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的声音很低。
黑眼叶辰的食指在枪身上停了一下。
“什么？”
“白玉瓶。”叶辰说，“你不敢碰它。”
黑眼叶辰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九枪。”叶辰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可以打穿我的心脏。可以打碎我的头骨。但你偏偏不打我的胸口。”
他用重剑撑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左腿几乎没有知觉了，右肋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确实站了起来。
“因为你的招式是复制的。你的力量是复制的。你的死气是复制的。你连我的脸都复制了。”
叶辰的金瞳透过血雾看着对方。
“但有一样东西你复制不了。”
他的左手按在了胸口白玉瓶上。
“你没有她。”
黑眼叶辰的表情终于变了。
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平了一度。
纯黑的眼球中，有一丝几乎看不到的波纹晃过去。
虽然只是一下，但却被叶辰清晰的捕捉到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松开了重剑，只看见重剑从他手中脱落，在虚空中翻转了一圈，缓缓飘开。
黑眼叶辰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不理解这个动作。
他的长枪还没有收回，叶辰失去了武器。
在一个绝对法则控制的空间里，面对一个用同源且更强大的力量碾压自己的敌人，他放弃了唯一的武器。
这不合理。
但叶辰从来不按合理的方式打。
他向前迈了一步。
朝黑眼叶辰走过去。
只看见叶辰此刻竟然放弃了任何防御，连武器也不拿，就这么直直的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黑眼叶辰的反应很快。长枪抬起，枪尖指向叶辰的心脏方向。
然后在即将刺出的一刻，枪尖偏了半寸。
朝左肩的方向偏了半寸。
叶辰看到了那半寸的偏移，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嘴角裂开，血从嘴角流下来，但他确实在笑。
“果然。”
他没有躲，只看见枪尖刺入了他的左肩，穿透了肩胛骨，从后背直直的穿了出来。
叶辰的身体因为剧痛弓了一下。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左手抓住了枪身，不是要拔出来，是抓紧了。
不让对方抽枪。
他的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白玉瓶的表面烫得能闻到焦肉的味道。
叶辰的手指按在瓶身上，金色的精血从指尖渗出，一滴一滴地落在瓶身上。
白玉瓶亮了。
从瓶身内部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中蕴含的，是情感，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真实，最诚挚的情感。
那种情感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杀伤力。在所有的战斗体系中，它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在这一刻，它是最致命的，因为天没有情感。
天可以复制力量，复制记忆，复制招式，复制面容，复制血脉。
但它复制不了一个母亲在忘川河底，用即将消散的残魂唱最后一首歌时的心情。
复制不了璃圣女在囚天狱化为星光时，看着儿子的那一眼。
复制不了白玉瓶中那缕银光，在叶辰每次受伤时轻轻颤动的频率。
叶辰将那份情感化作了神魂之刺，没有任何功法，没有任何技巧。
他只是把白玉瓶中涌出的银光引入了自己的识海，然后沿着贯穿他肩膀的那根长枪，顺着枪身上的死气纹路，直接灌入了黑眼叶辰的体内。
在这一刻，黑眼叶辰手中的枪更像是一座桥，连接着两个人的桥。
黑眼叶辰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反应，他想松手，他想丢掉长枪。
但叶辰的左手死死的攥着枪身。指骨的咔嚓声清晰可闻。金色的血从他的虎口喷出来，但他的手就是不松开。
“你不是要杀我？”
叶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枪别收啊。”
银白色的光顺着枪身流过去了。
速度极快，从枪尖到枪尾，只用了半息。
然后光芒涌入了黑眼叶辰的手臂，涌入了他的经脉，涌入了他的识海。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玄易子等人都惊呆了！
黑眼叶辰发出了一种叶辰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兽。
那是某种远古的、庞大的、从未感受过疼痛的存在，第一次被灼伤时发出的惨嚎。
尖锐，刺耳，震得整片星空都在颤抖。
那些悬浮的星辰开始剧烈晃动，有几颗直接碎了，碎成了细小的碎片，在虚空中散成一片星尘。
黑眼叶辰的手终于松开了长枪。
他疯狂的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右手捂着自己的脸。
叶辰看到了他的脸正在发生变化。
左半边，还是叶辰的脸，但此刻他的右半边变了。
皮肤在一片一片的剥离，皮肤下面不是肌肉，而是枯骨。
腐烂的、灰白色的枯骨。
半张人脸，半张骷髅。
黑眼叶辰，现在应该叫半脸叶辰，只看见他的右眼眶中那颗纯黑的眼球“啪”的一声裂开了，流出了一股黑色的浓稠液体。
他在嚎叫，那声音让苏沐雪的耳膜渗出了血。
星空大殿在震颤，法则在松动，禁锢着众人的那股无形力量突然减弱了。
苏沐雪能动了，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叶归抱得更紧。玄易子的身体不再加速衰老了。心月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辰单手拔出了肩膀上的长枪。
枪身上还残留着银白色的光。
他将枪丢到了一边。
枪在虚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碎了，化作灰黑色的粉末消散。
它和之前的“叶擎天”一样，是天的恶念具现化，并非真正的兵器。
叶辰的左肩上有一个贯穿的洞。
洞口的边缘在翻着金色的血沫。
葬天之力在缓慢修复伤口，但速度依然很慢。
他弯腰捡起了漂浮在身侧的重剑。
握在手中。
然后他看向了半脸叶辰，只看见对方右半边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枯骨。没有皮肉，没有眼球，只有一个空洞的眼眶和参差不齐的牙齿。
左半边还是叶辰的脸。
左边的那只纯黑眼睛死死的盯着叶辰。
那只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
那是被灼伤后的失控，被冒犯后的狂暴。
“你！”
半脸叶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回响，变得尖利、扭曲，像是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了双手。
十根手指张开，只看见虚空彭的一声如同玻璃一样碎了。
裂缝中涌出了东西。
巨大的骨骼。
无数的骨骼从虚空的裂缝中探出来。
头骨、脊椎、肋骨、爪骨、翼骨。
骨骼在空气中迅速拼接组装。
一条由星辰残骸和枯骨拼接而成的巨龙出现了。
它有二十丈长，遍体灰白，眼眶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它的身上缠绕着半步大帝级别的威压。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巨龙相继成型。
每一条都散发着同样级别的恐怖气息。
转眼间，足足九条骨龙出现在星空大殿中盘旋。每一条的体型都足以吞下整座忆魔王城。
九道半步大帝的气息叠加在一起。
苏沐雪的膝盖软了。
玄易子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叶辰从未见过的神情，他的眼神空洞。
“杀了他。”
半脸叶辰的声音从那半张腐烂的嘴里传出来。
“碾碎他。”
九条骨龙同时张开了嘴。
九团暗红色的毁灭之火在它们的喉咙深处酝酿。
叶辰站在原地。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左肩有一个洞，右肋在流血，左大腿几乎没有知觉，脸上从左耳到下颌有一道还没愈合的口子。
他握着重剑，握得很紧。
但他没有看那九条骨龙。
他在看别的东西。
他的右手。
右手里，除了重剑，还有一块残破的玉碟。
那是之前在祭坛下方、帝魔手臂断裂处找到的玉碟。
玉碟在发光。
刺眼的红光。
红光没有向四周扩散，它凝聚成了一条细线，笔直的指向一个方向。
王座的下方。
叶辰的金瞳透过红色的光线，看向了王座底部，那里有东西。
在整座星空大殿最核心的位置，在王座的正下方，有东西被封印着。
玉碟上的红光在告诉他：去那里。
叶辰将玉碟收入怀中。
抬起头。
九条骨龙的毁灭之火已经蓄满了。
叶辰握紧重剑。
剑身上的天墓纹路一道道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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