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权术手段，是给那些威望不够的继任之君，守成之君准备的。
但凡是自己正儿八经打天下的开国君主，根本无需用这等伎俩。
刘邦、二凤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二人需要在手下的人面前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吗？
不需要，因为威望够。
像二凤当众哭过多少次？
有影响他在臣子心中的威望吗？
没有。
原因很简单。
这天下是他自己打下来的，论功劳，他就是最大的开国「功臣』，论能力，谁都没他能打！高羽眼下的威望、权势可比二凤还要高。
二凤哪怕登基了，还要安抚太子李建成的余党跟李渊的余党。
高羽可不同。
手握大军的大将，都对他心服口服，助他治国的文臣也是他一手提拔，基层官吏都是出自他的学堂、讲武堂，而这两个地方的开学第一课，就是教所有学子，他们的头顶只有一片云彩。
最基层的府兵，高羽哪怕身份再尊贵也跟他们一同上阵杀敌，当过同袍，府兵最核心的那一批人，当初那都是居无定所的流民。
是高羽给了他们田亩，给了他们部曲，给了他们地位，他们无不将高羽视作再生父母。
这种威望的帝王，古往今来都罕见。
当然，高欢的劝说更多是身为臣子「无奈』的自保。
高羽压得住这群人，但高羽的儿子呢？
压得住这群人吗？
谁又能确保高羽不出意外呢？
万一高羽身体突然恶化，临走之前是不是也要「被迫』带走一批人，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障碍？「不过……尚书令说的对，对子侄辈确实不能太惯著，日后朕自会注意。」
「陛下圣明。」
高欢连忙称赞，高羽也清楚，兄弟二人怕是再也难以回到最初的模样了。
这跟彼此之间的感情无关，而是位置变了。
当了九五至尊，看似拥有了天下，但实则也要舍弃掉很多。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说说吧，尚书令特意留下来，应当不是单纯的为了这件事情吧？」
高羽开口问道。
「正是。」
高欢点点头，他顿了顿后接著说道，「陛下如何看待丞相之位？」
「丞相？」
高羽并不觉得高欢是在暗示自己该赶紧提拔他为丞相，一个前一秒还在提醒自己要注意跟亲近之人保持距离，维持天子威严的人，会这么急不可耐的索要官职？
「似诸葛武侯者终是少数。」
高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归根结底，丞相手握大权，直面百官，若天子弱，则皇权旁落，一旦天子式微，再遭逢野心之辈，便又是一场杀戮。」
封建王朝就是在不断打补丁的过程中，逐渐达到皇权的顶峰。
而高羽记得很清楚……
教科书中的定义，明清皇权达到巅峰的一个标志性事件，那便是朱元璋废除丞相。
朝廷之上，再也没有了可以跟皇权抗衡的存在。
什么样的人有权力？
对事物拥有最终决定权和处理权的人有权力，因为拥有这两样，就等于拥有了资源的分配权。就如大唐的节度使为何可以对抗中央自立？
因为李隆基给了节度使最大程度的自治权。
但节度使不常有，也是李隆基一开始为了边防迅速提升战斗力不得已为之的放权。
华夏自古以来，就有这么一个位置，天生就拥有对事物独立的决策权，那便是丞相。
被扳倒下的皇帝很少，但被实际架空权力的皇帝数不胜数。
其实皇帝们一直在限制相权。
比如二凤设立「政事堂』，让多人来平分相权。
只不过朱元璋更狠一点。
明朝的内阁可没有对重大失误的独立决策权，有的只是建议权，最终还是要皇帝的批红才行。「朕原想让尚书令，你来进位丞相……」
「陛下，臣与陛下兄弟一心，然臣百年之后，继任者能如此吗？为防止似尔朱荣这等叛逆之事再出现，必须得防范……也唯有陛下您的威望才足以促成此事。」
高欢显然是提议高羽赶紧打补丁。
有这样的眼光，有这样的能力，不愧是高王。
也证明高欢确实是如他当年所说的，尽心辅佐高羽，这天下终究是他们高家的天下。
为了高家大齐王朝的国祚能「绵延万世』，自然要想尽一切办法。
高羽笑了笑。
「尚书令可有好的办法？」
直接取消丞相，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不太可能。
人的精力有限。
哪怕朱元璋这样的精力怪，在一开始取消丞相之后，也吃不消。
高欢终究不是高羽这种「后世之人』，他的眼光也看不到那么远，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完全取消相权，而是开口提议，「不如……分散丞相的权力，原本一人独揽大权，分成三人或者四人，如此一来，彼此之间能相互制衡，防止一家独大。」
制衡，还是制衡。
高欢一语道破了帝王心术的最核心。
那便是皇帝要永远当擂上的裁判，让臣子们当参赛选手，而不是亲自下场跟臣子们打擂，当裁判就能掌握规则的解释权，随时让场上的选手「出局』。
后世凝聚了无数人智慧，且深思熟虑不断打补丁的制度，肯定更有优越性。
只要还是封建王朝这一套体制和框架。
只是高羽不清楚，这样会不会步子迈得太大。
他迟疑了片刻后道，「此前朕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取消丞相一职，让三省六部直接与朕对接。」「可这样……陛下肩上的担子是不是就太重了一点？陛下也无需事事都亲力亲为。」
「尚书令且听我说……」
高羽笑道，「朕会设立内阁，内阁成员从三省六部的堂官中挑选，内阁的职责乃是辅佐天子处理政务，百官的奏章先呈报内阁，内阁看了后，可以提议，随后将奏章和处理的提议一并上交给天子，最终由天子来决定是否采纳。」
「彻底取消丞相？」
高欢先是一愣，可他听了高羽后面的话，又没有著急接话，而是在心中琢磨。
越是琢磨，就越觉得高羽所说设立「内阁』一事的精妙之处。
忍不住感叹，「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