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王妃身后的秦清，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机会来了。
她往前微挪半步，稍稍俯身。
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
“娘娘。”
“世子妃请这位陈郎中过来，想来也是一番心意。”
“路上怕是也耽搁了不少功夫。”
“您看……不如就让陈郎中给您瞧瞧？”
“左右不过是诊个脉，费不了多少事。”
“也算是……全了世子妃这份孝心不是？”
太师椅上的王妃，动作一顿。
紧闭的眼帘，倏然掀开。
她微微侧过脸。
目光如刀，带着审视，直直落在秦清那张低眉顺目的脸上。
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
她倒是个大度的。
宋朝阳打的是什么算盘，她秦清岂会不知？
可偏偏，她还能如此不动声色地替宋朝阳圆场。
这份心机，这份隐忍。
这秦清，倒是越发让本宫刮目相看了。
王妃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目光掠过秦清低垂的眉眼，最终，落定在了一旁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的陈郎中身上。
她抬起保养得宜的手，纤长的指尖，懒懒指向了他。
“既如此，那便替本宫瞧瞧吧。”
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郎中那颗悬着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面向那高坐于太师椅上的华贵妇人。
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那只半旧的药箱。
他头点得如同捣蒜。
“是，是！小的遵命！小的这就为娘娘诊脉！”
王妃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嗯。”
一个字，算是允了。
终于得了王妃的首肯。
陈郎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那么一丝。
可他毕竟是世子妃请来的，万事还得知会她一声。
陈郎中定了定神，悄悄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不远处的宋朝阳，目光中带着询问。
宋朝阳接收到了他的目光。
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无波无澜。
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与她毫无干系。
她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陈郎中立刻会意。
他拎着那只半旧的药箱，几乎是小跑着上前。
三步并作两步。
最终在那华贵的太师椅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物事。
小心翼翼展开。
那是一块柔软的真丝方帕，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双手捧着，高高举起，递到王妃手边。
“王妃娘娘，烦请您将玉手交给小人。”
王妃眼皮都未曾抬起。
只用眼角的余光，懒懒扫过。
目光在那真丝方帕上，停留了一瞬。
布料细腻滑润，光泽柔和。
看得出是上等的料子。
倒还不算太寒酸。
王妃心头那点子嫌弃，悄然散去了不少。
她这才慢悠悠抬起手，将那保养得宜、肤如凝脂的手腕，轻轻搭在了丝帕之上。
触感微凉。
这丝丝凉意，竟让她心头的无名火，也跟着压下去了几分。
陈郎中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他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王妃的手腕，轻轻托起。
再稳稳放在旁边紫檀木小几的边缘。
他不敢直接触碰。
又从药箱里，迅速取出张干净的绢帕。
轻轻覆在王妃的腕上。
这才屏住呼吸，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指下的脉搏，沉稳有力。
初一探，似乎并无不妥。
与常人无异。
只是……
陈郎中凝神细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他那原本略显放松的眉头，不自觉地，越蹙越紧。
这脉象看似平稳之下，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他一时间，竟有些拿捏不准。
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迟疑。
王妃何等人物。
这点细微的神色变化，又岂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原本微微后靠的身子，倏地坐直了。
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眸，瞬间眯起。
眸光陡然转冷，如寒冰利刃，直直射向陈郎中。
“只是什么？”
陈郎中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冰冷的质问，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气，瞬间刺透了他的衣衫。
他连忙定了定神，朝着高踞主位的王妃，深深一拜。
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地面。
“回禀王妃娘娘。”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恭敬，却也还算平稳。
“王妃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您的脉象，大体上并无不妥之处。”
“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娘娘体内，似有寒气郁结，气血稍显亏虚。”
“长此以往，郁结之气上冲，这才引动了头风旧疾，时常发作。”
这话一出，厅内紧绷的气氛，似乎微微松动了些。
王妃那原本紧绷的嘴角，悄然松弛了几分。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请过的太医名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寻常太医过来请平安脉，大多也是这套说辞。
什么体寒，什么气虚。
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果然还是个没什么真本事的。
虚有其表。
陈郎中见王妃神色稍缓，心头微定，正待继续分说调理之法。
“行了。”
王妃却不耐烦地抬了抬手。
那保养得宜的玉手，轻轻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原以为宋氏举荐之人，能有几分过人的本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失望。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点子粗浅道理，也就只能哄哄那些没脑子的人罢了。”
王妃说这话时，眼风似有若无地，扫向了侍立一旁的宋朝阳。
那眼神里的讥诮，再明显不过。
这没脑子的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