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万国巷
大明朝廷通过了苏泽的《请诸藩设使馆议》之后,留在鸿胪寺迎宾馆的郑松得到了消息后,立刻开始思考起来。
使馆要设立了。这是一个明确的消息,也是一个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事情。
他是郑桧的亲弟弟,「南靖国」的执政家族核心成员。
此番北上,他的使命完成了,甚至可以说完成得不错,为南靖国争得了一个合法存续的名分,以及三年缓冲期等细微的让步。
国书已签,金印将赐,南朝暂时安全了。
但郑松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外部威胁暂缓,内部的问题便浮了上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郑家内部。
兄长郑桧,南朝实际的统治者,如今的南靖国相。
郑松太了解这位兄长了。
多疑,精明,权力欲极强。
在国势危如累卵、强敌环伺之时,兄弟二人必须戮力同心,郑桧需要他这个能干的弟弟在外奔走周旋。
所以他能被委以出使大明的重任,这是信任,也是利用。
可现在呢?
条约签了,边界定了,大明承认了南靖国。
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即将形成。在这样一个局面下,一个能力强、有过出色外交功绩、且在大明朝堂混了个脸熟的弟弟,回到顺化,会是什么位置?
是继续被倚为臂助,还是逐渐被视为潜在的权力威胁?
历史上,安南内部权力倾轧从未停歇,父子相残、兄弟阅墙屡见不鲜。
郑桧的权力是继承自其父亲郑检。
郑检也是郑松的父亲,其父心狠手辣,原本是后黎朝权臣阮淦的女婿。
郑检兵变杀了提拔他的岳父阮涂,大权落入郑检之手,郑检还杀死了阮涂的长子。
但是郑检没能完成统一南北朝,就在军中病死了,郑桧继承了其父的位置,本来是希望击败北朝确立权威,然后再篡位的。
可没想到,郑桧的运气不好,赶上了大明收复交州。
交州一战,南靖朝丢了其精华的升龙府地区,郑桧的威望也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如今外部压力骤减,内部整合与清洗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郑松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他回想起在鸿胪寺与沈一贯的交谈。
这些经历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未来安南的政局,无论南北,其决定性力量不在升龙或顺化,而在大明的京师。
大明的意志,将会通过贸易渗透进来。
常驻大明使馆的正使,这个位置的重要性,瞬间在郑松心中明晰起来。
这绝非一个简单的传声筒或礼仪代表。
这是一个可以在大明权力外围进行活动和游说的前哨。
掌握了这个位置,就等于掌握了南靖国与宗主国沟通的咽喉,也等于在自己身上加持了一层来自大明的保护色。
兄长会同意吗?
郑松踱步思索。从郑桧的角度看,派一个绝对亲信、能力足够的人常驻京师,确实是符合南靖国利益的。
自己作为弟弟,血缘上是可靠的;此次出使表现,能力上也得到了验证。
由自己担任首任驻明使臣,顺理成章。
关键在于,如何让兄长不仅同意,而且是「放心地」同意。
不能让他觉得这是自己主动谋求远离权力中心以自保,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想借大明之势以自重。
他需要一份站在郑家大局角度考虑的信。
郑松在桌子前坐下,开始仔细思考怎么写信。
设立使馆,在大明官场上,不过是一则简单的消息,但是对于大明的藩属国来说,却是激起了千层浪。
河陵君李鳞,当年他领朝鲜仆从军,协助大明平定辽东后,就留在了大明。
李是当今朝鲜国主的亲弟弟,当今国主继位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儿子,李在朝鲜国内很有威望,曾经有传言他要被立为王太弟。
但是随著闵氏产子,李鳞继承无望,他也害怕回国被清算,于是留在了京师。
李??在京师十分地低调。
李鳞看完了《乐府新报》上的奏疏全文后,他放下报纸,眉头紧皱。
大明允诸藩设常驻使馆,这是苏泽上奏后刚通过的新政。
李鳞几乎瞬间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是河陵君,朝鲜宗室,有王位继承权,却因国主李Q猜忌而长居大明。
这些年来,他刻意结交大明军方勋贵,与黔国公沐昌祚、成国公朱时泰往来密切。
镇蓟侯李成梁,也是他的老上司,李成梁其子李如松是新军官的领军人物。
其实本来,李鳞也就是这样了,大概在大明当个寓公终老。
但是李舜臣军事政变之后,朝鲜的两班贵族被一扫而空,而自己的兄长也被架空。
李鳞却在朝鲜新军中有一些影响力,至少说朝鲜新军对于李鳞的印象不差。
现在,李??是「亲明派宗室」,是朝鲜事务的可靠联络人。
「去备车,」李鳞对随从说道,「我要去成国公府。」
成国公朱时泰在书房见他。
两人不算生疏,李鳞曾帮朱家打理过辽东的马匹生意,也引荐过朝鲜参商。
「成国公大人,」
李开门见山说道「朝廷允设藩属使馆,朝鲜必在其中。愿请为朝鲜首任驻明大使,还请国公相助。」
朱时泰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河陵君在大明这些年,确实熟悉朝中情形。但此事终须朝鲜国主上表请派,你虽得我等支持,国主那边未必肯点头。」
李鳞语气平静地说道:「国公大人,朝鲜的事情兄长能不能做主,您不是最清楚吗?」
成国公看了一眼李鳞,意外于对方的锋芒。
要知道李鳞入京之后,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
李??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说道:「成国公,令弟如今是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如今总参谋部和李舜臣的关系,促成此
事应该不难吧?」
「苏尚书提议设置使馆,派一个与大明勋贵交好的宗室为大使,更能说明朝鲜的重视。」
朱时泰笑了笑说道:「没想到河陵君竟然还有如此抱负?在京师做过富贵寓公难道不好吗?」
李??说道:「国公大人,正如苏尚书所言,此乃大争之世。」
「原本李某还是不信的,但是朝鲜国内发生这样的事情,李某是信了。」
听到这里,朱时泰对李鳞的印象大为改观,他说道:「不过使馆之事由鸿胪寺主管,最终还需沈寺卿点头。」
李鳞说道:「朝鲜使馆首任大使若选错人,日后沟通不畅,沈寺卿也要担责。鳞久居大明,熟知规章,又与朝中多方有旧,是最不易生事的人选。」
离了成国公府,李又往黔国公府递了帖子。
沐昌祚和李鳞的关系也不错,如今他的弟弟沐昌佑在武监,朝鲜那边也准备派一批军官来武监参加短训。
他听了李鳞的话之后,也答应下来。
两日后,李鳞亲自往鸿胪寺递了文书,以「朝鲜宗室、久居上国」名义,自请担任朝鲜驻明大使,并附上了成国公、黔国公府的荐帖。
沈一贯见到文书时,正在审核安南国使馆章程。
他看了眼李鳞的名字,对身旁主事说道:「河陵君倒是知道抓机会。朝鲜使馆正需一个既能稳住朝鲜、又不给大明添乱的使臣。他在大明多年,确实是个合适人选。」
主事低声问:「可要问过朝鲜国主意思?」
沈一贯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可议」二字,接著说道:「形式自然是要做的。」
主事立刻明白了沈一贯的意思。
朝鲜汉城,景福宫。
国主李Q接到大明鸿胪寺咨文时,脸色变得十分的难看。
「河陵君自请为驻明大使————
前执政,也是朝鲜国主的岳父,闵氏家主闵正行,已经被褫夺了职位。
但是他作为朝鲜国主的外戚,本身又是王太子的外公,加上闵氏在两班贵族中素来低调,家风也还算是不错。
所以闵正行被允许入宫,也算是陪著国主解闷了。
此时闵正行正在和朝鲜国主下棋。
闵正行小心说道:「殿下,河陵君久居大明,与明廷勋贵交往颇深。若由他出任大使,或可更顺畅沟通上国,于变革之事也有助益。」
李晗沉默片刻。
他当然知道李鳞的算盘,借此机会在大明站稳脚跟,以使馆为凭,巩固自身地位。
可拒绝呢?
大明鸿胪寺已示意「此人可用」,若强行另派他人,不仅得罪李鳞背后的大明勋贵,还可能让明廷觉得朝鲜不识抬举。
更何况,李留在朝鲜终究是隐患,调去京师,天高国主远,反而少了许多麻烦。
李Q最终说道:「通知许执政,本王没有意见。」
诏书发回京师时,李鳞正在查看鸿胪寺划出的「使馆巷」地块。
巷子靠近鸿胪寺,闹中取静,已有工部匠人开始修缮屋舍。
随从将朝鲜国主的回文递上,李鳞扫了一眼,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鸿胪寺划定的使馆巷位于城东,紧邻衙门西侧,原是一片官营织造局的旧库房。
工部派人清空场地后,由鸿胪寺统一丈量,划分出十二块大小相近的地基,每块约两亩。
沈一贯签发通告,凡获准设立使馆的藩属国,须自行出资营建馆舍,建筑式样可依本国风格,但高度不得超过两丈五尺,且须报鸿胪寺核准图样后方可动工。
首批获准设馆的有三国:朝鲜、安南北镇、安南南靖。
琉球因已行内封建,暂不设单独使馆。
满刺加、暹罗等国被列入第二批,待首批馆舍建成、制度运转顺畅后再行推进。
通告送达各国使臣手中时,反应不一。
朝鲜河陵君李鳞最先行动。他召来两名常驻京师的朝鲜商人,商议筹款。
商人提出可由朝鲜国内参行、布商凑集,李鳞却摇头:「从国内运银太慢,且易引人注目。」
他取出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又向成国公府暂借一笔,凑足首款,雇请了大明工部的匠作头负责营建。
图样上,他坚持采用朝鲜官衙常见的歇山顶、白墙青瓦,但在内部增设了火炕和议政厅,并特意在门楣处留出位置,预备悬挂大明礼部颁发的「朝鲜使馆」匾额。
北镇国使臣阮文禄接到通告后,立即写信回国。
莫宏翼此时已受封「北镇国王」,正急于表现恭顺,立刻批示户部拨银,并叮嘱「馆舍务求简朴,不可逾越规制」。
阮文禄请了升龙城内的安南匠人绘草图:主体参照升龙王宫偏殿样式,但规模缩小,门庭设影壁,院中造温室,种安南树种。
南靖国郑松的处境最微妙。
他尚未被正式任命为使臣,但设馆之事不能等。
他写信回顺化,说明使馆乃「耳目喉舌之所系,宜速办」,并建议由郑家控制的顺化港关税中抽拨款项。
郑桧回信同意,但是拨款迟迟不到。
郑松明白兄长的心思。
他决定自己垫资,又请南靖国商人捐款,也搞出了一套南靖风格的设计。
这是融合了安南竹楼与汉式厅堂的建筑。
郑松也没办法,只能宣传用竹是南靖特色,掩盖经费不足的窘境。
三国图样核准后,工程相继开工。使馆巷内一时夯土声、锯木声不绝。鸿胪寺派了一名九品巡检常驻巷口,监督施工不得扰民、不得逾矩。
巷外百姓偶尔驻足观望,对那几座同时兴起的异国样式建筑指指点点,坊间渐有「万国巷」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