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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尼古拉一世的死亡与扭曲的快慰(6k)(1 / 1)

第524章尼古拉一世的死亡与扭曲的快慰(6k)

关于19世纪中叶欧洲的老西医如何治疗流感以及肺炎,只能说用的还是两千多年前的老方子。

早在古希腊时期,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就首次描述了肺炎的症状:呼吸困难、咳嗽、出汗,甚至咳出脓痰。他认为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四种体液组成,失衡就会生病。于是,放血和催吐成了主流疗法。毕竟古人觉得「坏体液」放出去,病就好了。这种理论影响深远。

直到19世纪上半叶,放血仍然是欧洲最主流的万能疗法,认为可以排出坏血和毒素,医生可能会使用水蛭或切开静脉放血。

除此之外,还会使用药物强力催吐或强力通便、灌肠,旨在「清除」体内的致病物质。再就是使用奎宁退烧,用鸦片酊(阿片类药物)镇咳止痛。

最为硬核的其实还是发疱疗法,即使用一种名为「斑螯硬膏」的古老药物。

这种药物的核心成分是从一种叫「西班牙苍蝇」的甲虫中提取的剧毒物质斑蝥素。

医生会通过这种毒素来强烈刺激皮肤,通过在皮肤上制造一个体表的强烈炎症(水泡),将体内的「病邪」或炎症(如肺炎)「引」出来。

这种膏药由斑粉末与蜡、树脂等混合制成膏药。贴在皮肤上通常保留2—3小时就能起泡,如果长达4—5小时则会产生大水泡。

值得一提的是,部分疗法其实往往只有王公贵族和富人才用得起,大部分穷人只能是听天由命或者直接硬抗。

也就是说,在如今这种时期,就算是治疗沙皇,用的也往往就是放血、灌肠和斑蝥硬膏这几种老方子————

而在最近这几天,沙皇尼古拉一世本来就感觉身体有些不太舒服,但在心情抑郁的情况下,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不知为何,在他刚看完米哈伊尔那部令人感到空虚的小说后的第二天,流感就袭击了他,甚至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就让他不得不卧病在床,不能随意走动。

过于巧合再加上这场病来的猝不及防且颇为凶猛,这甚至让尼古拉一世短暂的产生了一个颇为荒谬的念头,那就是这本刊登有米哈伊尔的小说的杂志中是不是掺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而即便是卧病在床,尼古拉一世依旧在坚持处理公务,但在这种比较虚弱的时刻,他又不自觉地胡思乱想了不少东西,甚至还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往事。

本无继承希望,教育偏重军事工程与操练,骤然登上皇位、镇压十二月党人,对波斯战争获胜,通过《土库曼彻条约》获得亚美尼亚东部,并获商船在里海的航行权。第八次俄土战争,俄军越过多瑙河,前锋逼近君士坦丁堡,签订《亚得里亚堡条约》,俄国获得多瑙河口及部分高加索沿岸,实际控制多瑙河公国,并迫使土耳其承认希腊自治。

镇压波兰起义,高加索战争,与山民领袖沙米尔进行了长达25年的拉锯战,镇压1848年匈牙利大革命。内政外交数不胜数,国家秩序井然,但在处理奥斯曼帝国的问题时犯了错————

想到最后,他竟然又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一部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

正常来说,这篇小说基本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可能,但不知为何,这篇小说曾经竟然在贵族圈子里风靡一时,连宫廷内都有人看过。他当时出于一定的好奇心看了一下,但很快便不屑地抛到了脑后。

可在这种心情极度抑郁同时又生了病的特殊时期,他仿佛突然嗅到了死亡的气味一般,开始细细咀嚼这种难以形容的滋味。而随著他生病的消息被身边最亲近的人得知,他也同样在用堪称惊奇的心情观察著身边的人的一点一点的变化。

他们的担忧、小心翼翼、恐惧、亲切、留恋、希冀、野心————

他突然认为那篇莫名其妙的小说写的好像确实还不错————

等到2月16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好了一些,他心里还牵挂著前线即将发起的军事行动,于是他决定外出检阅一支即将前往克里米亚的军队。

他的医生希望他能够继续静养,哪怕要出门也至少要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可在一种莫名的预感和自毁的心理的驱使下,他不顾医生的劝阻,在零下二十三度的天气下,没有穿上冬衣就外出检阅军队。

等到第二天他又再次外出,结果当晚他的健康状态就急剧恶化,患上了肺炎。医生们听到沙皇肺部有积液的声音,而这一症状也终于让其私人医生曼特做出沙皇已没有康复希望的结论。但无论如何,他们依旧在沙皇尼古拉一世身上用了各种老西医的老方子。

放血、催吐、涂上斑蝥硬膏————

与此同时,2月17日一大早,俄军发起了攻势,企图打破这种被包围的局面。

赫鲁廖夫率领一万九千人的部队,其中包括二十四支骑兵中队和一百零八门大炮,出发了。这时沙皇对这次进攻是否明智已经产生了怀疑,认为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待联军增援部队登陆后向彼列科普转移之时再从侧翼发起攻势。但已来不及通知赫鲁廖夫了。

这次进攻只持续了三个小时,俄军很快就被打退,损失了一千五百人后,在空旷的乡野上向辛菲罗波尔方向撤退。因为沿途无处休憩藏身,大批兵员因疲惫和寒冷倒下,他们冻僵的尸体就这样被丢弃在茫茫草原之上。

等到2月24日,当战斗失败的消息传到圣彼得堡时,沙皇尼古拉一世在老西医的各种方子的帮助下已极度病危。

叶夫帕托里亚战斗的失利让尼古拉一世大受打击,在御医曼特的建议下,他把皇位交给了皇储亚历山大。他让皇储撤销了赫鲁廖夫的职务,并让戈尔恰科夫接替缅什科夫(这时也已身患疾病)担任总指挥。但所有人都知道沙皇只能怪自己下令发动进攻,他为此充满了愧疚。

御医曼特认为这「比身体疾病更甚的精神折磨」让沙皇倒下了,叶夫帕托里亚失利的消息让他已经孱弱的身体遭受了「最后一击」。

而当所有的国家文件第一次被拿到了皇位继承人的面前时,令整个宫廷都感到惊讶的是,这位当了快三十年的太子并且在他们眼中多愁善感的皇储亚历山大,此刻竟然充满了活力。

他摆脱了敬爱的父亲的控制,他获得了自由。将要负担的责任以及将要戴上沉甸甸的皇冠,促使他思考起了各种事情。

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病情依旧在继续恶化,到了三月二日这天,尼古拉一世命令把自己生病的消息在宫中发布,他的书房外面巨大、寒冷的皇宫门廊里挤满了人一宫女、侍女、大臣、将军。他们鸦雀无声,好像空无一人。在昏暗的烛光下,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就是风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他们等待著最后时刻的来临。

尼古拉躺在一楼书房的行军床上,盖著军大衣。除了妻子和孩子,他不让任何人走进书房。

当亚历山大走进父亲的书房后,奄奄一息的沙皇不再询问国事。他刚刚进行完圣餐仪式。皇后、他的孩子、孙子都聚集在床边。

垂死的病人不耐烦地问医生:「快了吗?」

曼迪特说他的肺很快就要停止工作了。

尼古拉一世逐一—为家人祝福。尽管他越来越虚弱,但他还是坚持跟每个家庭成员谈话。他祝福自己喜欢的儿媳妇玛莎,握著她的手,看著自己的妻子,请求她照看好玛莎。他祝福完所有人后,说:「记住我常常说的话:要做朋友。」

轮到亚历山大了。每个人都从床前离开。垂死的沙皇说:「我要把皇位传给你,但是形势太糟糕了。我留给你太多的失望和麻烦。」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替我转告军队,特别是塞瓦斯托波尔守军。为他们我已尽心尽力,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我没有良好的意愿,而是因为知识情报上的不足。我请求他们宽恕我。」

可在说到知识情报上的不足,说到我请求他们宽恕我时,尼古拉一世的喉咙突然就哽住了,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封该死的仿佛早早就预言了一切的信,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句该死的我宽恕你。

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尼古拉一世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受,连带著他的身体也同样变得极其难受,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闭上眼睛。这样的表现也让一旁的亚历山大吓了一跳。

不知过去了多久,尼古拉一世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而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从那句「我宽恕你」中感受到了一丝扭曲的快慰————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看著未来的俄罗斯皇帝,他想说些什么,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最后只能如此说道:「我书房里留下的东西,有的你可以认真看一看,有的你便彻底销毁吧————」

在看到自己的儿子点头后,他恢复了以前高亢的声音:「但是,要把一切把握在手中!就这样把握住它!」他用自已的铁手做了一个握紧拳头的姿势,告诉亚历山大应该如何统治俄国。

之后,死亡将临的氛围又开始笼罩在他身上,他说:「现在我要自己待一会儿,为最后的时刻做好准备。」

等到这一时刻越来越近,沙皇的家人全都走了进来。

尼古拉一世大声喘著粗气,他问医生曼特:「这令人讨厌的音乐还要持续很长时间吗?」

曼特告诉他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牧师用十字架为垂死的沙皇祝福。沙皇让他也为亚历山大和他的妻子祝福。

他试图在临死之际展示对家人的关爱。团契之后,沙皇说:「主啊,平静地接受我吧。」他还喘著粗气对妻子说:「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直到最后一刻,你一直是我的守护天使。」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

尼古拉一世在这最后的时刻是如此恐惧和痛苦,他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很多,但这所有的一切又在不断地坍缩,化为一道道白光,最后便是永恒的黑夜。

死亡的痛苦非常短暂。他去世了,长达30年的统治也结束了。整个家族跪在他的床前。

当亚历山大看到父亲的时候,他被惊呆了:他的父亲看起来年轻了很多,整个面孔像是白色大理石雕刻的一样。

当亚历山大站起身来的时候,他就成为亚历山大二世了。

他走出书房,听到人们在说:「愿主保佑您,陛下。」

他说:「不要这么称呼我。现在太悲伤了。我必须要适应一下。」

在这之后,尼古拉一世的葬礼在阳光照耀下的圣彼得保罗教堂举行。

灵柩安放在一个铺有红色织锦的底座上,上面覆盖著银色织锦和貂皮。教堂里充满阳光,还闪耀著数千根蜡烛。在合棺的时候,皇太后将一个君士坦丁堡哈吉亚·索菲亚教堂的马赛克十字架放在他的胸口上。她相信她的骑士是为了从土耳其人手中解放君士坦丁堡和斯拉夫人而死去的。

葬礼过后,亚历山大二世的兄弟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第一个向亚历山大宣誓效忠,这是为了平息关于他们两个不和的传言。在举行仪式之前,他们为失去父亲相互拥抱著痛哭。

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大公说:「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皇帝所有臣民中第一个宣誓效忠的人,也是最忠心耿耿的人。」他们曾经有过竞争,但是他们父亲的死以及临终遗言让他们永久地和好了。

然后就响起了钟声,接著就是庆贺新沙皇登基的礼炮声。礼炮声恰好与他父亲登基时可怕的炮火遥相呼应。它提醒亚历山大,由于他的父亲的努力,近卫军已经不能干预罗曼诺夫王朝的事务了。一个半世纪以来,俄国皇位继承第一次得以和平地进行。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和他的大家族到了冬宫萨尔特科夫门(通往皇室内宅的入□)上面的阳台上接见臣民。13岁的尼古拉、11岁的亚历山大、9岁的弗拉基米尔、6岁的阿列克谢、3岁的玛丽亚以及他们的母亲都围绕在新皇上的身边。

新的时代就要来了。

在近40年的时间里,亚历山大一直都在舞台的侧翼等待著。现在,当他就要走完36岁的时候,他来到了舞台的中央。这个时刻对这位新统治者来说是最适合的:俄国人明白了他们不能继续像过去那样生活了。

尽管他难以承认,但在他父亲的葬礼之后,一种沉重感从首都消失了。压迫结束了,对他来说也是如此。他们不仅埋葬了一个沙皇,而且也是埋葬了整个时代。

宫廷侍女安娜·秋切娃记下了这种印象:「我真替他难过,愿他安息吧。但是,他种豆得豆。因为,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不关心他的国家,而是关心什么欧洲秩序」,诸国视他为暴君。」

与此同时,俄国公众对沙皇患病一无所知(他禁止公布任何有关其健康的消息),他突然去世的消息一经公布,马上就有谣言说沙皇是自杀身亡的。谣言说沙皇在得知叶夫帕托里亚失败后,心烦意乱,让曼特给他毒药服下而死。

在悬挂黑旗的冬宫外,人群开始聚集,愤怒的声音呼喊著要处死这个有德国名字的医生。担心生命受到威胁,曼特被送上一辆马车匆匆离开冬宫,不久之后就离开了俄罗斯。

其他各种谣言同时开始流传:有的说曼特杀死了沙皇,这个版本由宫廷内的一些人制造传播,用以抵消尼古拉一世自杀的谣言;还有谣言说曼特因其忠诚,获得了一幅沙皇肖像,画框上镶满了钻石;另有谣言说一个名叫格鲁伯的医生因为对沙皇的去世表现出过分的兴趣而被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里。

而对于尼古拉一世猝然逝世的消息,圣彼得堡的人都感到十分震惊。

俄国如同从昏睡中惊醒,他们头上的天空全放晴了,每个人心上的重石仿佛全落地了。

当车尔尼雪夫斯基听到尼古拉一世逝世的消息时,他正为《现代人》撰写评论普希金作品的第二篇文章。在手稿中,车尔尼雪夫斯基用线标出文章的最后一段,并在该页文章下面的空白处写道:「写至此,听到消息」,「1855年2月18日写完,在著名事件的影响下写完最后几行」。

最后行是,「我们要反复阅读伟大诗人的作品.我们要怀著感激的心情来认识这些作品对俄国文明的意义,我们要跟著他复述:

缪斯万岁!智慧之神万岁!」

也正是在这种时候,车尔尼雪夫斯基、涅克拉索夫、帕纳耶夫、帕纳耶娃、

屠格涅夫、女仆米拉————以及许许多多的人都想到了这样一件事:

米哈伊尔先生接下来是不是能回来了?!会有机会吗?会成功吗?

当米哈伊尔重新归来后,他又会在新时代的俄国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三月份的圣彼得堡竟然少见地阳光灿烂!

当整个俄国似乎都要因为这一消息渐渐苏醒的时候,这个帝国的新的统治者亚历山大二世正与自己的妻子以及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坐在一起总结形势。

尼古拉一世留下的国事一团混乱。国库空虚,军队无能,武器陈旧,没有以蒸汽为动力的舰队。整个欧洲都已经废除了肉刑,但在俄国人们仍然遭受鞭刑。

目之所及,处处疮痍。他们仍然实行已被欧洲遗忘了的农奴制,以及奇异的封建法庭制度—官员就是法官,而且经常缺少争辩的双方,贿赂决定了审判结果。

直率又暴躁的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建议立即宣布与过去决裂,并开始激进的改革,但是,皇后说出了亚历山大二世的真实想法:「一切都在崩溃,但是我们现在必需安静下来。」

当俄国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在遥远的英国,各种各样的声音和事件同样在不停地接触、碰撞,进而产生更大的声音。

而在接近二月底的时候,英国的各大报纸对于米哈伊尔和他的作品的声讨也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各种危险乃至激进的批评在报纸上频频出现:「他不是在替英国写,而是在替沙皇写!」

「米哈伊尔先生让英国母亲为儿子哭泣,却让俄国的沙皇笑了。」

「米哈伊尔先生没写沙皇是坏人,只是写英国兵和俄国兵似乎一样可怜。沙皇读到这样的内容,简直都要给他发勋章了!」

「米哈伊尔的书能让沙皇尼古拉在睡梦中笑醒。」

当这样的声音持续出现在报纸上,无疑对英国公众对米哈伊尔和他的作品的观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对于这一点,《文学旬刊》的出版商桑德斯再清楚不过了。

毕竟就在最近这两个星期,那些曾经还算冷静客观、甚至说批评的声音还比较少的读者来信,已经逐渐被一种并不理智的狂热爱国声音所取代。

尽管许多人并未搞清楚真相是什么,甚至说并未完全搞清楚米哈伊尔究竟写了什么,但他们在一种盲目的情绪的驱使下,也懒得再去追究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们只是想先把《文学旬刊》这份「俄国杂志」和米哈伊尔这个「俄国奸细」彻底打倒再说!

至于会不会造成什么误伤,在爱国这样的旗帜下,这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事情。他们无罪且有理!

在这种情况下,桑德斯的杂志社现在每天都要收到大量的充满负面声音甚至说危险的声音,就连杂志社的门口,似乎也出现了不少人围观乃至想要跃跃欲试。

作为新闻界的人,桑德斯当然知道公众舆论的其中一部分如果被彻底点燃究竟有多么凶险,因此他已经琢磨起了跑路的事情。

恰恰就在这时,沙皇尼古拉一世去世的消息在1855年3月2日传到了巴黎和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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