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无忌跪在地上。
他爬不起来。
城墙上的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一种烧焦灵魂的恶臭。
他看着那个青衫背影，感觉自己像在仰望一座从天外降临的魔山。
这座山，随时会将他，将整个天风城，碾成粉末。
“公子……”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谄媚。
“舆图……最好的舆图，就在武备库。”
“冯某这就去取！”
他说着，手脚并用，狼狈地从地上站起。
他不敢再看萧羽一眼，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下城楼。
像一条被吓破了胆的狗。
乌战还单膝跪着。
他的刀落在脚边，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极致的震撼之后，身体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萧羽。
那个少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乌战觉得，他比城外那轮烈日，还要刺眼。
萧羽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新涌入的力量。
贪痴的全部精华，正在被混沌鸿蒙体分解，吸收。
那股狂暴的，带着贪婪法则的能量，试图反抗，试图污染。
但在代表“终结”的湮灭意志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它们被磨碎，被净化，最终化作最纯粹的养料。
他体内那股失控的灰色力量，像一头被喂饱的凶兽，变得温顺了些许。
“神谕……”
“终结者……”
他咀嚼着从贪痴残魂中捕捉到的词语。
似乎，七罪殿，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有趣一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冯无忌捧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盒，一路小跑着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瑟瑟发抖的亲卫。
“公子！”
冯无忌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连气都不敢喘匀。
“大秦皇朝全境军用舆图，在此！”
“此图由帝国钦天监绘制，囊括了皇朝九州四海，每一寸山河。”
萧羽转过身。
他没有去接那个盒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冯无忌身上。
冯无忌被他看得心脏一缩，双腿发软，差点又跪下去。
“打开。”
萧羽开口。
“是！”
冯无忌连忙将木盒放在城墙的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张由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巨大地图，展现在眼前。
地图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精细到了极点。
一股磅礴的皇朝气运，从地图上散发出来。
这本身就是一件异宝。
“公子，您要看的……”
冯无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萧羽只是扫了一眼。
一眼。
那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幅无意义的涂鸦。
然后，他就移开了目光。
“太小了。”
他说。
“啊？”
冯无忌愣住了。
囊括了整个大秦皇朝疆域的地图。
小？
“我要的，是这块地图之外的。”
萧羽的手指，在地图的北方边境之外，那片代表着“未知”与“蛮荒”的空白区域，轻轻一点。
“七罪殿，不止在大秦。”
冯无忌瞬间明白了。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公子的胃口，不止是一个小小的天风城。
不止是一个七罪殿的分殿。
他要的，是所有。
“冯某……冯某这就去查！”
“帝都的故旧，应该会有一些关于域外的情报！”
冯无忌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必了。”
萧羽摆了摆手。
“带路。”
“去阴风谷。”
冯无忌再次愣住。
去阴风谷？
现在？
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捏死了一个封王境巅峰的魔头。
不应该休整吗？不应该从长计议吗？
他看到萧羽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命令。
冯无忌把所有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是！”
他重重点头。
“乌战！”
“点齐城主府所有精锐！随我等……随公子，出征！”
“不必。”
萧羽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还有他。”
他指了指冯无忌，又指了指乌战。
“跟着就行。”
冯无忌的脸，白了。
乌战的身体，绷紧了。
就他们三个？
去闯七罪殿盘踞了上百年的老巢？
“走吧。”
萧羽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城楼之下。
冯无忌和乌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与决然。
他们没有选择。
只能跟上。
……
黑风山脉。
阴风谷。
这里是天风城境内，最负盛名的绝地。
终年不散的黑色瘴气，像是浓墨，将整个山谷彻底封锁。
山谷入口，阴风怒号，声音如同鬼哭。
就算是封侯境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
三道身影，出现在了谷口。
正是萧羽，冯无忌，和乌战。
“公子，前面就是阴风谷了。”
冯无忌指着那翻涌的瘴气，脸色凝重。
“柳家在谷口布置了‘九曲迷魂阵’，瘴气中还有他们豢养的‘瘴毒兽’。”
“这些瘴气，能侵蚀修士的护体罡气，腐蚀神魂。”
“我们……”
他想说，我们需要准备解毒丹，需要准备破阵的器具。
萧羽已经向前走去。
他一步，踏入了那浓郁的黑色瘴气之中。
冯无忌和乌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足以腐蚀金铁的剧毒瘴气，在靠近萧羽身体三尺范围时，就像遇到了无形的火焰。
它们无声地消融，退散。
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以萧羽为中心，硬生生在瘴气中被开拓出来。
吼！
瘴气深处，传来几声暴虐的嘶吼。
几头形如蜥蜴，浑身长满毒瘤的怪物，从雾气中扑出。
正是瘴毒兽。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喷出墨绿色的毒液，射向萧羽。
萧羽看都未看。
他继续向前走。
那些毒液，在半空中，就化作了青烟，消失不见。
那几头瘴毒兽，在冲入他周身三尺的范围后，庞大的身躯，就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
从头到尾，迅速地，无声地，化作了飞灰。
冯无忌和乌战跟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湮灭之力？
如此霸道。
如此不讲道理。
穿过瘴气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制牌坊，立在谷内。
牌坊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贪婪殿”。
牌坊之下，站着两排身穿黑甲的护卫。
他们气息彪悍，眼神冷漠，修为最低的，都在封将境巅峰。
为首的一名独臂壮汉，气息更是达到了封侯境后期。
他看到冯无忌和乌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当是谁。”
“原来是天风城的冯城主。”
独臂壮汉扛着一把巨大的鬼头刀，走了上来。
“冯城主不在你的府里待着，跑到我们贪婪殿的地盘来，做什么？”
“难道是觉得，给我们的供奉太少，想亲自来加一点？”
他身后的护卫们，发出一阵哄笑。
冯无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在天风城，他是主宰。
在这里，他连个屁都不是。
“陈……陈统领。”
冯无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本官……本官是陪这位公子，前来巡视。”
“巡视？”
独臂的陈统领，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他上下打量着萧羽，那眼神，充满了轻蔑。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冯无忌，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这里是七罪殿的矿场！不是你的后花园！”
“识相的，现在就夹着尾巴滚出去！”
“否则，我不介意把你的脑袋，挂在牌坊上当装饰！”
他的声音，充满了杀意。
乌战踏前一步，握住了刀柄。
“放肆！”
“你敢对城主大人不敬！”
“哟？”
陈统领斜睨着乌战，独眼中凶光一闪。
“一只独眼狗，也敢在我面前叫唤？”
“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他猛地举起鬼头刀。
“兄弟们！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剁碎了喂狗！”
“是！”
数十名黑甲护卫，同时拔出兵器，煞气冲天。
一场屠杀，似乎就要上演。
冯无忌和乌战，已经面如死灰。
然而，从始至终，萧羽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投向了山谷的深处。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他需要的“养料”。
“吵。”
他终于开口。
说出了那个在城主府大堂，冯青雪听过的词。
陈统领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眉看向萧羽。
“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
萧羽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太吵了。”
他抬起了脚。
轻轻一踏。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