
角落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周建国。
曾经的海关总署大佬,那个在直播间里给江凡站台的“榜一大哥”。
这会儿没了那股子官威,就像个普通的退休大爷。
“要是让外面那些想请江凡去做顾问的大集团知道,咱们能在这儿蹭饭,估计得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周建国笑眯眯地看着厨房忙碌的背影。
“小江这地方,清净,舒坦。”
厨房里传出呲啦一声响。
那是热油泼在辣椒面上的动静。
一股子霸道的香味,瞬间钻出了窗户缝,顺着风在院子里打转。
不是什么龙肝凤髓的异香。
就是最纯粹的辣椒油香,混合着猪油的荤腥气,还有碱水面特有的麦香。
“来了!”
江凡端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餐具。
就是四个大海碗。
蓝边粗瓷碗,看着就结实。
“杂酱面。”
江凡把碗往桌上一顿,动作粗犷。
“肉燥是昨晚炒的,用的前夹肉,肥三瘦七。”
“面是刚才手擀的,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强筋剂,就加了点盐和鸡蛋。”
“青菜是隔壁王大妈种的,早晨刚摘,还带着露水。”
碗里,面条白得发亮,肉燥红得诱人,几根翠绿的豌豆尖卧在旁边。
最上面,浇了一勺红亮红亮的熟油辣子。
“咕咚。”
张伟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凡哥,这看着比那什么黑金鲍带劲多了。”
“吃你的吧。”
江凡把一碟子洗澡泡菜拍在他面前。
“不够还有,管饱。”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吸溜吸溜”的吃面声。
张伟吃得最凶,一筷子下去,半碗面就没了。
嘴上全是红油,一边哈气一边往嘴里塞蒜瓣。
周小雨吃得斯文点,但速度也不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连妆花了都顾不上。
周建国则是把面拌匀了,先喝了一口面汤,眯着眼回味了半天,才开始动筷子。
“这味儿……”
周建国叹了口气,筷子顿在半空。
“正。”
“比我在国宴上吃过的那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都要正。”
江凡没接话。
他拉过一张竹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慢摇着。
柜台后面,林薇正拿着个计算器,眉头紧锁。
“凡哥,这电费怎么又涨了?上个月不是才交过吗?”
她一边抱怨,一边拿笔在账本上乱画。
算得一塌糊涂。
江凡看了一眼她那个根本没摁开机的计算器,嘴角抽了抽。
“涨就涨吧,反正这月也没挣钱。”
“那不行!”
林薇把笔一摔,护着肚子站起来。
“以后孩子的奶粉钱还没着落呢,这店要是再亏下去,我就把你那个限量版的鱼竿卖了。”
“别介!”
江凡赶紧求饶。
“明天,明天我就挂牌营业,一天接两桌行了吧?”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张伟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打了个响指。
“爽!”
“凡哥,说真的,你这手艺窝在这巷子里,可惜了。”
“咱要不搞个连锁?我给你跑腿,咱们把‘江氏杂酱面’开遍全国?”
江凡摇了摇头。
“累。”
他指了指天上的云彩。
“以前为了那个破……为了那个所谓的追求,满世界跑,跟人斗,跟天斗。”
“现在就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一碗面,能让你们几个吃得舒坦,我就觉得挺值。”
周建国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大隐隐于市。”
“小江现在的境界,算是返璞归真了。”
“不过……”
周建国看了一眼江凡面前那个还没动过的碗。
“你自己怎么不吃?”
江凡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
面条已经有点坨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筷子,挑起一根。
习惯性地。
他在等。
等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叮”一声。
等那个蓝色的光幕弹出来。
等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喊着“爸爸”,然后报出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
【检测到碳水化合物……】
【检测到优质脂肪……】
【综合评分:88分……】
一秒。
两秒。
风吹过院子里的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
脑海里静悄悄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数据,没有评分,也没有那个总是喊饿的小家伙。
空荡荡的。
江凡的手抖了一下。
那种失落感,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
但他很快就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傻了不是。”
江凡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把面条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面条劲道,肉燥咸鲜,辣椒油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还有那股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加了一点点猪油渣的独特焦香。
好吃吗?
好吃。
不需要系统告诉他这面粉的蛋白质含量是多少。
不需要系统分析这辣椒油的辣度是多少史高维尔。
这就是一碗面。
一碗他在早起时,哼着歌,想着让朋友们吃得开心的面。
江凡咽下面条。
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100分。
满分。
“咋了?不好吃?”
林薇看他发呆,挺着肚子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好吃。”
江凡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
送走了几位老友,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昏黄的。
江凡锁好门,牵着林薇的手,慢悠悠地往巷口走。
“刚才老周临走时塞了个红包在碗底下。”
林薇摸了摸口袋,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挺厚的。”
“收着吧。”
江凡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那老头退休金不少,吃大户不心疼。”
路过巷口的便利店。
店里的老式电视机正开着,声音开得很大。
屏幕上,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
镜头拉高,俯瞰着一片奇迹般的绿洲。
那是土库曼斯坦的卡拉库姆沙漠。
画外音是个略带生涩的中文男声:
“……感谢来自东方的朋友,是他教会了我们,在这片死亡之海里,也能种出最甜的生命……”
镜头一转。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正对着镜头咧嘴大笑,手里捧着个琥珀色的甜瓜。
阿曼。
那个曾经要在瓜田里剁江凡手的少年,现在已经是当地著名的农业博主了。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当年江凡留给他的那架大疆无人机。
“那是阿曼?”
林薇停下脚步,指着电视。
“这小子,长壮实了。”
江凡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那瓜种得不错。”
“改天让他寄两箱过来,给咱家这小祖宗尝尝鲜。”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完了整条新闻。
直到屏幕上跳出广告,江凡才收回视线。
他抬起头。
今晚的蓉城,难得是个大晴天。
没有雾霾。
星空很低,像是触手可及。
在正南方,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它不像别的星星那样闪着白光。
它泛着一点点金。
一闪一闪的。
像是一只金色的眼睛,在调皮地眨动。
又像是一个吃饱喝足的小胖子,在打着饱嗝。
江凡盯着那颗星。
看了很久。
久到林薇都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江凡回过神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那枚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人间烟火印】,此刻正微微发烫。
不是那种灼烧的烫。
是暖。
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心口轻轻跳动。
“没什么。”
江凡笑了。
他冲着那颗金色的星星,微不可察地挥了挥手。
像是在跟一个远行的老友告别。
也像是在跟那个波澜壮阔的过去说再见。
“就是突然觉得……”
江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转头看着林薇,表情变得有点委屈。
“刚才光顾着说话,面没吃饱。”
林薇翻了个白眼。
“那你还想吃啥?大晚上的,不许吃太油腻的。”
江凡想了想。
没有想吃什么龙肝凤髓。
也没有想吃什么米其林三星。
脑子里蹦出来的,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给我煎个荷包蛋呗?”
江凡比划了一下。
“要单面煎的,蛋黄还得流心的那种。”
“再滴两滴酱油。”
林薇嫌弃地拍掉他的手,但脚步却轻快了起来。
“事儿多。”
“我也要吃,我要双面煎的,焦一点。”
“得嘞,伺候完小的伺候大的。”
两人的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
风里隐约传来两人的对话。
“凡哥,你说咱家宝宝叫什么名字好?”
“叫江小满吧。”
“为什么?”
“小满小满,人生小满胜万全。”
“土气。”
“那叫江饕餮?”
“滚!”
巷子口,那颗金色的星星依旧在闪烁。
像是也在馋那一口流心的荷包蛋。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这顿饭。
才刚开始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