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人山人海,除了下水道那头,马路上全是看热闹的人群。
郭兴达左手拄著拐杖,缓缓地走近,他看见了徐家强的身影,他和几个人站在警戒线外面。
他那几个朋友都是议论纷纷,对著现场指指点点,只有他没有说话,眯著眼打量,手里的香烟烧掉了一半,他都没察觉到。
郭兴达还没走到人群里,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背上都冒出鸡皮疙瘩了。
转头一瞧,是自己老婆杨淑芬和两个女工友。
「我就说,你肯定在这儿,你脚好了?不在家养著?家里还要靠你撑著呢,我这点工资都不够孩子的生活费。」
见老婆责怪,郭兴达吐出一口浊气,岔开话题:「你、你们怎么来了?」
「刚做完一批货,樊姐打电话问过了,晚上才送材料过来,这会儿我们都闲著的,所以也过来看看热闹。」
郭兴达这才注意到他老婆身边的两个工友,便笑著点点头。
这两个女人都是四十几岁,胆子很大,直接就往警戒线跑。
「走吧,我扶著你,看看就回去,免得晚上做噩梦,吓死人了,把人给分尸,多大的仇啊?天天死人,要不是为了赚钱养家,谁愿意待在这个地方……」
杨淑芬一边絮叨,一边搀著他的胳膊,发现郭兴达的咯吱窝里的全是汗:「……你怎么出那么多汗?」
郭兴达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徐家强,听见老婆这么问,他看了看四周,把老婆拉到马路边上,低声问道:「淑芳,我问你一件事。」
杨淑芳蹙眉:「啥子事?」
「上个月20号那天,老张是不是来找过我?」
「是啊,他还给我打了招呼,我说你在楼上睡觉。」
「当时,你们在楼下听见什么了吗?」
「听见什么了?」杨淑芳根本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摇头道:「厂子里全是机器声,能听见什么?」
「你确定?」
「你疑神疑鬼的,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问你,20号那几天,徐家强是不是住在楼里?」
杨淑芳觉得自己老公今天不对劲,但还是回答道:「是啊,最近忙啊,一车一车的拉链送过来,他还跟著一起帮忙呢。」
「20号,下午三点到四点钟,徐家强是不是在楼上?」
「我哪里记得住。」
郭兴达催促道:「你快仔细想一想!」
「人家是老板,我哪里知道嘛,想不起来……不过,好像是有一天,徐老板说不舒服,去楼上休息,到下午四点多才下楼。」
「这天上午,你看见他人了吗?」
「每天早上他第一个来,跟周扒皮一样。
中午还一起吃过午饭,吃饭的时候,他说,那天上午有人来租房子,最后人没来,放他鸽子,我不记得是哪天了。
他也只是说说而已,人家也不靠租房生活,我们住的房子,都没收你钱。
现在徐老板生意越来越好了,货都放不下,二楼和我们住的三楼堆得全是货,就等著发出去呢……
徐老板还说,实在不行,把四楼的住户撵走,用来堆货,幸好我在他厂子里干活,要不然,我们都得搬走。」
郭兴达问道:「什么时候发货?」
「就这几天吧,先把堆在三楼的货发出去,每个房间里放的满满当当,全是纸箱子,都快放不下了。」
这会儿,郭兴达抬头望了一眼警戒线外的人群,正好看见徐家强转过脸来,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
郭兴达慌忙转过视线,身上的汗毛都起来了。
「走吧,你不是要去看看嘛。」杨淑芳扶著他,但郭兴达却有些犹豫。
但忍不住好奇,还是跟著去了,但人太多,警戒线前起码几百人,还不说站在马路对面的,趴在电线杆上和树上的人。
杨淑芬向两个踮起脚的女工友问道:「看见什么了吗?」
对方摇头:「什么都看不见,全是脑袋。」
「公安到底找到什么了?」
「有人说,是一个黑色的大塑胶袋。」
「袋子里装著什么啊?」
「*肉。」旁边一个男的回答道。
周围几个人立即被吓著了,又害怕又好奇。
郭兴达拽著男人手臂,语气哆嗦道:「兄弟,袋子里装的真是的是*肉?你亲眼看见了?」
「哪还有假,我最先来的,后来人太多,把我挤在后面来了。」
他的一个同伴笑道:「你别听他吹,川省人就喜欢吹牛。」
「你个龟儿子,真的,老子看到了。」
四周的人众说纷纭,不知道是真是假。
紧接著,人群里爆发出嘈杂声来。
「警察又找到一袋*肉!」
「我艸,真的假的?」
「真的,你没看见一个警察急匆匆地跑到警戒线,手里还拿著对讲机……」
「哪儿呢?!又在哪里找到的?」
「我离那么远,我没听清楚……」
「海通路!」最里面的人喊道:「说是海通路的垃圾站里!」
「卧槽!我刚从那边路过,是看见好几个警察,牵著警犬在那边找什么东西!」
看见议论、嘈杂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维持秩序的公安开始撵人了。
「散开,全部散开,不准再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自己身上长的都有,赶紧走,还想看的就跟我回派出所去看!」
人群开始散开,但都没走。
郭兴达瞧见警戒线内有一个穿著制服的公安,头戴一次性帽子和蓝色的橡胶手套,他手里提著一个大号的黑色塑胶袋。
几个人围著这个公安,跟著一起走出警戒线,然后上了一辆写著『现场勘察』的车辆。
跟著,停在路边的好几辆警车开走。
大部分老百姓是趁著距离现场比较近,加上闲著没事儿,所以跑过来凑热闹,好奇心得到满足,也就纷纷回去了。
杨淑芳见自己老公还在发愣,便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郭兴达反应过来,随后向四周看了看:「徐老板呢?」
「你找他干啥,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郭兴达没搭理她,拄著拐杖,转过身,看见一辆银白色的大众车从村口开来。
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家强。
从郭兴达身边路过的时候,他赶紧招手。
车窗没关,徐家强探出头来:「怎么了?老郭?」
郭兴达弯著腰问道:「徐老板,你去哪儿啊?」
「我去海通路办点事。」
「海通路?」
徐家强笑问道:「你不会以为我去看热闹吧?你想跟著去?」
「呃……」郭兴达想了想,点点头:「带我一个呗。」
「卧槽,你真想去啊,碎尸有什么好看的。」
杨淑芳皱眉:「老郭,你失心疯了,老板去办事儿,你耽误老板干啥?一天天不干正事。」
「你别管!」郭兴达打开了车门。
徐家强眯了一下眼,郭兴达没注意他的表情,但杨淑芳看见了,正想道歉、说点好话。
徐家强皮笑肉不笑的道:「行啊,我就带你过去看看,不过,我是看著你老婆给我做事的面子上。」
「谢谢徐老板。」郭兴达坐进了轿车后座。
他不懂人情世故,让一个老板,就算是小老板给你开车,你还坐后座,这是不给人家面子。
「回去吧,我一会儿回来。」郭兴达和杨淑芬打了一声招呼,徐国强一脚油门将车开走。
前面的十字路口,还能听见警车过去的警笛声,显得紧张又刺耳。
这会儿,徐国强瞥了一眼后视镜:「老郭,我问你一个事儿……」
「徐老板,你说。」郭兴达握紧了手中的拐杖。
「上个月20号那天,你在家里吗?」
「你为啥这么问啊?」
徐国强根本没看路,而是一直盯著后视镜:「我听你老婆说,那天早上你去医院复查了?」
「是。」
「下午呢?你那天下午也在屋里吗?」
「我、我……」郭兴达犹豫著:「我也没在,我出去走了走,晚上六点多才回来。」
「嗯。」徐国强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我就随便问问,那天早上,本来有一个租客,看见村头的告示,打电话给我要租房,我给她说了地址,叫她自己过来,我就问问你看见没有,估计人没来,放我鸽子了。
你一个人在屋,这腿又受了伤,你老婆又给我做事,就别做饭了,让你老婆每天从食堂给你打点饭。」
郭兴达眉眼一挑,按住心里的忐忑:「谢谢徐老板。」
「别客气,你老婆能吃苦,又勤快,不像其他几个女工,喜欢偷懒,我还想给她加工资呢……」
「谢谢老板。」郭兴达手里的拐杖握得越来越紧。
与此同时。
海通路垃圾站,这是一条直路,中间没有分叉路。
有两个便衣站在路口的位置,另外几个便衣,也站在对面的街道,中间的道路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他们手里都拿著相机,并用外套盖住。
见到人越来越多,两个手持相机的便衣,从两头开始偷偷地录像。
蔡婷、猫子、多吉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只要走到一个围观群众的面前,他们都向背后打了一个手势,手持相机的便衣,便找好角度,将这个人的脸给拍下来。
徐家强的轿车停在警戒线外面的路边。
郭兴达和他下车后,忍不住问道:「徐老板,你来这里办什么事儿啊?」
徐国强拍了拍他的肩:「骗你老婆的,我也是来看热闹的,我就喜欢看刑警破案,多刺激啊,跟电视上演的一模一样。」
郭兴达不再说话了,跟在他的身后,心脏怦怦直跳。
走到警戒线前,忽然有一个人来到他的身边,还看了他一眼,他正纳闷的时候,这个人又马上走开了。
紧接著,郭兴达听见『哢嚓』一声。
他不知道这声音是什么,向旁边望去,但人太多,也看不出来是哪里发出的声音。
而右前面的垃圾站里,穿著一次性鞋套、戴著蓝色乳胶手套的警察,堵住了垃圾站的门口,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只看见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顶著黑眼圈的中年刑警,站在警戒线里,一边疯狂地抓头发,嘴里一边骂道:「卧槽了!这回真要调去治安大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