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
张铁蹲在大锅沿上，手里端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带油花的汤汁，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秃噜一声吸了进去。
“够劲！”
张铁冲着底下正在劈柴的王二麻子喊道，“麻子！火再大点！老王八的壳实在太厚，不多煮两时辰不烂糊！另外把咱们从玉皇仙宫顺出来的那些千年生姜多扔几块进去，去去这土腥气！”
“喊什么喊，手都没停过！”
王二麻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手里的宣花斧当成了砍柴刀，一斧头下去，一块名贵的百年赤木被他砍得粉碎。
“老乌龟那裙边你给俺留一块啊！俺听说那玩意最补气血！”
独眼龙正拿着一根削尖的灵木剔牙，顺手给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天枢仙君递去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浓汤。
“老枢，愣着干什么？喝啊！”
独眼龙一巴掌拍在天枢仙君的肩膀上，差点把这瘦骨嶙峋的老头拍趴下。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咱们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在镇魔关你连御天卫都不怕，怎么到了这万妖海，连碗王八汤都不敢喝了？”
天枢仙君端着碗，碗里的清汤倒映出他那张惨白的脸。
“你们心是真大啊。”
天枢仙君声音有些发颤，看了看天空中依旧翻滚不休的黑色阴云。
“这哪是王八汤啊……这是四大妖王之一的龟王啊！你们杀了老龟，还割了蟹王的钳子……那覆海妖尊可是半步仙帝巅峰，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半步仙帝怎么了？”
独眼龙抠了抠鼻孔，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光武老狗这种真仙帝咱们主上都敢剁他一只手，一个还没飞升的海鲜头子，算个鸟？”
天枢仙君叹了口气，知道跟这帮土匪说不通。
这段时间跟着轮回营，他的三观都快被碾碎了。
别人修仙是讲究求道、避祸、顺应天时，这帮人修仙就是抢劫、吃肉、谁不服就砍谁。
最可怕的是，他们主上叶辰，比他们所有人都疯。
此时的叶辰，正坐在太师椅上，掌心托着那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龟王本源珠。
丝丝缕缕的暗金色死气从他指缝中渗出，像细小的毒蛇一样钻进本源珠中。
珠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里面的万年妖力和生命精华，正沿着他的经脉涌入识海深处的万古天墓。
第四层的青铜巨门之后，那汪深邃的吞噬旋涡微微吞吐，传来一阵满足的轰鸣。
“不错。”叶辰缓缓睁开眼睛，将手里已经化作一团灰色石粉的废渣随手洒进海里。
“半步仙帝级别的妖修，本源确实够厚重。比普通人族仙君的功效好多了。”
“主上。”
秦无霜走到身侧，看了一眼平复下来的黑水海面，低声道。
“蟹王已经跑了一段时辰了。这里的动静虽然平息了，但海底的妖气却在越来越沉，我看对方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我们是留在原地等待，还是主动朝妖尊殿推进？”
叶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语气极其平淡。
“推过去做什么？万妖海绵延几百万里，咱们那两万人掉进海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谁知道哪座王八洞是覆海妖尊的老巢？”
“钓过鱼吗？”
叶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钓鱼的人，从不亲自跳进水里抓鱼。既然窝子已经打了，饵也抛了，还把对面的虾兵蟹将揍了，大鱼自己会咬钩的。咱们只需要把铁锅烧热，等着就行。”
秦无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她握剑的手突然一紧。
不仅是她，整艘太古魔骸飞舟在这一刻，毫微无兆地剧烈一顿！
那不是海浪拍打船体的撞击，而是一种从海底最深处，透过几千丈厚重黑水直接压上传来的震动！
一记低沉到了极点的闷响，像是千斤铁锤砸在了废烂的皮革上，却又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炸开。
端着汤碗的天枢仙君手一抖，滚烫的龟肉汤直直扣在甲板上，他整个人僵住了，一双眼睛里全无血色。
“天枢仙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连声音都劈了。
“是震海鼓！”
“什么震海鼓？”
张铁拿着半根大骨头，茫然地看了看左右。
“哪个兔崽子在船舱里敲锣？”
“不是船舱！在海底！在万妖海的最深处！”
天枢仙君彻底急了，也顾不上形象，抓着独眼龙的袖子尖叫道。
“是覆海妖尊的主器！震海鼓一响，就是万妖海全体水族死战的决杀令！不管那些海妖是在闭关还是在千万里之外，听见鼓声都必须必须结阵赴死！”
“咚！咚！咚！”
又是连着三声低闷的重鼓。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天枢仙君解释了。
周围那墨黑色的海面，就像是一瞬间被人倒入了无数瓶滚油。
方圆百里的海水开始翻腾冒出大片大片腥臭的气泡。
无数只碧绿、殷红、暗紫色的妖瞳，开始在周围的海水里密密麻麻地亮起。
之前包围飞舟的二十万水军，在这股涌来的气息面前，简直就像是米缸里掉进去的几粒芝麻。
整片海域都被生物充满了。大如山丘的深海巨乌贼，生长着几十排利齿的百丈虎鲨，还有无数手里举着用海兽巨骨打磨过兵器的精锐水魔，层层叠叠，把这一方天地堵得密不透风。
连海风中，都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冰冷咸腥气。
“哎呦，动静还真不小啊。”
王二麻子停下了劈柴的手，擦了擦把斧子，探头往船舷外看了一圈。
“胖子，你看那边那几条乌贼，条条都有咱们船那么长，这要是拿来烤鱿鱼须，得用多大的火？”
“别扯没用的，那乌贼有一半是空的，全是墨汁，不好洗。”
“不过我看后面那群大刀鱼不错，肉紧，适合挂糊油炸！”
在这足足以百万计的水族大军的包围下，这两万名轮回营兵痞非但没后退一步，反而个个往前涌了涌，贪婪的谈笑声压过了风声。
“咚！”
最后一声重响。
紧接着，包围在飞舟最正前方的黑色水墙一分为二。
海浪两分处，一根由万千条深渊巨蟒尸体绞在一起铺设成的黑色通道升出海面。
四个浑身笼罩在血光与毒雾中的大妖，护在身穿黑色龙鳞长袍的中年男人身后踏浪而来。
那黑袍男人连呼吸都能引起周身空间一阵扭曲，脚下的海面随着他的情绪上下沉浮，一双没有瞳孔的纯金眸子，冰冷地锁定了站在飞舟最高台上的叶辰。
正是万妖海真正的主宰，半步仙帝巅峰，覆海妖尊！
整个海面在这一秒死一般寂静，几百万海妖哪怕连尾巴都不敢在这个男人面前乱抽一下。
“是谁……”覆海妖尊的声音极其粗厉，像互相摩擦的铁片，“连本尊的人也敢吃？”
飞舟上没人应他。
王二麻子和张铁还在盯着他身上那件龙鳞长袍，似乎在研究究竟好不好扒下来。
叶辰慢慢站起身。
他没理会那冲天的杀气，只是顺手将茶桌上的那柄斩天剑拔出了一寸，暗金色的寒芒在漆黑的环境里有些刺眼。
他目光从覆海妖尊身上扫过，就像逛集市看猪肉成色的人，最后偏过头，看了看底下那一群满嘴油光的兵痞。
“吃饱了吗？”叶辰问。
“主上，吃个屁！老龟还没烂，大伙都没捞着一口瓷实的！”
张铁咧着大嘴喊了一声。
叶辰转回脸，盯着那个脸色开始变得极度铁青的覆海妖尊，嘴角慢慢勾了一丝冷调的弧度。
“没饱正好。”
“正菜送上门了，手脚都放麻利点！”
叶辰把剑彻底抽了出来，指向前方：“都给我往锅里装。”
................
“放肆！”
覆海妖尊还没开口，站在他身后的蟹王已经忍不住跳了出来。
“小畜生！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大放厥词！尊上亲临，百万大军在此，今天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被碾成肉泥！”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只独臂大侠啊。”
张铁手里拎着狼牙棒，一脚踩在船舷上，扯着嗓子大笑起来。
“怎么着，刚才留你一条狗命回去报信，你还真把全家老小都给带过来加餐了？刚才那只钳子炖出来的汤不够鲜，你另一只钳子我看也别要了，刚好凑一对！”
“你找死！”
蟹王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转头看向覆海妖尊。
“尊上！您听听！这帮人族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他们简直狂妄到了极点！”
覆海妖尊纯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叶辰。
活了这么多年，他没见过这么狂的。
“人族，你很有种。”
覆海妖尊缓缓开口：“光武仙帝传下法旨，说你是个难缠的异数，让本尊小心应对。本尊原本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今日一见，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光武老狗让你来送死，你还真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叶辰语气里满是嘲弄：“半步仙帝巅峰？听起来挺唬人，但在我眼里，也就是一盘稍微大点的海鲜拼盘罢了。”
“大胆！”
站在覆海妖尊左侧的一名魁梧壮汉猛地踏出一步。
“尊上，跟这种将死之人废什么话！待属下过去，将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酒壶！”
蛟王怒吼一声，手中的三叉戟猛地一震，周围的海水顿时掀起滔天巨浪，化作几条数百丈长的水龙，张牙舞爪地朝着飞舟扑了过来。
“哎哎哎，别乱吐口水啊，弄脏了我们的锅谁赔？”
王二麻子眼珠子一瞪，直接迎着那几条水龙劈了过去。
“轰！”
一声巨响，水龙被宣花斧劈得粉碎。
蛟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只有仙君初期的人族胖子，竟然能这么轻松地接下自己的一击。
“有点力气，看来这泥鳅肉质挺紧实。”
王二麻子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这泥鳅交给我了！俺听说泥鳅钻豆腐是一绝，等会儿俺把他的筋抽出来，给你凉拌！”
“麻子你可别吹牛了，这泥鳅看着滑溜溜的，别等会儿让他跑了！”张铁哈哈大笑。
“你们找死！”
蛟王何时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堂堂妖王，竟然被几个人族兵痞当成泥鳅？
他怒吼一声，现出半妖之体，下半身化作一条粗壮的青色蛟尾，猛地一拍水面冲向王二麻子。
“来得好！”
两人在半空中瞬间交手数十招，兵器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天枢仙君看着这一幕，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怎么可能？”
天枢仙君揉了揉眼睛。
“那王二麻子不过是仙君初期，那蛟王可是实打实的半步仙帝啊！他怎么可能跟蛟王打得有来有回？”
“老枢，这你就不懂了吧。”
独眼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咱们轮回营的兄弟，修的可是主上赐下的吞噬功法，还有轮回血池重塑的不死之身。只要不是被一击秒杀，受点伤算什么？越打越精神！”
果然，半空中的王二麻子虽然被蛟王压着打，身上也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胖子有古怪！”
蛟王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的妖力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流失，而对方却越战越勇，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行了，麻子，别玩了。”
就在这时，叶辰淡淡的声音传来。
“得嘞主上！”王二麻子咧嘴一笑，突然放弃了防御，任由蛟王的三叉戟刺穿了自己的肩膀。
“找死！”蛟王大喜，正准备催动妖力将王二麻子撕碎。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王二麻子根本没有理会肩膀上的贯穿伤，反而一把抓住了三叉戟的戟杆，另一只手抡起宣花斧，直接朝着蛟王的脑袋劈了下去。
“你疯了！”蛟王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抽回兵器，却发现戟杆仿佛长在了对方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眼看着宣花斧就要劈中脑袋，一道黑色的水幕突然在蛟王面前升起，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砰！”
水幕剧烈震荡，王二麻子被震得倒飞回飞舟上，在甲板上砸出一个大坑。
“呸！真硬！”
王二麻子爬起来，拔出肩膀上的三叉戟随手扔在一边，伤口瞬间愈合。
出手救下蛟王的，正是覆海妖尊。
他看着王二麻子那瞬间愈合的伤口，纯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不死之身？吞噬之力？”
覆海妖尊盯着叶辰，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难怪光武仙帝会栽在你手里，原来你修炼了这种邪门歪道。”
“邪门歪道？”
叶辰笑了。
“你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海妖，跟我谈正邪？光武老狗没告诉你，我这门功法，最喜欢吞的就是你们这种大妖的本源吗？”
“狂妄！”
覆海妖尊冷哼一声，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海域。
天枢仙君直接被压得趴在了地上，连气都喘不过来。
轮回营的兵痞们虽然有不死之身，但也觉得胸口发闷，动作迟缓了许多。
这就是半步仙帝巅峰的实力！
距离真正的仙帝，只有一线之隔！
“秦无霜。”
叶辰站在船头，丝毫没有受到威压的影响。
“属下在！”
秦无霜上前一步，顶着巨大的压力，单膝跪地。
“告诉这帮海鲜，我们轮回营的规矩是什么。”
秦无霜猛地抬起头，拔出腰间长剑，清冷的声音在灵力的裹挟下，传遍了整个海域：“凡阻拦主上者，皆为口粮！杀无赦！”
“杀！杀！杀！”
两万多兵痞齐声怒吼，恐怖的煞气冲天而起，竟然硬生生将覆海妖尊的威压顶了回去。
覆海妖尊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的水球。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找死，本尊就成全你们！众将士听令！”
“在！”
百万水族大军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布万妖灭世大阵！把这艘船，连同船上的所有人，给本尊碾成血水！”
覆海妖尊猛地捏碎了手中的水球。
轰隆隆！
整个万妖海彻底沸腾了！
百万大军同时催动妖力，天空中的黑云瞬间压到了头顶，无数道黑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穿梭，仿佛末日降临。
“主上，这阵仗有点大啊。”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叶辰看了一眼天空中那毁天灭地的阵势，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斩天剑，万古天墓第四层的大门在体内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阵仗大点好啊。”叶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锅不大，怎么炖得下这一百万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