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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高升(1 / 1)

接下来的日子,熙河路各项事务渐次铺开。

而从陕西、四川招募的屯田百姓也陆续抵达,在选定的河谷平川处砍伐荆棘,平整土地,夯土筑屋。辅兵与民夫们则在蜿蜒的山道上挥汗如雨,钎镐之声不绝于耳,一段段坑洼古道被填平,一座座简易木桥跨过溪涧。

因著士卒已历久战,亟需休整,故而陆北顾奏请枢密院,开始有序轮换熙河路宋......首批来自京畿与陕西的将士,在领取了丰厚的赏赐后都踏上了东归的路途。

而新调防来的西军,则接替了戍守要隘、护卫商路、弹压地方的重任。

这一日,陆北顾在亲兵护卫下,巡视至洮水畔新辟的屯田点。

但见阡陌初具,屋舍俨然,汉人屯户比邻而居,孩童在田埂上嬉戏。

「《禹贡》载雍州之域「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

随行去通远军上任的张载不禁感叹:「今观此间,百姓渐安,商路复通,颇有古之遗风,经略开疆拓土,抚定熙河,此功当垂青史。」

「子厚过誉了。」

陆北顾望著眼前生机渐复的土地,摇了摇头道:「拓地非为虚名,安民方是根本,熙河虽定然根基未固,夏人窥视,诸部心异..如今所为,不过是为后世开一基业,能否守住并光大之,尚需朝廷持续用力,非一人一时之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边苍茫的远山,那里是派往西域的队伍消失的方向,也是未来更广阔的天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唯有尽力而为。」

天色渐暗,河风微凉。

陆北顾勒转马头,身后,新生的熙河路在晚霞中静静舒展,如一幅刚刚起笔的漫长画卷。

开封。

庙堂诸公们在斗走了文彦博之后,还没和和气气过满一年,便又开始争斗了。

刚开春,派系矛盾便公开化了,而导火索正是御史中丞包拯弹劾三司使张方平。

嗯,枢密院在枢密使宋庠的主导下,刚刚实现了熙河开边这等丰功伟绩,宋庠正是声望日隆之际...现在满朝都赞誉宋相公「力主出兵,中兴大宋,几有再造汉唐之气象」,包拯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弹劾宋庠「窃位素餐,安处洋洋」了。

所以,包拯就拿张方平开刀了。

而包拯弹劾张方平的事情是「身主大计,而乘势贱买所监临富民邸舍,无廉耻,不可处大位」,事情说白了,就是东京的富商刘保衡开酒作坊,资金链断了,欠了三司数十万贯的酒曲钱,只好变卖自己的豪宅来还钱。

而张方平则以家人的名义,低价买下了这处地段颇佳的豪宅。

被弹劾后,张方平自然要为自己辩解,他认为三司并没有逼迫刘保衡变卖豪宅,他本人未从中受益,而且自己家人的购买程序正当合法,从律令上讲并没有什么问题。

当然了这属于狡辩,这件事情从客观上看,张方平做的就是不妥。

不过嘛,在庙堂斗争里,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个由头而已,想找怎么都能找得到....多干的难免多错,不干的就是尸位素餐,即便是在官员身上找不出错,那子女身上总有错处吧?管教不严依旧可以成为弹劾的理由。

除非能做到包拯这样,不交友、不宴饮、不置业,不给予亲旧任何形式的帮助,又没有子女,那确实是无敌之身。

但满朝也只有一个包拯而已。

更何况,包拯也只是明面上不跟任何人来往,实际上,他跟他天圣五年的同年文彦博、王尧臣、韩琦,一直都是政治盟友。

而如今文彦博罢相、王尧臣已逝,庙堂中实际上是天圣二年、天圣五年、天圣八年这三个同年小圈子分割著权柄。

但在熙河开边之后,张方平、王拱辰、钱明逸这个朋党,因著宋祁的关系,以及这次的合作,与宋庠、曾公亮开始了合流。

这就使得庙堂中的力量对比逐渐走向失衡了,此等情形,也是首相富弼所不愿意看到的,故而富弼与韩琦达成了一些默契。

因此在韩琦的授意下,包拯开始弹劾张方平。

宋府,书房。

张方平坐在酸枝木圈椅上,指肚摩挲著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夜色里。

他今日来访,名义上是与宋相公商议西北边陲军资调配的后续,但彼此心知肚明,真正要谈的,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很快,宋庠就来了。

「宋相公。」张方平开口,声音显得很疲惫,「包希仁此番上疏,是铁了心要拿我这三司使的位置做文章了。」

「他盯著三司使的位置,是因为你碍著他的路了。」

宋庠喝了口茶,缓缓道:「路级的安抚使、转运使、提刑官,任期满调回京会照例升任三司判官,再进一步,便是侍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待到历练够了,方能执掌御史台或出任开封知府这等要津,最后,才是三司使、枢密副使,乃至参知政事、枢密使,甚至是字相....包拯志向不小,他想走到宰执那一步,三司使这个位置,是他必经之路。」

「所以,我这次怕是难了。」

张方平苦笑一声,将茶盏轻轻放下:「官家虽未明言,但态度颇为暧昧,我想著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早做些安排。」

「你有什么想法?」宋庠问道。

张方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从嘉祐元年算起,子京在成都府的任期也快满了,若我不得不去职,必当向官家力荐他回朝接掌三司。」

子京,是宋祁的字。

而宋祁既是张方平的朋党,又是宋庠的弟弟,这个安排自然是最符合宋庠利益的。

不过利益都是交换出来的,张方平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需求。

随后,张方平便跟宋庠又说了两件事。

宋座默默地听著,最后点头。

见宋庠应承下来,张方平神色稍松,又道:「趁我还在任,三司里有些人事也可安排妥当,以免将来掣肘。」

「那就把陆北顾调回京吧。」

宋庠沉吟几息说道:「他如今身处西北,拥兵过重,又得军心,终究非长久之计,易惹朝野猜疑,于他自身前程亦是无益。」

「不太好调,任期还差得远。」

张方平这话当然不是推脱,而是实话。

正常来讲,路级主官,也就是安抚使、转运使、提刑官,一般情况,通常都是三年一任的,任期不满没法调回京。

不过嘛,有一般情况,那自然也有特殊情况,那就是边地的安抚使,即挂著「经略安抚使」衔的官员,因为军事原因是可以提前结束任期的。

例如,在当今官家亲政前些年,也就是宝元、康定年间,陕西路因夏军进扰,十年间就走马灯似得换了好多任经略安抚使。

宋庠放下茶盏:「枢密院因熙河路边事允许调动。」

「行。」

都这么说了,张方平自无不可,他只道:「陆北顾未中状元前,我便觉他心思缜密,有经济之才,曾有意让他来三司历练,如今正好,可让他去给范祥做个副手,就是因著新规,恐怕还得挂上「权发遣』三个字。」

在嘉祐三年的人事制度改革之前,路级主官调回京,都是例补三司判官的。

但在大改革之后,因为三司是专业性很强的部门,所以必须通过考试才行,如果无法通过就只能去尚书省或者地方。

同时,还规定了路级主官里,跟经济对口的转运使,通过考试后就可以直接任命为三司判官。但如果不是转运使,而是安抚使或提刑官,那么哪怕通过了考试,也只能被任命为「权发遣三司判官」,接下来还有半年的考核期,顺利度过了之后才能成为正式的三司判官。

「权发遣便权发遣。」宋庠摆手道,「名分虽稍逊,实权却不差,关键是先把位置占...…盐铁司乃三司里的重中之重,关乎国计民生,盐铁判官之职必须由可靠之人把持,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让他在此关键处扎根,将来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大有裨益。」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至夜深。

张方平起身告辞时,眉宇间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

宋庠亲自将他送至书房门口,望著他消失在廊庑尽头的背影,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嘉祐五年的暮春,熙河路的山川已披上新绿。

河州,陆北顾端坐衙署内,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下属官员高擎漆封文书,疾步入内。「经略,京中文书!」

陆北顾验过印信,裁开文书,匆匆看过。

「敕东海郡开国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河州知州,司封郎中,集贤校理陆北顾,前于洮水之役,亲冒矢石,摧破丑虏,振累败之颓风;复于兰州之围,运筹帷幄,克复坚城,拓千里之疆土。

自膺边寄以来,忠勤体国,智略超群,考其勋劳,俾参国计,特授权发遣盐铁判官,尔其受兹新命,益殚忠赤,恪守官箴,平准均输。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朝廷调令。」陆北顾将文书轻轻置于案上,「免去我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及河州知州之职,调回京师,去三司担任权发遣盐铁判官。」

这件事情宋座已经写信提前跟他通过气了,所以他并不惊讶。

听闻此言,身边丝毫不知情的僚属们却都炸锅了。

焦寅急道:「经略相公拓土安边,方使熙河初定,朝廷何以在此关头调离主帅?」

焦寅著急当然是有道理的,毕竟他是张载推荐的,这刚来熙河路上官就被调走了,他后面可能也留不下来.....新来的经略安抚使即便留用他,也不会重用的。

「诸公自有考量。」

陆北顾擡手止住僚属们的话头:「熙河路大局已定,后续抚民、通商、屯田诸事,章程已备,没什么放心不下的.....至于你们的前程,我也都会安排好。」

熙河路虽然路级主官和州、军主官的位置都已经满了,但下面基层还是有位置的,只要愿意,安排个小官不难。

随后,陆北顾去隔壁的转运使司找冯京。

冯京闻言,沉吟道:「盐铁司掌天下山泽之货、关隘之征,军国用度多仰于此,权发遣虽是暂摄,却足见朝廷对子衡的信重,只是这交接之事,倒是有些千头万绪。」

「无妨。」陆北顾道,「我已草拟一份详尽的条陈,将熙河路目前情状、未来规划,以及需警惕之处,皆记录在案,临行前各部将领、羁縻酋长,我也将逐一召见,当面嘱托。」

冯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是富弼的女婿,这个消息,恐怕他也是知晓的。

又过了一日,朝中又来了文书,却是官家单独给陆北顾的一道恩旨。

「门下: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夙夜兢惕,惟以安边定国、抚育黎元为念。今东海郡开国侯陆北顾勋劳卓著,功在社稷,朕心嘉慰,寤寐弗忘。

然感其久戍边陲,栉风沐雨,宜加优渥,俾得休养。且闻其先世积善累仁,未沾渥泽,朕追念前劳,特推恩典,用示褒崇。

允其携追赠三代诰书,归于故里,告祭先茔,事毕即赴阙莅任。

故兹劄示,仰照验奉行。」

如此照顾,这倒是让陆北顾确实没想到。

毕竟按照常理来讲,是应该直接去上任的,不可能还给你个假期回老家探亲,哪怕有追赠三代这件事情也是如此。

只能说,官家还是挺有仁念的。

接下来的日子,陆北顾愈发忙碌,他召见了还留在熙河路没被调回去的刘昌祚、奚起等将领,叮嘱他们谨守疆界,以后遇到事可以写信联系他。

他又见了木征、俞龙珂等归附酋长,勉励他们安守本土,好好做生意发财。

这日傍晚,陆北顾正在整理行装,听闻张载自通远军赶来送行。

呃,知军肯定不能擅离职守,名义上自然是来汇报工作的。

两人于衙署后院对坐。

「记得去岁此时,你我尚在东京。」

张载举起酒杯感慨道:「转眼间,河湟已是大宋疆土,你亦将奉调还朝了,不管怎样,恭喜高升!」陆北顾为自己斟满一杯浊酒:「熙河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实赖将士用命,同僚齐心,尤其是子厚兄参赞军机、绘制舆图,功不可没。」

「过誉了。」

张载与他碰杯,酒杯略低一寸:「只是东京水深,党争酷烈,尤甚边塞刀兵,子衡此番回京,直入三司要津,万事还需谨慎。」

「我明白。」陆北顾点头道。

数日后,一切准备停当。

熙河路的官员们及一众僚属依依惜别,送至城外十里。

陆北顾轻车简从,只带了已经得了京城禁军将领官身的黄石等少数亲随,踏上了南下归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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