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提柯尔绝对会找上门，李昂很清楚这一点。
现实不是电影，最终boss不会乖乖等到自己发育结束才出来送死，
曼提柯尔又喜欢到处闲逛，李昂清楚记得，自己刚到第一天，这位蝎尾狮直接就跳到脸上了。
结果她不光突然离开，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安分，再没露过面。
这件事李昂一直在思考。
据南宫剃所说，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不爱说话的冷脸呆呆战斗女仆，用她精湛的交涉技术，硬生生把曼提柯尔劝了回去。
要么，曼提柯尔和弥安一样，忌惮着自己身边那所谓的“半神”。
如果第二种可能是真的，将两次探查的大概时机对比起来，就能得知…
自己维修列车提升品质时，会被观测为“半神”。
至于这个半神是自己还是诺亚，亦或者单纯是一道虚影，一点气息，李昂就不清楚了。
“探头探脑做什么呢？”李昂走了两步，发现曼提柯尔站在门口没有前进。
“你…”曼提柯尔轻咳一声，“你家长辈没在吗？”
“不该问的别问。”李昂的声音冰冷起来。
“啧。”曼提柯尔用力咂舌。
她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能从无到有，把飞天狮发展起来，曼提柯尔比任何人都要谨慎。
那天晚上的争斗结束，她其实就该来了。
拖到现在，是因为她一直在找观星能力者占卜，占卜李昂身边的情况。
知晓可能出现半神，那名被委托的占卜师如临大敌，用了几个水晶球互相映射，最后得出结论，
无法占卜。
不管换多少人，甚至找了序列五的观星，始终都是这个结果。
占卜师们将之归结为“半神的仁慈”，因为他们只是拿钱办事，所以半神主动收手，没有炸掉他们的眼睛。
这让曼提柯尔更加谨慎了。
到门口开始大骂，其实也是想试探那两名半神在不在，又是何种态度，
否则她大可以直接从天而降，跳到李昂头上去。
呼…
曼提柯尔做了个深呼吸，跟着李昂走向后院。
事情有些奇怪，如果那两位半神真实存在，昨天晚上在李昂被其他半神攻击时，为什么没出现？
他们是并不想管李昂的死活，还是知道他能应付？
一名能应付半神的序列七？在说笑吗？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旋转，曼提柯尔突然有了种冲动。
她想现在，立刻，从背后偷袭李昂，徒手挖出他的心脏。
这样一来，就能知道所谓的半神到底是不是故弄玄虚。
而且那样李昂就会死。
她就不用忍受弥安提起这家伙时…明显跟别人不同的态度，也不用忍受心中时刻传来的异样感。
“昨天晚上的事，后来怎么样了？”李昂的问询打断了曼提柯尔的胡思乱想。
“还能怎么样。”曼提柯尔抽了口烟袋，“莫名其妙跟圣乔治的人打了一场，互相浪费几支复苏之血，然后各回各家。”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所谓‘老对手’就是如此。我要是真能把他们全干掉，飞天狮早就一家独大了。”
“不过你也够可以，居然能把龙胆给叫过来。真该看看她知道你就是李昂时的表情。”曼提柯尔满意地点点头，
“那种遭受背叛后的惊讶，不可置信，以及悔恨和自责…真是美妙。”
“龙胆可能是圣乔治里为数不多的好人了，否则也不会上你的当。你就这么利用了她，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作为帮派干部还这么天真，她活该。”李昂的回答无比冷漠。
“嗯…”曼提柯尔笑了笑，望着李昂，不知道在想什么。
——
圣乔治大教堂，议会厅。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以至教会蒙受了此等损失。”
龙胆弯下腰，一鞠到底。
另外三名主教个个挂彩，黑着脸望向她。
“如今时局动荡，教会需要我。等一切安稳下来，我会自愿卸去主教职位，离开教会，四处苦行。”
龙胆沉声说。
“等等…也不至于这么严格吧？没丢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造成太大伤亡，你没必要自我放逐，龙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连忙挥手。
“没丢什么重要的东西？你懂什么！”魁梧男人眉毛倒竖。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密室里藏了什么。
“让她走吧。”老妇人缓缓开口，“她是圣乔治收留养大的，如今圣乔治身死，她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了。”
“你是个虔诚又善良的信徒，龙胆。可惜我们不是什么正经教会，只是围绕某个人成立起来的帮派。”
“帮派容不下你。”
“…”龙胆没再说什么，她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出房间，能看到修女在清扫一片狼藉的大厅，到处都是碎石瓦砾。
头顶的琉璃壁画碎了一大块，风从缺口灌进来，发出呜呜声。
龙胆叹了口气。
被骗了。
那个名叫李昂的家伙，不光杀了圣乔治，还杀了他的女儿，抢走了圣剑，
不仅如此，他还骗了自己。
趁着教会守备空虚，闯进来行窃。
真是…该死的家伙。
龙胆应该愤怒，可她清楚，就算报仇，也不能现在去。
自己已经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眼下必须忍耐。
龙胆垂下眸子，回忆着李昂那天的一举一动。
用某种手法改变了容貌吗…
可再怎么改变，眼睛也不会变，那是直达心灵的深井。
那双纯净的眸子骗了她，让她彻底放下了防备。
可是如此穷凶极恶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睛呢？
“龙胆主教。”一旁的修女低声提醒，“今天一早有人来告解室忏悔，听说你不在，他留下东西就走了。”
龙胆愣了愣。
她快步走向告解室，掀开帘子，
三样东西静静躺在上面。
最左边，她的空想之铃。
证明她的猜想没错，来的是李昂。
中间是只耳坠，无比精美。
龙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将它拿起，捧在手心。
这东西属于…圣乔治的女儿，是龙胆亲手制作的，送给她的成人礼。
这是一种名为“命运之雪”的水晶，异常脆弱，稍微遭受冲击就会破碎。
如今它好端端放在这里。
足以说明李昂没杀她，反而得到了她的尊重和信任，让她愿意交付圣剑。
可…怎么会…
如果是这样，李昂为什么不直接把话挑明？
龙胆的心里越来越乱，某种预感在她脑海中升腾，交战中那名陌生“半神”给她带来的熟悉感…
她意识到了什么，用颤抖的手拿起第三样物品。
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简短的一句话。
【圣乔治没死】
——
“关于当时那两名半神，你跟他们交手时有没有什么发现？”李昂问。
“有，不过我没理由告诉你。”曼提柯尔站在啄木鸟身前，“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看起来有点…死了？”
“你这可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李昂拽过凳子。
“你这也不是跟一名序列五，远征老兵，帮派首领说话的态度。”曼提柯尔针锋相对。
“如果你有能把半座避难所夷为平地的火力，曼提柯尔，你也可以和我一样。”李昂平静地回答。
“…啧。”曼提柯尔显得有些不满，却又无法反驳。
李昂说的很对。
如果一个人能在避难所各处埋好炸药，每隔一段时间就引爆一颗，以此作为谈判筹码，
那他当然是无可置疑的恐怖分子。
列车长跟这也差不多。
如果他们的列车炮有效射程能够覆盖半个避难所，那就相当于他们在半个避难所埋了炸药。
当然，要是真那么危险，避难所也不会把他们放进来了。
列车长们必须面对的事实之一，他们必须在车上才能开炮。
事实之二，维护秩序的能力者不是傻子，序列六差不多就能阻止整件事发生。
问题在于…
李昂的列车似乎能远程操控，说开炮就开炮。
而且他的车是奇迹列车，普通能力者拆不掉。
两个普遍痛点对他来说完全不存在，李昂也清楚这一点，
真把他惹急了化身爆炸狂…事情就糟糕了。
“好吧，跟你说了也没什么。”曼提柯尔顿了顿，“那两个家伙并非半神，而是序列五。”
“这一点是我真刀真枪试出来的，否则我也没办法站在这跟你说话。”
“他们在发光是因为【灯塔】序列的能力。”
“你觉得他们是狮王和圣乔治吗？”李昂问。
曼提柯尔没说话，不过表情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李昂很敢猜，一般人就算有个大概想法，也不会真的往那两个人身上靠。
毕竟狮王是货真价实的掌权者，是这座城市，不，这个微型国家的皇帝。
谁能想到他们会在街头跟人对砍呢。
“我没想说的了，你问吧。”李昂踹了踹啄木鸟，把他喊醒。
啄木鸟坐起身，看到曼提柯尔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李昂脚边挪了挪。
“你，你怎么把这娘们弄来了？”啄木鸟指着曼提柯尔，仰头看向李昂，“你不知道她恨我恨得不行吗！？”
“有我在她杀不了你。”李昂晃了晃凳子，“换个人问，你说不定能吐出点新东西。”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曼提柯尔死死盯着啄木鸟，发出让人汗毛倒竖的笑声。
她一把攥住啄木鸟的衣领。
“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吗！？”
——
若干年前。
街道上人来人往，时不时有马车，甚至是火车驶过。
道路在朝着两边不断扩宽，偶尔能看到几名哨兵途径的能力者扛着工具到处走。
让这些士兵做工人的活，真是相当奢侈，不过效率实在很高。
哨兵，修士，看热闹的行人，每个人脸上都怀着对未来的无尽期望。
没人在意蹲在角落的少女。
她抱着个巨大的铁盒子，浑身脏兮兮，脸也满是尘土。
又是几名哨兵经过，少女连忙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重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把铁盒背在身后。
“啧，到处都是哨兵。”曼提柯尔咂舌，在心中咒骂这座该死的城市。
距离讨伐怒龙过去了一个月，事情真是…大不相同。
一个月前，她还是参与讨伐，获得表彰的战斗英雄。
一个月后，她已经是逃兵了。
原因并不复杂，只因为一个人，一个伶牙俐齿的骗子。
弥安。
曼提柯尔的出身还算高贵，她的父母都是中型避难所里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小曼提，你的任务只有一件。就是成年之后登上列车，完成服役年限。”
“这样等你回来，就能接手家族，成为我们的守护者。”
“好的。”曼提柯尔摸了摸刚长出来的门牙，懵懂点头。
“好乖，小曼提很有天赋，至少能到…序列五。”
“为什么是序列五？”曼提柯尔有些疑惑。
“那是人类的顶点，再向上就是神的范畴。如果小曼提变得太强，避难所反而会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父亲认真解释，“这就叫政治。”
曼提柯尔在今天确认了两件事。
她讨厌政治。
她一定要成为序列五，做家族的守护者。
她登上烽火号，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某天…
【急报，矛城负责人去世，据传他是狮王的儿子，传言尚未被证实。】
【矛城陷入混乱，平民冲进贵族的庄园，扯着他们昂贵的假发，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
曼提柯尔读着报纸，泪水逐渐在上面晕染开来。
她在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曼提柯尔一下子没了目标，她开始静下心，认真审视自己在列车上这么多年的生活。
条条框框，这里到处都是，她很不喜欢。
虽然在途径上很有天赋，已经到了序列六，却并没有任何一个能听她说起父母死讯的人。
就连关系相对不错的，嫁给了南宫家的女人，最近也忙着带孩子，没时间理会自己。
“啊…好想跟人说说话…”
曼提柯尔捂住脑袋。
或许是失去家人带来的孤独感，她迫切地想要跟人沟通。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
“曼提。”
“噢，又来了。来打牌吗？二缺一。”
曼提柯尔走进后勤车厢，一一回应着那些人的招呼。
比起那些沉默寡言的能力者，她更喜欢在这边厮混。
后勤车厢有相当多有趣的人。
“弥安！”曼提柯尔在那名身材纤细高挑的女人身旁坐下。
“您又来了…”弥安无奈地笑笑，“军官怎么能整天来这里找我聊天呢？”
曼提柯尔不屑地摆手，指了指远处，
“看到了吗，那家伙自称二等兵，他的弟弟名叫罗勒。”
“罗勒跟我是老乡，是相当被看中的能力者，前途一片光明。”
“即便这样，他也经常跑到这边，毫不忌讳地在所有人面前叫二等兵‘哥哥’。”
“他可以，我怎么就不可以？”
“好吧…如果您坚持。”弥安垂下眸子，无奈地微笑。
曼提柯尔咧了咧嘴，露出胜利的笑容。
弥安，是她新认识的，有趣的家伙。
弥安总是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身材很纤细，却像是干惯了重活般手脚麻利。
聊天时，她又能经常说出只有贵族才知道的趣闻，逗得曼提柯尔捧腹大笑。
这很好，真的很好。
“说真的，弥安。我很感激你。”曼提柯尔拍了拍弥安的肩膀，“我父母死了。如果没有你，我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因为他们是贵族，普通人会觉得贵族死了活该，贵族则会冷眼相待。”
“对我来说他们是不是贵族都无所谓…我没有家人了啊。”
“还好你能理解我，弥安。你又像是贵族，又像是普通人。”
“说不定你在某个贵族家庭做过仆人，所以才会这么懂吧。”
弥安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
几个月后。
“我是弥安·索蒂斯，索蒂斯家族最后的血脉。”弥安轻声开口。
曼提柯尔叹了口气。
她觉得很扯，可她确实亲眼看到弥安使用能力，避免两个人直接被车厢砸成肉饼。
弥安是序列六，一名普通的后勤兵不可能是序列六。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你是弥安，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曼提柯尔的眼中蒙着一层血雾，弹片划伤了她的眼球，还有一部分留在脑袋里。
“弥安，弥安！”她大吼。
“…怎么了，曼提柯尔？”弥安的声音很轻，她的腿被炸断了，失血过多，意识模糊。
“别睡，睡了就死了。”曼提柯尔透过破损的车厢，望着头顶那轮满月，“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
“我…”弥安的脑袋似乎有点转不动了，她费力地组织着词句，“我是铁王座能力者，在远征时听说家族覆灭，于是当了…逃兵。”
“嚯。”曼提柯尔惊讶，“你还真能惹麻烦。”
逃兵，是一名能力者可以犯下的最大罪行，必须要上忏悔号改过自新。
“我想回家…”弥安轻声说。
“等等，铁王座号不是一直在…南方战场吗？你难道是一路…流浪回来的？”曼提柯尔问。
“…我想回家。”弥安再次重复。
曼提柯尔沉默了。
这可有几万公里。
逃兵没办法乘坐奇迹列车。
她不敢想弥安从南部战场回到这里穿过了多少荒原，经过了多少游荡者营地，花费了多久。
单位绝对是“年”。
“曼提柯尔？”弥安的声音响起，“别睡…不要睡。”
“我醒着呢。”曼提柯尔做了个深呼吸，她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某种疯狂的决定在脑海中滋生，
“你混上烽火号，是想搭乘便车，等靠近镁厅时再跳下去。”
“对。”弥安回答。
“就你自己吗？”
“还有二等兵和罗勒，”弥安顿了顿，“罗勒在一场行动中误杀了指挥官，最近被查了出来，再不走就要坐牢了。”
“喂，我说…”曼提柯尔咽了口唾沫，她觉得喉咙很干，“我跟你一起走怎么样？”
“为，什么…？”弥安的语气有些迷糊。
“烽火号上实在无聊，为数不多几个有意思的人如果全都下车，继续待下去也是煎熬。”曼提柯尔回答。
她真的这么想。
“不过，唯独有一点，我绝对不想半途而废。”曼提柯尔握了握拳头，“我要到达序列五，我答应过父母。虽然现在有些迟了，没办法当家族的守护者。”
“可至少…也能守护别的什么人吧。”
她转过头，想在黑暗中看清那道穿行过无数荒原的，令人敬佩的单薄身影。
“弥安，别睡。”她接着说。
“我醒着，曼提柯尔。”弥安回答。
“当了逃兵之后，估计一辈子都很难再上车。”曼提柯尔盘算着，“所以我要尽快兑掉所有贡献点，换来魔药喝掉。”
“可以吗，弥安？”
“…可以。”弥安点了点头。
几天后，夜里。
曼提柯尔望着弥安空荡荡的床铺发呆。
明明说好了要等她，却擅自离开了，还留了张纸条，说“你很有天赋，继续晋升下去”之类的屁话。
“是…我能理解。”曼提柯尔握紧拳头，
“错过这个时机，烽火号就要开向别的地方，离镁厅越来越远。”
“可为什么就把我给扔下了呢？我哪里做得不好？”
曼提柯尔越想越气。
她做什么都不顺利，看什么都不顺眼。
尤其是列车长跟狮王走得越来越近，双方笑起来假惺惺的样子，让她越来越恶心。
士兵就有个士兵的样子啊，混蛋。
擅自成为贵族，要么变成弥安那样油嘴滑舌的骗子，要么和自己父母一样被送上断头台，
到底有什么好的！？
曼提柯尔抱着怒龙之心，咬紧牙关，从车窗一跃而下。
回忆在眼前迅速闪过，曼提柯尔的肚子传来咕咕声。
“…饿了。”她迈开脚步。
之前在蕾莎修女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让她勉强躲过了搜查。
可目前蕾莎自身难保，又是家事，曼提柯尔没法管，只好离开。
总之，接下来就要靠自己活着了。
一名序列五，虽然魔药喝得有些急，还没完全消化，
可再怎么样也不会饿肚子吧？
比如现在…
曼提柯尔瞄准路边的包子铺，额外的两条手臂从身后伸出，四只手齐下，抓起几个包子撒腿就跑。
老板在身后穷追不舍，曼提柯尔仗着自己是能力者，脚步飞快，连着几个跳跃翻上屋檐，消失不见。
“序列五就是好，饿不到肚子。”她叼着包子，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