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师,寒风肃杀!
发黄的树叶不断地飘落,菜市口更是充满了萧瑟。
不过此时,顺天府衙门口却聚集了大量闲人。
这些人都是赶来听审的,而被审理的人,依旧是举人!
一个通过巧取豪夺田产四五百亩的举人,为了夺取田地,硬是逼著自己的堂叔跳河自尽了!最近这几天来,顺天府天天审理,天天都有举人被判处有罪
开始的时候,老百姓对于举人老爷还心存畏惧,可是随著审理的结果在《毓庆日报》上不断公开,举人的名声烂成了一团。
「来人,夺了他的功名,将他给我押下去!」
常怀顺将手里的惊堂木一拍,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伴随著他的喝声,那被审判的举人,就好似一滩烂泥一般,被抬了出去。
门外听审的人,一阵叫好声。
可是,外头越热闹,常怀顺心里越忐忑。
这已经是他审判的第二十九个举人了!
每一个举人,几乎都是罪大恶极。
而他报上去的审判结果,有二十个以上,差不多都是斩立决。
虽说按照这些举人所犯的罪行,将这些人斩立决半点儿都没有错。
但常怀顺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审判,得罪的不是一个人。
他得罪的,是一批人!
可是,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犯人是皇帝抓的,证据也是皇帝搜集的,皇帝手里,更拿捏著他的把柄。
只要皇帝愿意,随时都能让他下狱。
在自己下狱和这些举人下狱之间,他能选择的,当然是这些举人下狱。
常怀顺心里明白,皇帝在造势,皇帝准备改变举人的优待。
当这些举人的罪行传播天下的时候,也就是皇帝砍下这一刀的时候。
不过在常怀顺的眼里,皇帝这么干,还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毕竟现在朝廷北边在打仗,南边也在打仗,刚刚登基的皇帝,最少要稳定个一两年才大刀阔斧地折腾。而不是现在……
那时候自己说不定就退休了,也不用再瞠这个浑水了。
「老爷,不好了!」
就在他心里念头乱闪的时候,就见自己的心腹常福跑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常怀顺是知道常福水平的,这个下属平日里办事非常稳妥,很少这样,他这般急匆匆地跑过来,绝对是出了什么乱子。
「老爷,咱们家门外,来了不少读书人,他们……他们在聚众讲学。」
常福的声音中带著颤抖。
常怀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那些人现在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皇帝,就开始针对自己。
在自己家门口讲学,这哪是讲学?
一念之间,他朝著常福道:「那些人可曾冲击咱们府上?」
「那倒没有,只不过那些人越聚越多,奴才看著,足足有上千人了。」
「开始他们只是在咱们府边上讲学,可是现在,奴才觉得他们快要把咱们府邸给围了。」
「大人,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了。」
「要不然,咱们府上恐怕连人都出不去。」
常怀顺朝著自己的仆从看了一眼,而后沉声说道:「过去看一看。」
迅速换上了一身便服,常怀顺就带著常福以及几个侍卫,来到了离家比较近的一个茶楼。
登上茶楼的三楼,常怀顺就看到一群乌泱泱的读书人都聚集在他家门口。
这些人倒是没有冲击他的府邸,而是在读书。
这些人读的内容,是《请诛贼臣疏》!
对于这篇文章,他不知道读过多少次了,可以说倒背如流。
可是现在,这篇文章却被如此多的读书人拿到自己家门口念诵,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些人把自己比作了严嵩之流了!
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这些人想要用这种办法毁了自己。
一时间,常怀顺的心中直接升腾起一股火气。
可是这股火气,他只能憋著,却丝毫发泄不出去。
「老爷,这帮家伙太坏了,属下这就调三班衙役过来,把他们打走。」
一个跟随在常怀顺身边的下属,恭敬地朝著常怀顺说道。
常怀顺摆了摆手道:「人家只是读书,你调衙役过来,是自取其辱。」
「你信不信,一旦把衙役调过来,明天就有人弹劾我仗势欺人。」
「哼,他们就是想恶心死我的!」
说完这句话,常怀顺好似想到了什么,声音中带著一丝感触道:「这不只是恶心我,更是敲打其他人,不要跟著陛下……」
接下来的话,常怀顺没有说下去,因为这些话没有必要说。
懂的都懂!
不懂的也没必要懂!
软刀子杀人啊!
他已经觉得很难受了,那位高居九重天的陛下,是否也感受到了软刀子的威力呢?
「常福,你回家告诉夫人,让家里的仆役收好门户。」
常福看著在家门口越聚集越多的人,不无担忧地问道:「老爷,是不是先让夫人她们躲一躲?」「这么多人一起读书,这……这会不会吓住夫人公子?」
常怀顺何尝不想让自己的家人躲一躲?但是他心里清楚,现在的情况,他的家人很难出来。与其冒险,还不如等待。
他是为了支持陛下,所以才会遭到这些读书人的围攻。
在这等的时候,陛下不可能不为自己作主。
一旦陛下不为自己作主,那么陛下失去的,就是天下百官对他的信任。
在这等的时候,自己最应该做的,不是躲避,而是等待。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告诉小姐和夫人,让他们不要慌张,一切有我。」
常福看著常怀顺的脸色,知道再劝无用,当下恭敬地拱手,而后快速离去。
一如常怀顺所料,当常怀顺家门口的读书人越积越多的时候,羽林卫的密报就已经送到了沈叶的手中。看到这等的情形,沈叶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意思。
这是示威!
虽然他们没有攻击常怀顺的府邸,但是却通过这种方式,给常怀顺扣了一顶奸贼的帽子。
更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满朝文武,谁如果帮著皇帝,那谁就是奸贼。
这更是针对朕这个皇帝做的示威,如果皇帝敢动手,那就是残害读书人的暴君。
如果皇帝不出手,那就会让支持自己的百官寒心,面对皇帝的圣旨,怎么都要掂量一下。
「现在聚集了多少读书人?」
沈叶目视著九皇子,声音中带著凝重。
九皇子恭敬地道:「皇上,按照现在的规模,聚集在常怀顺家门口的读书人足足有三千多人。」「这些人只是读书,什么也不做,却已经快要把常怀顺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了。」
「臣弟让人进去打听了,这些人要聚集到晚上宵禁才准备离开。」
「陛下,要不,今日提前宵禁?」
沈叶朝著九皇子看了一眼,淡淡地道:「为了这些人,还不值得提前宵禁。」
「这些人现在,是向朕,也是向满朝文武施压啊!」
「除非朝廷不再废黜举人的功名,要不然的话,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算是他们现在走了,回头依旧会聚集在常怀顺的府邸外,甚至是聚集在陈廷敬他们的府邸外。」对于皇帝说的这些,实际上九皇子也想到了。
可是面对这等的情形,他束手无策。
一两个读书人,或者几百个读书人,他都不放在眼中。
可是现在,一下子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读书人,他的心中就有些畏惧。
这些人手里虽然没有刀,但是这些人手中的笔,很多时候口诛笔伐,比刀还厉害。
就算是皇帝,在面对这些人手里的笔时,也不得不掂量一二。
「陛下,难道朝廷对他们,就真的不管不问了吗?」
沈叶笑了笑,刚要说话,就见周宝急切地走了进来。
「陛下,索额图大人求见。」
随著皇帝的位置日益稳固,索额图也开始用自己的真名了。
而对于这一点,虽然不少人知道不妥,却也没有人计较。
毕竞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让索额图死的干熙帝了。
沈叶随口道:「让索相过来吧。」
也就是片刻功夫,索额图就来到了沈叶的书房中,他急切地道:「陛下,这么多读书人聚集,是一些人的阴谋。」
「他们就是想要借此来激怒陛下。」
「一旦陛下真的对这些读书人动手,那一定会天下震动,后患无穷。」
「还请陛下三思啊!」
沈叶笑了笑道:「索相,你既然觉得朕不能对这些读书人动手,那你可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看著皇帝的笑脸,索额图的心放下了不少。
陛下毕竟是当了多年的太子,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只不过这件事情……
「陛下,取消举人优待的事情,朝廷还没有下旨,不如暂缓执行。」
索额图带著一丝迟疑道:「这也不需要陛下出面,只要让祝相出面安抚,臣觉得这些人就会散去。」「您刚刚登临大宝,再加上佟国维等叛贼还没有被擒,实在是不宜有太大的震动啊!」
沈叶笑了笑道:「索相,有些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一次如果朕退缩了,那么以后的朝政,更会困难重重。」
「更何况这等小事,也不值得朕退缩,朕有的是解决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