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苏州讲话
大诗人李白曾有言，烟花三月下扬州。
三月时分，江南之地，一片草长莺飞，亦如兰亭集序中所言，惠风和畅，春日景明。
踏出奉天殿。
顺著殿台须弥座再往下，殿前广场上遥遥站著许多人，一丛一丛，瞧著不下百人，甚至更多。
一行人自殿中而出，走到大理石铺就、如白玉阶梯的尽头，这阶梯极高，高到下方的人要抬头望去。
继而便见到了李显穆、皇帝、以及江苏巡抚、江西巡抚、浙江巡抚、两江总督等一众江南地区，权势最为煊赫的官员。
「元辅大人，就在这里宣讲吗？」
应天府尹低声问道。
「让群臣上殿去，在奉天殿上，在祖宗们的面前。」
应天府尹应是，而后冲著下方高高喝道：「元辅有令，群臣入殿！」
下首顿时传来一阵阵喧闹之声，其后按照官职高低，各自入殿，瞧著有些凌乱，毕竟在京城时，上朝都是有专门礼部官员来引导的，而现在南京自然没有这种条件，只能大致排序。
「陛下，请上座吧。」
「朕不急，朕扶著太叔祖入殿入座。」
后方的官员无论是走在阶梯上，亦或者已经走上了须弥座平台，便见到皇帝搀扶著元辅，一步步往殿中而去，敲上去竟然莫名的和谐。
他们心中再次升起一次次生出的感慨，皇帝和元辅之间，关系竟然真的不错？！
李显穆落座于殿次上首，朱见深才一步步向最高的皇位而去，其余群臣各自入殿站著，一排又一排、一列又一列，整整齐齐，各色官服飘荡。
群臣脸上、眼中都带著好奇以及探究之色，元辅李显穆将他们召集到这里，自然是有大事要说，可到底是什么大事，需要齐聚南京呢？
众人的目光如雪花般纷纷然落到了李显穆身上。
伴随著一道钟声响起，殿中顿时寂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以及蓬勃的心跳声，愈发响动。
「诸卿、诸官佐。」
「今日借陛下巡幸江南之机，我这个致仕宰相，有些话想要对诸位、以及天下说一番。」
「自成化元年以来，在内阁的统率之下，内阁便孜孜不倦推行新政，到如今为止，已经二十余年。
诸省所改制的内容大都不同，有的改制幅度较小、有的则很大，尤其是江南之地，改动之大，怕是已然换了个新世界，苏州之地，昔日鱼米之乡，如今已然遍地是雇工，纷然轰鸣响彻，旧日之景，焕然消散。」
李显穆环视了众人一圈，感慨道：「天下之间有许多人都在猜测，说我将江南、江苏、苏州作为天下未来的模板去改革，甚至希望全天下都如此。」
众人闻言更是骚动起来，这种传言由来已久，这种表现发生在各个方面。
在政治方面，江苏派崛起的过于迅速，江西派有上千家书院，从洪武时期，每一代的进士都有江西派位列一甲，积累之深厚，难以想像，但是江苏派却崛起的那么快，其背后必然有元辅在主导。
而元辅为什么要主导这种一个派系的崛起？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理由，一定是希望通过无处不在的本地保护来维护江苏现在的改革成果！
在经济方面，江苏也得到了朝廷很多的资源，比如江苏因为发展工业而缺少粮食，朝廷特意在此设置了类似于平准司的机构，以及有几个集团作为保障。
类似这种资源上的支持，非常多。
元辅又不是江苏人，又基本上没在江苏生活过，亦不曾在江苏做过官，之所以会如此，不就是因为重视江苏现在的这种模式。
「我今日必须要说，你们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我在江苏所打造的这种模式，就是我对大明日后未来的期盼。
事实上，这一次我出来看看，就是想要看看，有多少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愿意主动去靠近，在山西、湖北，我都看到了这一点，在诸省之中，我见到了许多在这方面有想法的官员，非常好，我很欣慰，大明的未来有了一个基础的保证。」
殿中再次引起了一阵阵骚动，但大多数官员的脸上不仅仅有惊讶，还有惊喜之色，倘若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那他们这些人的前程就都有了保证。
「今日将诸位召集到一起，并不是对具体的工作有安排，也不是对哪些工作有不满，而是想要和诸位探讨一番，江南地区、或者我们仅仅用苏州府的事例，来探讨一番，这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怎么样才能一直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只要有元辅在，我们就不担心走错路！」
「是啊，只要有元辅在，大明就永远昌盛繁荣。」
「元辅说什么，下官等就做什么。」
殿上群臣纷纷出言，同样有一些人收起了笑意，眼中带上了一丝焦躁的沉思。
李显穆并非有丝毫喜意，只是重重感慨道：「可是我也是会死的啊。」
方才的万千所言，几乎在一瞬间就寂静下来，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就连坐在皇位上一直都在看著这一切的朱见深也神色暗沉下来。
「我会死的。」
李显穆再次重复著这句话，「我死后，大明又该走向何方呢？难道要走回从前的老路吗？
苏州还能像现在这种欣欣向荣吗？
百姓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居乐业吗？
如果大明如今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这个圣人在世而取得的结果，那么诸位的存在价值又是什么呢？」
殿上群臣有些不安起来，他们战战兢兢的想要跪倒，但又想起元辅曾经说过的，不得不站著，但许多人额头上冒出了汗。
李显穆似乎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他依旧在说著，「既然你们都认为我是圣人，那我曾经、现在于大明所施行的就是圣道，因为圣道遍布了大明，于是有了如今的昌盛。
倘若有朝一日，我死了。
纵然这世上没有了圣人，但圣道还在，它总是不一样的，今日将诸位召集过来，所传的就是圣道。」
殿上群臣听罢此言，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而后便是纷纷躬身，「请元辅传道！」
李显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在众人之前踱步，缓缓道：「从前的天下是什么样子呢？
现在的天下又是什么样子呢？」
「从前的天下是一成不变的，所以统治起来，是要压制，让每一个百姓都按部就班的依照往前一千年的生活去生活，每一个官员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百姓不造反的活著。」
李显穆第一段话就让殿中几乎所有人都色变，并不是李显穆说的哪里不对，而是过于尖锐和赤裸，将往昔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撕碎，将一切包裹在仁义、忠孝等品德和品质之下的东西，最终都化成了一点一皇帝、贵族、官员，在统治著百姓，就像是统治著牛马畜生。
「而现在，在苏州不一样了，官员们的任务发生了改变，他们的目标从压制百姓，变成了发展，内阁、朝廷对苏州官员的考核绩效是，苏州今年生产的钢铁、丝绸、纺织等手工业产品的多少。
为了达成这一点，苏州以及整个江苏的官员，甚至多次和那些地方上的宗族大打出手，甚至不惜为此请求内阁修改大明律。」
李显穆指向了苏州的官员，江苏官员见状纷纷挺起了腰板，「在这种思路的驱使之下，任何可能阻碍你们的，你们都尽力去扫除，并且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世界。」
江苏巡抚感慨道：「是的元辅，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苏州一府所缴纳的税银，超越了整个江苏其他各府相加，而且整个苏州府地界，那些传统的刑案发生率也大为降低，包括整个社会人心都在急剧的改变。
苏州府之内的商品非常丰富，全天下的商人都聚集在这里，因为苏州的百姓非常富有，这种富有不是当初那种经商的商人富裕，而是整个苏州百姓都富裕。
雇工所获得的工钱回报相当于种地而言，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现在的苏州府从各种层面来看，都更加的稳定，绝不是当初所能够比拟。
实际上，这也是我等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会这样呢？」
群臣以及皇帝朱见深都望向了李显穆，苏州的繁华大家都有目共睹，但对于这种繁华形成的原因则非常想不通。
「其实很简单。」
「同样的一个人，耕种一亩上田、和一亩下田，他辛苦一年所种出的粮食，是否不同？」
「是，上田所产出多于下田。」
「这就是其中的道理，一个人在不同境遇之下，他所创造出来的价值是不同的，在下田中，他的价值就不如在上田。
再比如官员，我曾经是首辅，所以我能让全天下都收益，倘若我仅仅是一个县令呢？
纵然我有经天纬地之能，我也只能让一个具收益。
手工业是同样的道理，一个人在手工业中所能够创造的价值是大于在农业中的，而为了让人从农业中脱离出来，就必然要给出超过种地的工钱，这仅仅是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道理，比如各种不同产业的附加价值。」
关于各种价值众人听的有点云里雾里，但李显穆所举的农夫、官员的例子，他们都听的明明白白。
「自古以来，只有我大明能够将朝廷的影响力触及到如今深入，同样数量的官吏，宋朝就形成了冗官之患，让百姓苦不堪言，身上负担著沉重的税赋，而我大明则没有这样的问题，这是为何？」
「因为我大明一亩地的产出比宋朝要高，且有高产作物，同样的产量，我大明需要更少的人就可以耕种出来。」官员们对此还是很清楚的。
「没错这就是重点，提高农业的产量，就可以用更少的人去生产更多的粮食，而想必你们也发现了，手工业是非常需要人手的，这二者之间就形成了一条链路。」
说到这里，他们大概想到了李显穆要说。
「在过去二十多年间，我们在江苏苏州实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治理模式，我们建立了一种迥异于过去官府的官府。
事实证明，这是一种蓬勃向上的模式，百姓比过去更加安居乐业，整个社会做到了藏富于民，大明则得到了海量的物资，在过去比较少的棉服等，现在产量大幅增加。
事实证明，这就是大明未来的发展方向，无论未来如何，这都是应当被坚持的一项。
这不是我李显穆个人的政绩，而是代表著未来，是真正能够让大明千秋万世的伟业。」
「各级官员，应当主动的去靠近、学习，放开那些思想上的束缚，在大明社会各界之中，现在依旧存在著大量阻碍苏州模式的存在，去主动的击垮他们，这是各级官员所应当牢记的。」
「但是。」
「我们也要牢记一些事情，在苏州发展的过程中，我知道在民间出现了很多不认同的声音，说我们这是在毁灭大明，甚至说我们有伤风化、国将不国。」
「我认为只要坚持五点，就一切都不成问题。」
「第一，我们要始终牢记，无论如何改革，一切都要紧紧围绕在大明王朝周围，我们的初心是为了让大明王朝千秋万世。」
「第二，我们要始终记住，一切手工业、商业的发展，都应当在首先保证农业生产的前提下，农为国之本，这是永恒的前提，让他们说我们舍本逐末的人，在无知中毁灭吧。
」
「第三，我们要始终坚定的捍卫我们的道德，在这种急速改变的社会形势中，我们更要坚定捍卫。」
「第四，始终牢记成化君臣大愿，君臣之间、臣民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理清，却无需再次反复。」
「第五，未来已然在眼前，我们寻找到了一条更好的道路，就应当坚持它，并且愿意为之去做斗争，而不是稍有挫折，就返回那些不妥的道路去。」
「诸卿诸官佐，始终牢记一件事啊，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世，这便是必经之路啊！」
江苏讲话是李显穆在生命末年时期，有感于明朝政治局势之紧张，保守派与革新派间攻讦愈发紧急，而对革新派进行鼓励，同时对保守派的安抚，其讲话内容以及五项原则，旗帜鲜明的表达了对改革的支持以及说明了大明为何必须坚持其改革，同时也在制度、文化上，表达了对保守派、保皇派的安抚，是在特殊时期、特殊时刻，一次卓有成效的讲话。——《明朝政治制度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