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用错了药，反倒害了我？”
“是药三分毒，望闻问切，只凭一个望字，便敢对症下药？”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压力。
那小学徒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方才鼓起的勇气霎时烟消云散，双腿又开始打颤。
但想起师父的教诲，以及自己对这药茶的信心，他还是强自镇定下来。
微微躬身，声音虽仍有些发颤，却条理清晰。
“贵人说笑了。”
“小的跟随家师学医多年，望诊之术虽不敢称精通，却也略有心得。”
“况且，这药茶所用皆是平和滋补之物，绝无峻猛之药。”
“固本培元，调和气血，纵无大效，亦断不会有损贵体。”
“主打一个温养，百利而无一害。”
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既捧了自己，又不敢全然托大。
还将药茶的安全性摆在了明面上。
宋朝阳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小学徒，不仅眼力不错，这口才和应变能力，也着实不赖。
倒是个伶俐通透的人。
宋朝阳唇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她轻轻颔首，算是认可了这小学徒方才那番滴水不漏的回应。
此子，可用。
她端起茶盏，又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与之前相比，似乎更能品出其中的甘醇。
她的目光落在杯中浅碧色的茶汤上，像是随口一问。
“此茶，平日里可有人买？”
提及销量，那小学徒方才挺直的腰杆，又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无奈。
“回贵人的话，买的人…不多。”
“家师这药茶虽好，胜在温养滋补，见效却慢。”
“来医馆的，大多是急症求医的病患。”
“身上带着病痛，只盼着药到病除，立竿见影。”
“这般需要时日才能见功的药茶，他们等不及，也少有人问津。”
宋朝阳的目光，不自觉地掠过医馆前堂。
几个病人正焦急地排队等候。
确实。
身染沉疴之时，谁不是盼着立刻痊愈？
病好了，一身轻松地离开。
谁还会特意回头，去寻那需要细水长流、慢慢调养的滋补之物？
医馆终究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养生享受的场所。
可若是…
若是不在这医馆卖呢？
若是放到她的西街酒楼去呢？
酒楼的客人，可不是来看病的。
他们来寻的是佳肴美酒，是片刻的消遣与放松。
于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之间。
若能饮得一杯既解渴，又新奇别致。
还能于不知不觉中调理身子、强身健体的茶饮…
将其做成专门的茶品。
辅以精美的器皿，再稍加点缀。
打上独家秘制、养生的噱头…
这念头一起。
便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在宋朝阳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一圈圈荡漾开来，再也挥之不去了。
她的心头，蓦地一热。
那小学徒见宋朝阳垂眸沉思，面上似有异彩闪动。
知晓这位贵人怕是在想什么要紧事，不敢再出声打扰。
他悄悄观察了下柜台后忙碌的师父，又看了看外面天色，微微躬身。
“贵人，后院的药还得看着火候，小的…小的得先过去了。”
“您若有事，再唤小的便是。”
宋朝阳从那诱人的商机中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轻轻颔首。
她举了举手中尚有余温的茶杯。
算是回应，也带着真切的谢意。
“多谢你的茶。”
“很不错。”
得了这句赞扬，小学徒脸上露出腼腆的喜色。
又恭恭敬敬地对着宋朝阳行了一礼。
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入了通往后院的布帘之后。
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宋朝阳抬手，为自己空了的茶杯斟满。
温热的茶汤再次溢出浅浅的药香。
她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杯壁。
心中则在快速盘算，待会儿该如何跟陈郎中开口。
这药茶的生意，要怎么谈才最稳妥。
既要拿到独家方子，又要让他心甘情愿，长期合作。
她背对着前堂的方向安坐。
耳畔是隐约传来的病人问询声和陈郎中沉稳的回应声。
还有药材被抓取时，细微的沙沙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喧闹，渐渐平息了下去。
最后那带着几分虚弱的脚步声，也消失在了门外。
医馆内，陡然安静下来。
只余下后院隐隐传来的，药罐煨在小火上的咕嘟声。
宋朝阳缓缓转过身，恰好看见最后一个病人，正掩着门离开。
而柜台后方，一直低头忙碌的陈郎中，也直起了身子。
随即，从那高高的柜台后走了出来。
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宋朝阳身上。
陈郎中微微一怔，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朝她这边走来。
陈郎中在她面前站定，带着几分歉意，微微躬身行礼。
“招待不周，让世子妃久等了。”
宋朝阳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抬了抬手，示意他对面那把空着的楠木椅子。
“无事。”
“坐下说吧。”
“诶，好。”
陈郎中依言，在她对面落座，身子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并未绕弯子，目光带着探寻，直接望向宋朝阳。
“世子妃可是想问昨日王妃娘娘之事？”
宋朝阳轻轻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正是。”
提及此事，陈郎中原本略带拘谨的脸上，顿时漾开了真切的喜色。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说起来，昨日之事，老朽还要多谢世子妃引荐！”
宋朝阳纤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微微挑起秀气的眉梢。
“哦？”
她倒要听听，这感谢，从何说起。
昨日之事，她虽促成，却也暗藏了与秦清的交锋。
这陈郎中，又能从中感谢到什么？
陈郎中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昨日您走后，王妃娘娘头风又发作了。”
“老朽斗胆，为娘娘施了几针。”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所幸，颇见成效。”
“娘娘当时便觉得舒缓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