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修等人走了之后。
高羽也并没有在长安这边逗留太长的时间,几乎也是同时起身,马不停蹄的赶往洛阳。
这一次出来,实地探查了关中百姓们的实情,又顺手解决了川蜀之地的事情,算是一举两得。「陛下,如此一来的话,不出两年,大军便可以挥师南下!」
陈元康笑著恭维道,「无论南朝太子跟皇帝之间谁胜谁负,最终获益的都将是陛下!」
「但愿如此吧。」
高羽摇摇头,「朕自然是希望能够如此顺利,但也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人呐,不能太贪心,又岂能事事都如我所愿?」
目前来说确实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但后续的走向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万一得知自己的大军入了川蜀之地。
萧纲跟萧菩萨父子二人面对强大的外部压力,又彼此之间握手言和了呢?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或许是常年带兵打仗的缘故,习惯了未算胜,先算败,高羽总是习惯性的将一切都往最坏,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去想,谨慎一点总归是没有坏处。
陈元康连忙开口道,「陛下乃是天子,天之子,上天自然会庇佑陛下!」
十一月,大雪纷飞。
其实早在高羽踏上归途的时候,气温就已经开始骤降,行至陕城的时候就开始天降大雪。
下雪是好事。
瑞雪兆丰年嘛。
冬天若是不下雪的话,没办法将土地里的虫卵冻死,来年闹灾的概率就很大。
高羽可不想自己才登基一年,就得下罪己诏来安抚人心。
回到洛阳之后,谯氏女等人自然要托付给羊苌楚来妥善安置,皇后乃是后宫之主,高羽索性也懒得管,反正羊苌楚并非是善妒之人,反而是个聪明人。
朝中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大部分的政务报到政事堂,高欢他们就顺手处理了。
高羽并没有剥夺「群相』们对一些事物的拍板权,只不过加了一条,不管他们处理了什么事情,都必须要上报给皇帝过目,皇帝必须知道宰相们干了什么事情才行,而不是被蒙在鼓里。
如此一来也能有效地降低了自己的工作强度。
皇帝勤政是好事,但过于勤政身体迟早被压垮上,高羽作为一个后世之人那可清楚的很,过于勤政的皇帝都命不长。
老朱这种工作狂外加精力狂终究是少数。
将今日呈报上来的奏折过目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高羽索性也忙里偷闲,近侍们连忙拿来动物毛皮所制的大氅披在高羽身上,为其御寒。
「传朕的诏令,不要声张,朕要去看看诸位皇子。」
学堂的开设,高羽其实也是参考了后世学校的上课时间。
一般就是开春,春种之后,学堂便会开学,这样也能不耽误贫苦家庭出身的孩子干农活。
对于真正的底层百姓来说,能读书固然是好事。
但耕种更为重要,这决定了自己会不会饿肚子,读书博前程终究是充满了不确定性,故而高羽在学堂的教学时间上做出了一定的调整。
包括秋收时节也是如此,不能耽误农活。
至于眼下入冬,大雪纷飞,天气寒冷,学堂内自然也不会开学。
归根结底……
还是国力不够,财政有些捉襟见肘,很多地方都需要砸钱,高羽也不可能将所有的财政预算全都花在学堂上面。
也正是如此。
似高润、高泽他们享受著难得的「寒假』,虽然不用去学堂上学,但在宫内还是得乖乖的跟著老师们读书。
高羽虽然会带著自己的儿子们偶尔放纵一下,但他也很清楚,这只是给儿子们释放压力的一种手段。快乐教育是不可能的。
想要成为精英,必须就得卷,只不过高羽的理念在于,不会让孩子一直高强度的卷,会给足他们陪伴,让他们有在一个持续且漫长的痛苦过程之中,能够时不时的品尝到点点的甜罢了。
诏令传递下去。
高羽走出显阳殿并没有大张旗鼓。
得知高泽正在东柏堂内,高羽便先行赶往东柏堂。
东柏堂内。
温子升正带著高泽读书呢,师徒二人都手捧一卷书,可能是察觉到高泽有些心不在焉,温子升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了他。
「读书得静下心来,才能领会圣人之道,你这般静不下心来如何读书?可是想要出去玩雪?」「不是的。」
高泽摇摇头,「只是弟子心中有不解之事……」
「哦?」
温子升反问道,「可是看到不懂的地方?指出来,为师为你答疑解惑。」
「并非是书中之事。」
高泽依旧摇摇头。
「那.……」
温子升是个聪明人,他话没说出口就停了下来,「是宫中之事还是宫外之事??」
高羽登基之后,很多情况就变了。
自古以来,皇子之间的争斗,温子升也清楚的很,眼下高羽还没有册立太子呢。
温子升作为高泽的老师,自然要助他登上太子之位,但卷入皇子之间的争斗,又容易引火烧身,不过以他的性格自然是不会在意。
当年河阴边,尔朱荣让甲士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写禅位诏书,温子升宁死不屈,这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惜身呢?
只是他必须要搞清楚高泽心中的忧虑到底是为何。
「温师。」
高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乃是宫外之事。」
「宫外?」
温子升一愣,打趣道,「难不成你小小年纪,便有了心仪之人?这事为师可没法帮你,你得去跟陛下或者皇后说……」
「不不不,是学堂内的事情。」
高泽也是不想自己的老师胡乱猜测下去,连忙开口道,「我不懂的是……父皇为何非要让我等皇子去学堂。」
眼看提及高羽。
温子升也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很是认真的解答道,「你要懂得陛下的一片苦心。」
哪知,高泽却开口道,「我知道父皇的一片苦心,去学堂也好,包括每年开春之时带著我等兄弟去田间劳作也好,那是阿父希望我等能够切实地体察到民间疾苦,让我等明白,每日所吃的膳食来之不易。」温子升虽未说话,但却点点头。
高泽小小年纪能够懂得这么多,已经相当不错。
高羽自然还有更为深远的想法。
说白了。
就是不希望皇子们脱离百姓。
人呐,一旦脱离底层太久了,也就渐渐地不懂得民间疾苦了。
为何王安石的风评褒贬不一?
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王安石是正儿八经在基层干过事的人,他很清楚基层的胥吏们推行政策的手段,会对百姓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越是在基层干过的人,就越清楚基层这些人的手段。
但就是这样,王安石还强行推行他的新政,自然是会一地鸡毛。
高羽不指望儿子们真的能够去跟百姓们共情,但必须要让儿子们知道百姓们的不容易,尤其是高泽这个将来的继任之君,做任何决策的时候,心中能够稍微挂念著一点百姓的不易,那便是百姓的福分了。总好过闹灾荒了,跟大臣们来一句,「何不食肉糜』要强的多吧?
「那你心中的疑惑来自何处?」
「我总觉得学堂内,有一些有心之人在刻意的靠近我。」
温子升闻言这下算是明白过来了,仔细地看了一眼高泽,心中很是满意,何其聪慧的弟子,小小年纪却能洞察人心。
「此亦是陛下让你去学堂读书的原因之一。」
「在学堂内,你隐匿了身份,不再是皇子,你能见到各式各样的人。」
「还记得此前你跟为师说,你不喜欢祖孝征吗?」
高泽点点头。
他不只是跟温子升说过,还跟高羽说过呢,他讨厌无底线谄媚的祖斑,当时高羽就给他上过课。「你学堂内是不是就有似他这样的人?带著目的来接近你?讨好你?」
「正是。」
「那为师再问你,你觉得陛下身边的大臣们,都是怎样的人?」
温子升笑著看向他,「是不是有似祖孝征这样的谄媚之人,但也有似羊公那等刚正不阿之人?」「陛下的一片苦心便是让你早早地就明自……人都是不同的,若你从小只在宫内的话,在宫内……你是皇子,所有人都会顺著你,讨好你,那样很容易让你麻痹大意。」
「将来……你要如陛下那般治理国家,而治理国家要用人,任何人都有用处,你看祖孝征眼下正在南方为陛下将来南下做准备,你能说祖孝征这样的人没有能力吗?」
「既然你心中知道了学堂内那些谄媚之人是别有用心的来接近你,那么你便在心中警醒自己,表面要装作不知道,心中却要用心观察,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讨好你,日后你再遇到同样的人,同样的事,是不是就清楚该如何行事了?」
高泽皱著小脸,似乎是在努力消化。
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这些问题其实有些超纲了。
别说他这个年纪了。
很多成年人都未必能够透彻地理解这一点。
温子升也不著急,高羽如何处理政务他并不评价,但就从高羽皇子们的教育来说,在温子升的心中,高羽就是一代明主了。
对于一个王朝来说。
开创王朝的君主,打的是地基,能够为一个王朝保持下限。
而一个好的守成之君,则将决定一个王朝能够达到什么样的上限。
倒不是说很多王朝开创者不懂得这一点,而是……到处征战,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孩子。高羽是幸运的。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一统北方,这样的经历其实跟刘秀有点类似,刘庄就被教育的很好。
他能看得出来,高泽会是一个很好的守成之君,因为单单就高羽对他的教育,就注定高泽即便是天赋不够,但也能够保证一个很高的下限了。
拚上限太难了。
天赋这玩意是与生俱来,不可控制的。
「我懂了,师傅。」
高泽点点头道,「父皇是希望我们在学堂内便能看到人间百态……」
「你能这般想便是好事,可还有其他疑惑之处?」
高泽摇头道,「没了。」
「那就好,继续读书吧。」
温子升再度拿起书卷。
而在东柏堂外,高羽在一旁窥视著刚才师徒二人的对话,脸上也带著些许笑意。
「阿泽果然聪慧……不枉费我对他一番栽培。」
「鹏举的教学也不错,不迂腐,不愧是朕看重的人,这个师傅找对了!」
温子升的教学,高羽十分认可,就是因为温子升不迂腐,不认死理。
他甚至很明确地跟高泽说过。
要懂得圣人之道,但却不能被圣人之道所束缚,因为很多时候圣人之道没法拿来处理事情。单从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温子升不是一个迂腐的人,不会把高泽教育成那种不懂得变通,只认死理,完全不懂地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大臣们可以不懂得变通,是个书呆子。
但皇帝绝对不行。
「走吧。」
「陛下?不进去?」
「不了,皇子正在读书,朕去打扰他作甚,朕要去后宫。」
洛阳皇宫呢,高羽正在家长里短的享受闲暇时光。
而在南边。
侯景可就遭老罪了。
他染上了风寒,病倒在床。
祖斑第一时间便来拜访,「侯将军,身体可好些了?」
「不碍事,死不了。」
侯景虽然虚弱,但看样子问题不大,「这南边确实磨人,怎么入冬之后会这般冷。」
侯景出身怀朔,那可是一个真正的苦寒之地,大冬天的冷的要命。
在那样的环境下他都抗了过来,可到南边,入冬之后直接病倒了。
这就是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的区别了。
从纯气温而言,肯定北边更冷。
但南边多河流湖泊,冬天更多的是湿冷。
「不说这个,陛下可有诏令送来?」
「已经送来了。」
祖斑眼见他真的没有大碍,点头道,「陛下在信中说,川蜀之地的人已经带著杨忠将军入川了。」「来年消息可能就会走漏,让我二人来年开春之后,就要找个机会,迅速从荆襄之地撤离,或可向西入川蜀去跟杨忠将军汇合,也可返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