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0月12日，凌晨过后。
丝绸厂、职工宿舍三楼。
「咚咚……」
敲门声在露天走廊响起，惊起了藏在墙角的一只猫。
「喵呜……」
那猫像是一团黑影，从窗户下面的箩筐里，跳上对面的栏杆，沿著左侧快速溜走。
龙羽盯著那只猫，看这猫是否抓到耗子了，见它嘴上果然叼著一只小老鼠，龙羽笑著打了一个哈欠，再望向站在前面的马志军。
马志军抬手敲门，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咚咚咚咚……」
片刻后，屋里亮起了灯，但里面的人不敢开门，在门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哪个？外面是哪个？」
蔡婷厉声道：「警察。」
「警察？」里面的人依旧不敢开门，毕竟是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下了：「你们有什么事情？」
「你是不是黄曙光？找你有点事。」蔡婷没让马志军喊话，毕竟她是女的，这三更半夜，女人的声音稍微能降低对方的防备心。
她从怀里掏出证件，递在旁边的窗户前。
窗户后面站著一个人影，窗玻璃的内侧糊著旧报纸，那人正从报纸的缝隙里往外面看。
看见证件，屋里嘀咕了一声：「还真是警察。」
蔡婷点头道：「你开下门，我们问完话就走，不会耽误你时间。」
「那个……」屋里的人警惕道：「警察同志，不是我不开门，这大半夜的，前不久还有人冒充警察来我们厂里诈骗……」
这时，站在蔡婷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喊道：「黄主任，是我啊，门卫老杨，他们真的是警察同志，你开下门。」
听见熟悉人的声音，屋里的人这才将房门打开。
黄曙光戴著玳瑁眼镜，里面穿著一件蓝色的无袖背心，外面披著一件白衬衫，他将手里握著的擀面杖、递给身后站著的中年妇女。
黄曙光看了看站在门前的三个陌生人，再望向旁边站著的门卫老杨，警惕地问道：「怎么回事？厂里失窃了？」
「进去说。」蔡婷走进屋内。
马志军和龙羽也跟著进门，一只手摸著腰间，一双眼睛在屋里仔细打量。
蔡婷站在客厅中间，看向黄曙光，见他并不惊慌，心里稍微有些失落。
「你叫黄曙光？丝绸厂的车间主任？」
「是。」黄曙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向门卫老杨看了一眼。
「认不认识常远军？」
「远军？二车间的，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蔡婷盯著他，再问道：「福运路、东华楼，你是不是一套房子租给了别人？」
「是啊。」黄曙光咽下一口唾沫，皱眉道：「出啥子事情了吗？」
「租给谁的？什么时候租的？」
「去年八月份租出去的，租给一个女的，江城万州人，姓林，叫林秀梅。」
见他没有任何遮掩，表情也没有变化，马志军叹了一口气。
蔡婷面色如常地问道：「林秀梅是怎么给你交房租的？是全部缴清？还是一个月一缴？」
黄曙光回答道：「一个月一缴。」
「每个月几号给你房租？是你上门收钱？还是她给你送来？」
「都是我去找她，每个月一号晚上，缴纳当月的房租，一直都是这样的。」
蔡婷想了想，今天是12号，于是她追问道：「这个月一号晚上，你去找过林秀梅？」
黄曙光点头：「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每个月一号我找她拿房租，警察同志，她怎么了？」
龙羽拿出笔记本，用牙齿咬掉笔盖，一边记录，一边问：「10月1号晚上，你是几点钟去的福运路东华楼？」
「晚上七点左右。」
「七点前，还是七点后？」
「刚刚七点，我每天晚上都要看新闻联播的，那天我是走路去的，收了房租回来，刚好看电视，来回半个小时。」
说完，黄曙光还看了看客厅右侧的电视机。
「那天晚上，林秀梅在没在家？」
「在的。」黄曙光点头：「每个月一号，她一般都会早点下班。」
「你知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护工，她在光荣院做护工。」
「她在光荣院做了多久的护工？」
「这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去年八月份吧，因为她是那个时候租的我的房子。」
「当时她是一个人租的？」
「是啊。」
「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人出入她的出租屋？」
黄曙光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蔡婷仔细看了看他，点了一下头：「出租屋里有几枚钥匙？」
「三把钥匙，我给了林秀梅一把钥匙，家里放了两把……」
听见这话，马志军心里激动起来，从进屋那一刻，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黄曙光的爱人，想要看出点猫腻。
毕竟，女人的心里防线要薄弱许多。
除了林秀梅有一枚钥匙之外，其他两枚钥匙经过谁的手？会不会是有人偷拿了钥匙，悄悄潜入林秀梅的出租房？
但马上，黄曙光就打消了他的疑虑：「不过，林秀梅把锁换了。」
马志军插话道：「什么时候换的？」
「去年年底，她当时回老家过年。」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林秀梅能开自己家的门，别人没钥匙，开不了？」
「对头。」黄曙光点头。
马志军双手叉腰，显得有些气馁。
蔡婷瞥了他一眼，觉得马志军不太沉得住气，于是便顺著他的思路追问：「黄主任，我想问问你，你怎么知道林秀梅家里换了锁？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拿钥匙开门，发现开不了？」
黄曙光眼神一躲：「呃……」
「你自己偷偷开过门吧？」
「我……」黄曙光支吾道：「我就是想进去看看，她有没有把我家具搞坏，我没乱来，不信你们去问林秀梅。」
「钥匙呢？把钥匙拿来！」
黄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后者急急忙忙跑进卧室，拿出两把钥匙，递给马志军。
不用蔡婷吩咐，马志军也知道，明天得去案发现场，用这两把钥匙试一试，能不能打开门。
蔡婷看向黄曙光：「下面的问题很重要，你仔细回忆一下，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黄曙光脑门已经冒出汗来，眼前这几个警察一直在问问题，即使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他心里也很慌。
马志军见蔡婷这么说，他脑子里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很重要，但一瞧蔡婷和龙羽的眼神，特别是龙羽，整天嘻嘻哈哈的，但这一刻，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黄主任，你儿子现在在哪里？」
「学校，他平时都住在学校的寝室里。」
「十月一号那几天，学校是不是放假了？」
「是啊。」
「他那几天在没在家？」
「没有。」黄曙光摇头：「我们单位也放了五天假，我们一家子回老家了，我们老家是果州的。」
「你儿子也回去了？」
「是啊，他高中是在果州读的，他回去找同学玩。」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他跟哪些同学玩？叫什么名字？」
黄曙光回答完后，马上追问：「不是，警察同志，你们问来问去，到底是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林秀梅……」
蔡婷打断他：「你说你是10月1号、7点钟去的出租房，你在林秀梅家里待了多久？」
「就几分钟，我都没进去，她在门口给我拿的房租。」
「当时，住在204号的常远军在家吗？」
「他不在，这小子那天是……是上白班，一下班就去麻将馆了。」
「你见到林秀梅时，她穿著什么衣服？」
「嗯……」黄曙光仔细想了想，皱眉道：「睡衣，长袖长裤……」
「什么颜色的？」
「米黄色。」黄曙光指了指的脖子：「胸口这里还有一圈滚边。」
马志军一下子明白了，蔡婷所说的重要问题，就是判断林秀梅的死亡时间。
因为案发现场，林秀梅是被脱光衣服的，而她的衣服被丢在沙发上，正是黄曙光说的这套睡衣。
这时，龙羽手里握著钢笔，凭著记忆，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图画著，马志军从来没有见到过她那么专注。
两分钟不到，龙羽将笔记本递给黄曙光，还抬手指了指：「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睡衣？」
马志军也凑上前，打眼一瞧，龙羽用蓝色墨水的钢笔绘出的衣服，比儿童画和漫画还要形象。
这绘画天赋绝了！
她还有这一手？马志军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龙羽。
黄曙光看了看笔记本上，点头道：「就是这样的。」
龙羽眨眨眼：「内衣呢？你应该看见过内衣肩带吧？这种翻领开襟长袖睡衣，是可以看见内衣肩带的，是什么颜色的？」
「啊？」黄曙光表情一滞。
「别装了，说吧，什么颜色的？我爸和你年龄也差不多，也经常偷瞄人家，没什么丢脸的。」
黄曙光垂了一下头：「也是米白色的。」
龙羽点点头：「那就对上了。」
蔡婷也跟著颔首，沙发上丢著的内衣、也就是胸罩，肩带确实是米白色的。
黄曙光眼睛绝对是偷看过，要不然，他不可能到现在都记得那么清楚，林秀梅换锁，大概率就是防著他的。
同时，这也已经确定了林秀梅的死亡时间，她是在10月1号晚上7点过后遇害的。不出意外的话，黄曙光是最后见到她的人！
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尸源清楚，精确地找出死亡时间，那么这个案子就有了侦破的希望，蔡婷心里多少有些信心了。
马志军也有了信心，可他脑子里，始终想不明白，凶手是怎么进入被害人房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