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维多利亚女王:反转呢?反转在哪里?
「————几声轻轻拍打玻璃的声音使他转过身面向窗户。又开始下雪了。他睡意蒙眬地望著雪花,银白和灰暗的雪花在灯光的衬托下斜斜地飘落。时间已到他出发西行的时候。
是的,报纸是对的: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雪落在阴晦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轻轻地落在艾伦沼地上,再往西,轻轻地落进山农河面汹涌澎湃的黑浪之中。它也落在山丘上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个角落,麦可·福瑞就埋葬在那里。
它飘落下来,厚厚地堆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小门一根根栅栏的尖顶上,堆积在光秃秃的荆棘丛上。他听著雪花隐隐约约地飘落,慢慢地睡著了,雪花穿过宇宙轻轻地落下,就像他们的结局似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死者》詹姆斯·乔伊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伟大的文学最珍贵的特质之一就是跨越时间、国家和地域将个体的情感连接在一起,它们展示著人类内心深处的渴望与痛苦,写出了人的独特性和共同性,将一个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以一种较为隐秘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从这个角度来说,国家、地域等概念有著同样的作用,不过文学连接的是具体的人,国家、地域等概念则更偏向一个抽象的共同体。
后者的动员能力当然要远远大于前者,但前者所勾起的往往是人的内心深处更深刻的一种情绪。
即便维多利亚女王在拿到小说时想要看到的根本不是现在这样的内容,但当她跟随著小说的情绪一直看下去,并且看到了保罗这样一位曾经生机勃勃、心灵敏锐的年轻人就这样死去时,她还是莫名感受到了一阵悲哀之情。
可等她终于从这种情绪抽离出来之后————
维多利亚女王:
反转呢?
反转在哪里?!
怎么书里面的这些普通士兵真的就这样死去了呢?!
尽管根据相关数据显示,英国派出去的这支远征军的战损比已经高达百分之六十,普通士兵想要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概率确实不太高,但哪怕是真的,在这种时候,你也不能写出这样一个结局啊!
当维多利亚女王为此气恼乃至感到愤怒的时候,在明亮的白金汉宫之外,雪花同样在伦敦一些奢华的宅邸和上流社会俱乐部的窗前飘过,对于这样一个突然且悲哀的结尾,他们同样无比的惊愕:「这————这部小说就这样结束了吗?虽然前线士兵们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但这部小说竟然一点希望都不给吗?」
「反转?这就是传闻中的反转?!我看我们都是被他这个该死的摄会主义者给骗了!
我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这么一直写下去,还给出了这样一个结尾!
我发誓,我绝不会再看这个骗子的任何一部作品了!我连福尔摩斯都不可能再看了!
「」
「我也————不对,我会坚决抵制他的这部作品,后面这本书出单行本我是绝不可能买了,我甚至要建议政府彻底封杀这部充斥著不良导向的坏书。」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其它的暂且再说吧————」
「政府这下子又要为舆论头疼了,特别是地方上的舆论,我记得军队在爱尔兰科克郡的怀特盖特、埃哈达和法西德地区招募了大量兵源,接近当地快一半的男性人口了,这些地方要是也有在看这部小说的人,那可就麻烦了。」
「那位文学家可真是不安分啊,在俄国就不安分,在英国竟然也不安分!这次竟然写出了一部这么麻烦的小说。」
「不过他这部小说的结尾写的确实很好,如此惊人的反差,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方,我说不定都要为这个结尾鼓掌了————」
英国上流社会的很多人总得来说依旧对这部从普通士兵视角出发的小说很是反感和不满,但也有一些人的情绪干分复杂,而对于即将登上英国首相的宝座的帕麦斯顿来说,他在带著一定的期待看完了这一期小说之后,他先是莫名感觉脸上有点火辣辣的疼,随即便气极反笑了起来。
只能说,他还是有点低估了这位文学家的胆量。
对方不仅没把俄罗斯的沙皇放在眼里,而且好像也不怎么怕英国首相和法兰西的皇帝,甚至说,这位文学家还在一定程度上戏耍了他们————
之前一直不怎么表态,态度模棱两可,就是为了能够继续连载,然后在最后来一波大的吗?
帕麦斯顿只能说,这是他见过的最有种的文学家,没有之一————
但无论对方再怎么有种,帕麦斯顿已经决心要将对方清理掉。
毕竟在帕麦斯顿的战争构想中,他绝不仅仅满足于将塞瓦斯托波尔要塞打下来这么简单,在攻陷塞瓦斯托波尔要塞之后,他甚至想要摧毁喀琅施塔得,封锁圣彼得堡港口,直接把俄罗斯人赶出芬兰,总之必须将俄罗斯对欧洲自由和英国近东利益的威胁全部消除。
最好打到直到克里米亚和高加索都脱离俄罗斯,波兰也赢得独立才行。这一想法已经不再是通过结盟以一批亲西方的国家包围俄罗斯,而是试图发动一场「民族主义战争」,从内部让俄罗斯帝国分崩离析。
帕麦斯顿最早在1854年3月致英国内阁的备忘录中就阐述了这一想法。那时候他提议把克里米亚和高加索归还奥斯曼帝国,把芬兰给瑞典,把波罗的海各省给予普鲁士,把比萨拉比亚给奥地利,将波兰重建为独立于俄罗斯的王国。
而为了实现这一宏伟的构想,帕麦斯顿自然是希望国内的声音能够统一起来,在此之前,帕麦斯顿相当确信英国公众就是跟他站在一起的,但在这部小说之后,他突然就有那么一点不敢完全确信了————
毕竟要是这部小说唤起了英国公众的同情心和共情的心理,那可就糟了——————
接下来最好不要让伦敦的各大报刊上出现对这部小说的称赞的声音!
至于那位文学家本人————
帕麦斯顿已经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秘密联络前线的一些军官,让他们找个由头通知米哈伊尔来开会,然后趁米哈伊尔来开会之际,将他按倒在地,随后监禁起来,秘密押回英国受审————
当然,刑期不会判的太重,但至少是要将他秘密监禁个一年半载,让他在战争期间再也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不过想归想,帕麦斯顿目前依旧在忙组建内阁、登上首相宝座的事,一些没那么重要的事情暂时还是要往后面放一放。
当这些大人物继续思考著帝国的命运和走向的时候,窗外的雪花依旧正落在伦敦、落在圣保罗的十字架上,落在白教堂的石板路上。
随后继续飞舞,落在牛津,落在伯明罕,落在曼彻斯特熄了火的烟囱上。落在约克荒原的石墙,落在威尔斯矿工的小屋顶上————
同样也落在了无数普通人的心中。
他们来自各个不同的阶层、各个不同的地方,有人离这场战争很远很远,有人离这场战争近到身边的熟人已经奔赴战场。
而无论他们彼此之间究竟有多么陌生,至少在今天,一种莫名的情感将他们连接在了一起。
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能够连载到今天并且依旧保持著非常高的销量,自然是早就吸引到了一大批忠实的读者。
哪怕他们不一定认同小说里的那些思想观念,但他们确实对小说里的那些普通士兵抱有喜爱和同情,而在最新一期的连载当中,他们所喜爱和同情的这些角色竟然没有一个能赢来比较圆满的结局!
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样,如今这一时期的英国人相当喜欢包饺子的结局,因此哪怕暂时抛开现实情况先不谈,仅仅从小说的角度出发,这样的结局也令许多读者感到难以接受。
在伦敦的读者陆陆续续看完最新一期的内容后,伦敦的许多地方都能看到他们正颇为激动地争论著这一期的内容:「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不接受!他们是多么想回家,然后重新开启新的生活啊!
为什么不让这些可怜的年轻人坚持到最后,然后荣归故里呢?这真的是最后的结局吗?我不相信!」
「但这部小说里的人物不正是米哈伊尔先生观察我们的士兵然后再结合他的一些想法写出来的吗?所以会不会是米哈伊尔先生自己观察的那些普通士兵已经全部在战场上丧生了,所以他才会写出这样的结尾————
「你这样一解释听起来不是更糟糕了吗?!可现在不是进入短暂的和平期」了吗?
报纸上现在也没有多少关于这场战争的报导,保罗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死了呢?作者压根就没有写保罗因为什么而死,战报上写的还是什么克里米亚无战事!」
「因为在战争中人们总是会以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方式死去?米哈伊尔先生是想写出这一点?况且就算没有大规模的战役,小股武装的冲突肯定还是有的,更何况还是在克里米亚过冬,还有各种各样的疾病——————
至于最后这一点,说句不好听的,一位普通士兵的生死在战场上又能算得了什么?说不定压根就不会被写到战报里面去,那么自然是克里米亚无战事————」
「不行,我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最起码应该让公众知道真相。这样的结局太令人伤心了————」
「我从未想过,战争对于普通士兵来说竟然是这个样子,米哈伊尔先生的这种视角和笔触真是前所未有。」
「我也是,这部小说确实更新了一些我对战争的看法和认知————」
当心态多少有些炸裂的伦敦读者怀著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讨论最新一期的小说的时候,随著时间的流逝,这最新一期的小说同样已经来到了英国的一些偏远地区。
这一期的杂志同样引起了一些小地方的人的讨论和哀叹,特别是在一些英军征兵的地区,尽管当地许多普通士兵的家属并不识字,但他们依旧坚持请别人帮他们念一念报纸上和杂志上的内容。
而在这一期,念的人多多少少有些面露难色,但他们终究还是念了下去,至于听的人,他们在恍惚中已经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脸庞,大颗大颗包含了过往许多欢欣和苦涩的记忆的泪珠从他们的脸上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最后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比脆弱的散落开来,成为一团小小的水渍。
他们转身离去,他们的哭声混杂在雪花和风声之间,令人听不真切,在这一刻,生者与死者同在。
可无论如何,他们的声音在庞大的群体面前依旧显得微弱和微不足道,终究只是「英国」这一庞大概念下再细微不过的一角————
雪依旧在下,但转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第二天。
当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的桑德斯从睡梦中醒来之后,他在正常洗漱的同时,也是无比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这两天过后,米哈伊尔先生和我的杂志社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短时间内应该是没什么事,看我再运作运作——————
当满怀心事的桑德斯来到自己的杂志社后,手下的人很快便向他汇报了一个他并不意外的消息:「桑德斯先生,我们收到了非常多的读者来信!您要看一下吗?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
「拿来给我看看吧。」
按照桑德斯的估计,这一期小说内容刊登之后,批评乃至怒骂米哈伊尔的小说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桑德斯的运气似乎还算不错,当他随手拿出一封信然后拆开来看的时候,他便看到了这样的内容:「————在此之前,我以为我知道战争是什么,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了。但————感谢米哈伊尔先生。他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他是如此的善良和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