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号,晚上10点。
仁和镇,夜市后面的家禽贩卖场。
如果是白天,这一片都是贩卖牲畜的地方,像是山羊、黄牛和狗。
这会儿,几条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前面的夜市还亮著一排排灯。
红砖房靠左的一个房间里,向学东坐在藤椅里,他五十来岁,下巴留著胡须,胡须发白,但头发还是黑色的,眼神锐利,算是比较有气场的那种人。
他提著桌上的电水壶,给几个杯子倒满茶水,放下电水壶后,他抬了抬右手。
屋里站著七八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男人,其中有一个就是昨天晚上带杨锦文和冯小菜『看货』的。
这些人走上前,拿起水杯,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靠墙站著、或者是蹲在墙角,端起水杯,稍稍抿了一口。
向学东叹了一口气:「阿仔啊。」
「老板。」这人走上前,点头招呼。
向学东看向他:「最近别四处去招揽客人了。」
「好。」这人回答的很干脆。
向学东是广省人,来渡口市做生意十几年了,以前是贩卖药材和山货的,后来,有人招待他吃了一顿豪华野生大餐,发现这玩意有利可图。
特别是广省那边的老板,请人吃饭,鸡鸭鱼都吃腻了,不上一道很特别的菜,似乎说不过去,于是他就改行,改卖野生动物了。
再说,相比其他省份,广省那边确实喜欢吃这些,燕窝啊、熊掌啊、猴*啊等等。
这可是一桩暴利,政府越是管控,就越珍贵,中国人的宴席是一门艺术,请客吃饭那是人情往来啊,客人觉得有脸、给了面子,那什么生意都好谈。
于是,向学东就改行了,开始贩卖野生动物,起初生意不好做,胆战心惊的。
人啊,就得有本钱,这本钱不只是钱,还有关系。
没关系寸步难行,也好在,他认识人,这生意越做越大,这仁和镇就是他的据点。
这屋里,除了他两个表情之外,其他人全是本地的,比如阿仔,皮肤黝黑,头发卷曲,为人狡黠,他帮了向学东不少忙。
在外地做生意,而且是做大生意,不能自己发财,得和光同尘,把本地人绑在一条船上。
就比如阿仔这些本地人,大山里的情况、附近村子的猎户,以及护林员,他们都认识,而且还很团结,很多人都不敢惹他们的。
缺点就是脑子一根筋,就比如现在,自己让他们不要招揽客人,他就说『好』,多一句话都不说。
这仁和镇过来的外地人,百分之九十都是想要吃吃野味的,不然,谁会跑到这里来旅游?穷乡僻壤的。
「哥,为什么不揽客了?」向学东的一个表弟问道,这家伙站在他的背后,皮肤很白,一看就是外地人。
向学东警告过他,没事儿晒晒太阳,把自己晒黑,或者是去烫一个头,别让这镇上的公安一瞧,就能看出你是外地人。
向学东的皮肤就很黑,而且穿的衣服也是本地的,脖子上还戴著一个银链子,就算他开口说话,也认不出来他是广省人。
人啊,身份是自己给的,要学会伪装。
但自己两个表亲自视过高,不太喜欢本地人,他俩觉得自己皮肤白,本地女孩就喜欢他们,也确实,这两个家伙跟著他这几年,搞了不少女的。
向学东转头瞥了他一眼,再看看了看屋里几个人,回答道:「别问,反正从明天开始,咱们的生意暂停,先消停一阵子。」
表弟问道:「哥,广省那边要货怎么办?」
「手上有的,就先运给他们,没有的,就让他们等,就说最近风声很紧。」
「明白了。」表弟没多说。
向学东从抽屉拿出一遝现金,拿在手上数了数,然后分出五份,依次放在桌上。
「阿仔,这些钱,你们先拿著。」
阿仔皱眉:「老板,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
「这是激励奖,不是工资。」向学东拿出一遝钱,向他招招手,塞在他的手里后,又道:「你工作认真,这是你们应得的,最近这几天,你帮我看好货。」
阿仔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老板,那几只果子狸还送去广省吗?」
「送,怎么不送。」
「老板,我看那几个东西恹恹的,好像是得病了,我们之前送去的几批,也是这个样子。」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送过去只要是活的就行。」
「行,我晓得了。」
向学东招呼其他几个人拿钱,然后摆摆手:「去吧。」
阿仔带著几个本地人离开,一看他们的身影,向学东的表弟咧咧嘴:「又拿钱去嫖了。」
向学东瞪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不是……」表弟愤恨道:「阿仔几个喜欢嫖外地的,特别喜欢皮肤白的,我琢磨,这几个吊毛像是专门做给我看的。」
「你还知道啊?」向学东骂道:「扑街啊,你有老婆孩子的,带你们出来,是赚钱给家里的,不是让你拿钱去找女人……」
表弟撇撇嘴:「哥,不贵啊,二十块钱就能去村里找一个……」
「别说了。」向学东抬抬手:「说正事儿,我问你,老鹰岭那边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知不知道?」
「老鹰岭?」
「对,茅村那边。」
表弟摇头:「我不知啊。」
「你呀!」向学东抬手指向他,恨铁不成钢地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家族团结,祠堂香火旺盛……」
「屁,是信息!」向学东叹了一口气。
表弟眼睛一转:「哥,是不是公安又在打击我们了?」
「你说呢?」向学东沉吟片刻后,继续道:「这回不是渡口市公安局,我听见风声,是蓉城那边来人了,省公安厅的人,说是查什么命案。」
「那你问问老朱呗,他跟公安走得近,肯定知道。」
「还用你说?」向学东白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此时,镇府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说是继续开会,就只有几个领导说了两句,谭耀菊一句话也没说,身后站著两名市局刑警,门口也有人守著。
时间来到深夜十点半,没有散会的意思。
谭耀菊也是老侦查员出身,早就把一些人的表情看在了眼里。
片刻后,坐在会议桌末尾的位置上,一部小灵通『叮铃铃』的响起。
跟前的护林员想要伸手去拿,但旁边站著的民警,喊了一句:「别动!」
这护林员四十来岁,手腕都在发抖,手停在半空,任由两个民警上前,将他桌上的小灵通拿走。
谭耀菊瞥了他一眼,这人脸色黝黑,穿著便服,这护林员不是公安,属于仁和镇林业站的人,归市林业局管辖。
除了这个人之外,他旁边坐著的那个人,也是林业站的护林员,都是本地人。
民警将小灵通拿过来:「谭局。」
谭耀菊点点头,小灵通的铃声还在响,他拿在手上,看了一眼绿色屏幕上的号码,再递给坐在旁边的刑警:「记录在案。」
「是。」刑警点头。
接下来,会议室里变得更加安静,针落可闻,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走,连咳嗽声都是捂著嘴的。
时间缓缓过去,又有手机铃声响起,还是一个护林员的,手机同样被拿走。
……
向学东打了两次电话,但对面无人接听。
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一直到他从椅子起身,想要出去透透气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响起嘈杂声。
紧接著,阿仔推开门,从外面跑进来:「老板,警察!好多警察!」
向学东心里一凝,见身后两个表弟开始翻箱倒柜,他喊道:「别慌!」
「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向学东咽下一口唾沫。
「跑啊!不跑就要被抓了!」
这时候,窗户外面闪烁著红蓝色的警灯,没有拉响警笛,但警灯是连成一片的,密密麻麻的,来了不少公安。
向学东心头一紧,仁和镇派出所没有那么多警车,也没有那么多警力,来的是市公安局的人!
见阿仔从柜子里找出一杆猎枪,躲在桌子下面,准备填弹,向学东眼皮一跳:「别乱来,我们只是贩卖野生动物,不是贩毐,持枪对抗,你不要命了!
钱藏不住的,快把枪藏起来,听见没,藏枪啊!」
但为时已晚,大门被撞开了,跟他们想像不一样的,并不是公安抓人,而是特警,全副武装的特警涌了进来,举枪警告。
「别动,所有人蹲下!」
「蹲下!」
向学东走南闯北多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知道不能抵抗,也不敢抵抗,公安局出动了特警,那是不好惹的。
他赶紧蹲下身,双手抱头,趁著还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他眼睛四处瞄著。
外面响起了抓捕和对峙的声音,是阿仔那帮本地人,要说凶狠,没有比他们更凶狠,敢跟特警对著干。
不多时,外面安静下来,一队便衣提著枪,跃进屋里。
「谁是向学东?」
「我、我是……」向学东举起手来,心里胆战心惊的计算著,自己要被判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