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善见正在显阳殿内收拾行囊。
当他在禅位诏书上盖下玉玺的印章时，他离开皇宫就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高羽已经正式接受了禅位诏书，虽然还没有正式的登基称帝，但他作为逊帝自然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皇宫中，天无二日，他还赖在里面不走，便是高羽想要给他体面，他也没法体面了。
逊帝便是退位的皇帝。
他其实还算幸运，高羽封他为「平城公』，让他可以前往大魏的龙兴之地，安度余生，而不是留在洛阳内日日夜夜被人监视，如笼中之鸟一般，一眼便能望到头。
说是龙兴之地也不准确。
大魏最初是代国，拓跋鲜卑祖上就一直在此活动，最初是代郡的「雇佣兵』，八王之乱的时候拓跋鲜卑势力壮大，进而建立代国，后面被苻坚灭国，只不过拓跋珪趁著苻坚淝水之战大败后，趁机复国，最初的国都在盛乐，也就是草原上，后面才去得平城，孝文帝又迁都到洛阳。
其实高欢等人私底下劝过高羽，为了名声厚待元善见可以，毕竟元善见是当初高羽拥立的皇帝，但绝对不能外放的太远，要放在身边盯著，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这是一个隐患。
只不过高羽觉得无所谓，忠于大魏的人早就已经死完了，厚待元善见也算报了当初元子攸对自己的提携之恩，让大魏体面的落幕。
整个北方，有他在，谁敢造次？
更何况有苻坚这个前车之鉴在。
高羽不会轻易南下，而是要有确切的把握之后，才会开始行动。
「可惜了。」
元善见叹息一声，将自己最喜欢的几卷经书收好。
他不过十二岁，此前还一直居住在邺城，在洛阳满打满算待了一年的时间，哪来那么多私人物品？且高欢他们早就著手为禅位做准备，连个皇后都没给元善见安排。
偌大的皇宫，元善见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除了他之外，宫人、婢女们一群接著一群的在各处打扫，清除前朝遗留下来的各种记号，除旧布新。元善见有些孤零零的站在一旁，他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御案，进而又侧目看向玉玺，虽说这一枚玉玺乃是他先祖仿造的，真正的传国玉玺在南朝建康，但过去近一百年的时间里，在北方这枚玉玺就是天子的印除非南北归一，且南朝那一枚玉玺在战乱之中没有丢失，那么……这枚玉玺的正统性就不能质疑。「平城公，该上路了……」
一名近侍前来提醒，这名近侍大约三十来岁，自元善见登基的时候就一直贴身伺候。
收回自己的目光，元善见转身走出了显阳殿。
外面有上百名宫女、近侍在等候，这些都是被赏赐给元善见，负责日常伺候他的人，一切开销用度皆由朝廷负责，还有随行的甲士护卫。
今日出了大太阳，元善见的心却如坠冰窖。
他从九五之尊的皇帝跌落成一个开国郡公，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落差？
刚走出皇宫来到铜驼街上，元善见回首望向皇宫。
大魏的基业，看样子真的走到了最后一刻。
自元子攸后，大魏便陷入分裂，成为东、西魏，若只算到元子攸的话。
总共历十二帝，其中有俩凑数的，都是胡太后干的好事，先欺骗所有人谎称元诩有一男婴存于世，但仅仅两天过后，又说是女婴，将皇位传给了元钊。
也正是胡太后这一将皇位传承视作儿戏的做法，彻底让大魏皇室的威严荡然无存。
给了尔朱荣南下的借口。
若是算上后面的元恭、元修等人，大魏总共历十六帝。
然大魏建国是公元386年，眼下是公元536年，刚好满150年，也就是平均一个皇帝在位十年不到，前期还好……真正混乱便是宣武帝元恪之后。
主少国疑，再加上胡太后的一通骚操作。
愣是让一个刚刚步入巅峰的王朝，在短短十来年的时间里，分崩离析。
「气数已尽，天命难违……望先祖们原谅不孝子孙，没能守住祖宗留下来的基业……」
真能怪他吗？
元善见跟任何朝代的末代帝王都一样，局势已经不受他的掌控，人力难抗大势。
高羽坐在卧榻上，看著侍女们正在举著衮冕。
之前进位齐王的时候，高羽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中穿著衮服，但王侯的衮服跟天子所用的衮服，在制式上就有著区别。
都是遵循秦汉旧制，皆以十二章为主调。
所谓「十二章』，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葫、徽等，统称十二十二章的起源甚至可以追溯到三皇五帝时期。
其中，日、月、星辰乃天文，象征著皇帝乃天之子。
群山、龙、华虫、藻乃地文，象征皇帝福泽万物，有治理天下，教化万民的职责。
火、粉米、蹦、霰乃人文，象征天子宗庙，安邦定国。
天、地、人三文，凡十二章，缀于冕服各处。
羊苌楚在一旁仔细地打量著，生怕这件冕服哪里有褶皱，这可是高羽举行登基、祭天仪式的时候所要穿的衣物，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夫君……来试一试。」
羊苌楚招呼著侍女走上前来，高羽张开双臂，让其替自己穿戴。
事实上这种祭祀场合下才穿的衮服，穿著起来十分不便，也不利于行动，穿戴在身上很沉重，不过对常年披甲的高羽而言这点重量倒是没什么。
甚至庆幸眼下还未入春，这要是酷暑时节穿这么一身，那才叫遭罪呢。
羊苌楚上下打量了著，满意的点点头，「夫君果然有天子气派，望之便似人君。」
高羽身高八尺，唇红齿白，双目有神，仪表堂堂。
任何时代都看建模。
高羽回头看著她，轻笑一声，「朕乃天子，你便是朕的皇后。」
羊苌楚双目颤抖，虽说这是所有人心里都默认的事情。
但这还是高羽头一次亲口说出来。
看著羊苌楚微微张嘴，有些呆愣的模样，高羽伸手将其揽入怀中，低声打趣道，「那年在洛阳佛塔上，你也是这般笃定吗？？」
羊苌楚的思绪顿时便被拉回到了当年。
还是女童的她骑在兄长的肩背上，遥望著王府院墙上，那手持强弓，面对数百中军围困而毫无惧色的少年郎。
自那一刻起。
芳心便已经期许。
哪怕后面她苦等高羽将近十年也不曾后悔。
埋首于高羽胸口，羊苌楚微微点头，应了一声。
「愿……」
「当年妾身便是这般想，眼下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