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前一晚又是一场雪,纷纷扬扬的覆盖了大半个城市,入目之处,全是白。
一辆蓝色计程车缓缓地行驶在道路上,扶手凹槽里放著司机的茶杯,塑料茶杯内壁全是红褐色的污垢,司机应该是用了好几年。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把手伸向电台广播拧了拧,顿时,里面传出清脆的风铃声和让人牙酸的开门声。
「哎,小姐请问一下有没有卖半岛铁盒?」
「有啊,你从前面右转的第二排架子上就有了。」
「哦,好,谢谢。」
「不会……」
「走廊灯关上,书包放,走到房间窗外望,回想刚买的书,一本名叫半岛铁盒,放在床边堆好多……」
「唱的什么鬼东西?」司机嘴里嘀咕了一句,又伸手拧了拧,换了一个电台,里面传出这几天的天气预报。
「受强冷空气持续南下影响,今明两天我国将迎来一轮大范围寒潮、雨雪冰冻天气过程,南方部分地区出现冻雨,气温断崖式下跌……」
温玲坐在后座上,开口道:「师傅,麻烦你换刚才的电台,我想听听那首歌。」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表情有些不满,要知道在千禧年的计程车司机,那是高收入群体、带著职业光环的,直到现在,身份也比普通人的工作好上太多。
他本来不准备搭理,但瞧了一眼温玲的脸,随后笑了笑:「美女,喜欢听嘻哈噻?」
温玲在蓉城生活工作了两年,对川省的语言文化还算了解,对方叫自己『美女』,并没有调侃的意思,而是正常称呼。
「这歌没听过,挺新鲜的。」
「我也第一次听。」司机大哥笑道:「唱的啥子都听不清楚,哪里有张学友、张宇的歌好听,这个歌手肯定火不了。」
温玲礼貌地笑了笑。
司机大哥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开了一上午的车,又是下雪天,心情本来就很糟,能遇到长得如此端正、好看的美女,他心情好了不少。
「美女,你不是本地人啊?」
温玲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不是。」
「那我猜猜你是哪里人。」
「可以啊。」
「你是北方的?」
「差不多吧。」
「最近北方的雪下的大啊。」
「也还好,北方有暖气,湿气没那么重。」
「这倒是。」司机笑道:「我们川省的冬天,床以外全是远方,上厕所等于跨省出差,没得十万火急绝不离铺盖窝窝。
对了,美女,你在我们蓉城是做啥子工作的?」
温玲已经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她回答道:「算是屠宰工作吧。」
「啊?」司机难以置信地反问:「你在肉联厂上班?看著不像,你是厂办的吧?」
温玲嫌烦:「也算厂办,但屠宰也得做。」
「厉害哦。」司机竖起一个大拇指:「不管什么工作,劳动都是光荣的,不像我娃儿,狗日的天天在外面混。
去网吧、去撞球厅,一天天不务正业,他妈妈又管不到他,我想让他接我的班,我又没退休。」
温玲点点头。
司机见她不愿意交流,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现在的人都变了,还是千禧年前好啊,人都能吃苦。
现在都不怎么讲劳动光荣了,一切都是往钱看,以前谁要是工人,一家人都沾光,现在工人啥都不是,都想成为大款,社会越来越浮躁了……」
温玲在司机絮絮叨叨和电台音乐声,去到了川医大的校门。
她从兜里拿出五块钱,递给司机,车费四块五毛,对方准备找零钱,温玲摆摆手:「别找零了。」
「那不得行,一码是一码……」司机大哥从挎包里掏出五毛钱:「五毛也能买一包盐了,你慢走。」
温玲接过钱,这才看见司机的脸,四十来岁,浓眉大眼,笑得挺亲切的。
等计程车离开后,温玲提著公文包,走进川医大。
她本来不想来的,但架不住唐正宇求自己,今天来上班,这小子垂头丧气,精神萎靡。
温玲不想搭理他,但唐正宇实在是心烦,絮絮叨叨的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口气讲了出来。
温玲和贾鹏这才知道,敢情这小子是在和姚卫华的女儿谈恋爱,两个人在一起一年多了,昨天他跟姚桃去拜访未来的老丈人,事情闹得一地鸡毛。
姚卫华就一句话,让他帮忙搞定姚桃,只要姚桃认下庄晓梦,不说叫一声『后妈』,只要一家人能和平相处,老姚就答应他和姚桃的事情。
昨天晚上,姚桃赌气跑出去,坐在小区的凉亭里,庄晓梦追了出去,想要安慰她。
姚桃不但不领情,还让她滚,庄晓梦不敢走,只好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望著她。
站了一个多小时,等唐正宇下楼后,庄晓梦这才上楼,她是害怕姚桃做出过激的事情来。
她和姚卫华的事情,姚桃威胁过她老子,还三番四次地说要跳楼,庄晓梦确实有些害怕她。
因为出门时没带衣服,庄晓梦回家就感冒发烧了,姚卫华急得不行,打电话骂了姚桃一顿,要断绝父女关系。
姚桃也答应了,从今以后,互不往来,各过各的,她也不认姚卫华这个爸了。
温玲在校园里走著,心里一边骂著猫子,觉得他太不给力了,怎么就没把这一家子安抚住呢?
这马上元旦了,校园里拉著横幅,喜迎新一年的到来。
「2003年。」温玲嘀咕了一句,自从生了孩子,她真真切切地感觉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自己就三十岁了。
身体上的变化还看不到,但心里面,她始终认为自己还是二十来岁。
人啊,对自己的长相都不是很清楚的,是具有欺骗性的。
无论是长得好看,或者是长得丑,自己是没有清晰的认知。
所以温玲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长得很不错,她不是照镜子看自己脸,产生了这样的认知,是别人的目光告诉她的。
就比如现在,她向宿管阿姨打了一声招呼,迈上楼梯后,上下楼的女大学生,视线在她身上都挪不开。
三十岁的女人,无论是身材气质、成熟的风韵,极具辨识度的脸,再加上温玲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与生俱来的自信,让处于青涩的女大学生们,频频瞩目。
温玲对这些人的目光很厌烦,问清楚姚桃住在那一间宿舍后,她去到了三楼,来到310宿舍。
宿舍房门是开著的,屋里有几个女大学生,一边洗漱穿衣,一边吵吵嚷嚷的,看样子是要去上课。
看见屋外站著的人,几个人目光立即被吸引住。
姚桃是不认识温玲的,只听过她的名字。
一个女大学生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请问你找谁?」
「姚桃呢?你们谁是姚桃?」
「桃桃,找你的。」
姚桃怀里抱著一摞书,正在穿鞋子,她疑惑地看向温玲:「你是?」
「哦,对了,你得叫我玲姐,我是你爸爸以前的同事。」
姚桃目光一凝,咽下一口唾沫。
舍友都好奇地看著她。
温玲向姚桃的舍友们点点头:「同学,你们先走,我找姚桃有一点私事儿。」
几个人看向姚桃,等她点头后,她们出了门,还一边回头看,倒不是她们担心姚桃,而是对温玲的出现,感觉很好奇。
川医大那么多女大学生,美女很多,但万里挑一的美女,能有几个?
等人都离开后,姚桃放下怀里的书,她心里清楚温玲来的目的,她走到门口,请对方进来后,准备关上宿舍房门。
温玲伸手抵住门,笑道:「门就别关了,待会我骂你的时候,你万一受不了刺激,跳了楼,我脱不了关系,没法向你爸解释。」
一听这话,姚桃心肝一颤,想要怼两句,但望著温玲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又不太敢。
温玲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后,将公文包放在腿边。
姚桃坐在她对面的床上:「那个……你找我……」
温玲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你和你爸的事情,你爸找我,让我给你说说……」
姚桃马上摇头:「你不用给我说,我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了。」
温玲不太习惯别人插话,她微微皱眉,懒得废话,拿起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在她手上。
「你爸呢,不想来见你,他委托我过来,这是一份公证书,你签好字,再交给我,这事儿就算了结了,以后你们父女就没什么关系。」
姚桃看向公证书,心脏一跳。
温玲继续道:「你爸才四十几岁,现在是公安厅的支队长,正处级干部,这个年龄在我们公安系统里,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
这以后啊,你爸无论是回秦城、还是继续待在蓉城,去地方上当个副局、局长,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还是保守的,他要是再立功、熬一熬资历,到了五六十岁,你们老姚家都得靠他。
你既然这么想和他断绝关系,不认他这个父亲,不认你这个后妈,那以后就别再纠缠你爸。
你也快大学毕业了,二十几岁,正是凭爹的年龄,你应该清楚,一个有靠山的爹,比什么都强。
反正你爸还年轻,就算他不能生,去领养一个小孩,以后也能给他养老,抢著给他当儿子的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温玲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拧开笔盖,递在她手上:「赶紧把字儿签了,我是抽空过来的,别耽误我时间,这大冬天的,出个门冷的要死。」
姚桃已经把公证书上的内容全部看完,再一听温玲的话,她心脏都漏跳了好几拍。
这是要来真的?
姚桃心里发慌,自己老子是公安厅的支队长,她没少在同学们面前炫耀过。
温玲看她犹豫,不耐烦地讲道:「你快点签了,就算你不签字,你爸的财产和人脉,以后也没你的份儿。」
姚桃抬起头来,心虚地望了她一眼:「那个……玲玲姐,您饿不饿?我请您去外面吃个火锅吧,吃个火锅就暖和了。」
温玲瞧了她一眼:「别给我来这一套,你爸现在是下定决心,你没机会了。
因为你昨天搞的这一出,庄晓梦冻得发烧感冒,你爸半夜背著她去的医院,这会儿,人还医院输液,你该怎么做,还用得著我教吗?
那么大一个人了,连社会怎么运作的都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你爸现在是什么人?耍小孩子脾气,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