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厂里有些日子了。
除了第一天张主任带陈旸去宿舍的时候,两人见过一面,之后陈旸基本没见过张主任。
他也比较好奇,最近张主任都在忙什么。
办公室里,张主任正埋头盯着文件,看到陈旸来了,他立马兴奋地站起来,搓了搓手,跺了跺脚,一边埋怨着天气太冷了,一边给陈旸倒热茶。
“哟,今天居然是普洱?”
陈旸盯着茶杯,有些意外。
他知道这茶叶是张主任从薛厂长那里顺来的,平时一般不拿来招待外人,连他这个小同志也不例外。
于是陈旸坐下后,意味深长地抬头看向张主任,笑道:“张主任,怎么今天这么大方招待我呀?”
张主任嘿嘿一笑,得意道:“我这次顺得多,兜里还有不少,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我抓一把给你。”
“算了吧,我不夺人所好了,我今天不要茶叶,想麻烦张主任弄点你们食堂的饭票来,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旸放下茶杯,说明了来意。
张主任嘴角一撇,笑道:“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饭票嘛,我找食堂的负责人开个口子,你要多少给你多少。”
“张主任,这可不行啊,不能因为我一来厂里就走后门,把你们机械厂的风气带坏了怎么办?”
“你小子今天还拿腔作调了?”
张主任愣了一下,随即乐呵呵指了指门口,笑道:“你能在咱们厂住下就是走的后门,你诚心拿我打趣是不是?要再这么说话,你现在就给我滚蛋!”
“张主任,你把票给我我就滚。”
“行,我晚点给你送来。”
张主任也没问陈旸要多少饭票,但看他的架势,应该准备给不少。
当年的单位食堂饭票的分配是有明确规定的,有这玩意儿才能很容易吃到食堂的饭,比钱还重要。
因此常有职工用饭票跟人换东西。
换句话说,这饭票就相当于机械厂内部的流通货币。
所以陈旸有些意外,张主任怎么这么大方。
当然,张主任一向不是吝啬之人。
但陈旸直觉张主任肯定有事,于是又重新拿起茶杯,先抿一口热茶,再继续跟张主任聊了起来。
两人不用拐弯抹角。
陈旸直接问张主任是不是打算上山打猎?
张主任坦然一笑,脸上的兴奋印证了陈旸的猜测。
他说还是想去水牛头山见识一番,说那里比牛心山还深,野生动植物只会比牛心山更多不少。
说着,张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蒙阳县志》。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县志,解释说蒙阳是九万大山下面的一个县,挨着水牛头大山,他最近一直在研究里面的风土人情。
说到兴头上,张主任还想跟陈旸讲一个关于水牛头山的典故。
但陈旸打住了张主任的话头,晃了晃手里的中药,无奈提示张主任,他得照顾媳妇。
张主任眼里的光瞬间就暗淡下来。
他没有裹挟陈旸的意思,只是觉得很遗憾。
因为过完年厂子里就要忙起来了,也就年前这段时间张主任才有空上山。
但没办法,偏偏不凑巧。
陈旸也不好扫张主任的兴,就递了个台阶,索要那本《蒙山县志》,说先翻翻看,万一林安鱼哪天身体好些,说不定就有机会陪张主任走一趟水牛头山。
张主任听出在陈旸安慰他,但还是乐意地拉开抽屉,抽出那本《蒙山县志》交给了陈旸。
临走前,陈旸问起了关于杨辰的事,想从张主任这里了解杨辰。
但杨辰不在张主任管辖的车间,所以张主任对杨辰了解不多,只知道杨辰算是厂里比较优秀的小伙子。
“杨辰今年二十六、七岁了吧?”
“我对他有些印象,他是模具车间的四级镗工,别人像这个年纪,最多就混个三级镗工,他学习优秀,思想上进,之前还得过厂里的表扬。”
“怎么了,小同志,你对杨辰这个人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张主任了解陈旸,知道陈旸不会无端端打听一个人。
镗工是机械厂专门负责镗床操作和精密孔加工的工种,需要技术门槛。
尽管张主任说得很笼统。
但像杨辰这种年轻的四级工,在讲究生产高于一切的年代,一定是备受厂里重视的,属于典型的优秀骨干啊。
这让陈旸十分意外。
仔细想想也对,要是杨辰没那么优秀的话,也娶不到漂亮的媳妇。
不过一个人的外在能力再优秀,也不能作为道德标准来衡量。
陈旸见打听不到有用的,和张主任又聊了一会儿,就离开办公室,往职工宿舍那一排平房走去。
路过杨辰家时,陈旸下意识瞥了眼杨辰家的大门,忽然察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他顿住脚步,扭头看去,看到杨辰站在门口,正冲着他笑。
杨辰是五官标准的美男子,笑起来又阳光又爽朗,只能说是好看。
可或许是因为杨辰站在光线昏暗的门内,又或许陈旸对杨辰抱有警惕。
他总觉得杨辰的笑容透着一股邪性。
陈旸不是犯怵的人,便打算无视杨辰直接离开,但杨辰却从屋里走出来,招呼道:“陈旸啊,进我屋说会儿话呗,现在天还早,还没到做饭的时候。”
“不用了。”
陈旸晃了晃手里的中药包,打发道:“我还要回去熬药,没空。”
“不耽搁这么一会儿。”
杨辰笑容自得,伸出一只手越过篾条篱笆,一把拉住陈旸的胳膊,笑道:“我就跟你说一件事,耽搁不了你几分钟,保证是好事。”
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旸现在就有种抬起拳头会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这么一迟疑,杨辰就趁机打开篱笆,把陈旸拽进了屋里。
杨辰请陈旸坐。
陈旸想着尽快离开,就借着打量杨辰家环境的当口,站在了客厅。
杨辰家其实还是比较朴素,家具多为木头的,牙杯、脸盆也都是搪瓷的,和普通的工薪阶层差不多。
包括沙发也只是长条椅子上套了软布垫子,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