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质餐刀划过焦糖布丁的脆壳,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李长安叉起最后一块送入口中,焦皮的苦味压住奶油的腻,在这之前,三块菲力已经落胃,瓷盘边缘只余一层冷透的肉汁。
宴会还没开场就出了这种事,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门被推开一道缝。常飞侧身闪进来,手掌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长安,约翰先生的电话。”
李长安接过听筒,在靠窗的皮椅上坐下。窗外是曼哈顿的夜色,霓虹在雨后的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红。
“父亲。”
“肖恩。”约翰的声音沉了半度,语速也慢下来,像一台刻意降速的机器,“我刚收到消息。华尔道夫。冲锋枪。手榴弹。你没事?”
“擦破点皮。”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久到能听见越洋电缆里的电流声。
“年初在越南,武装分子的子弹没留下你。现在到了纽约,有人用冲锋枪和手榴弹给你送行。”约翰顿了顿,“这不是运气不好,肖恩。这是有人要你的命。收手吧。”
李长安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右手虎口处一道血痕已经结痂。他笑了一下,笑意没进眼睛。
“想要我命的人不少。最后谁送谁走,还不一定。”
“自信是好事。”约翰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金属撞在冰面上,“但把运气当实力,就是愚蠢。幸运女神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李长安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死——那个东西在他脑子里,比任何防弹衣都可靠。但这份好意他得领。
“知道了,以后注意。”
“希望你能一直幸运下去。”
约翰挂了电话,立刻拨通另一个号码。
“杰克,约翰。”他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一拍,但声音稳如磐石,“肖恩在华尔道夫遇刺。”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杰克当然已经收到了风声,只是没想到约翰会亲自打这通电话。
“纽约居然出了这种事。”杰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怎么样?”
杰克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生意场上你死我活是常事,但动用枪炮就是另一回事了——今天能杀肖恩,明天就能杀任何人。规矩坏了,所有人都睡不安稳。
“刚通过话,死不了。”约翰的语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随即被压下去,“但杰克,刺杀肖恩不只是冲威尔逊家族。我是摩根的合伙人,肖恩是我儿子。动他,就是在动摩根的根基。不管背后是谁,都得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杰克没有犹豫,“摩根和威尔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肖恩不只是你的继承人,也是我们在远东最重要的盟友。有人动他,就是动我们。你需要什么?”
“不是公开声明——现在不是时候。我要摩根所有的情报渠道配合肖恩的调查。”
“没问题。”
“谢了,杰克。”
电话挂断。约翰站在书房里,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画里的华盛顿站在船头,夜色如墨,冰河横流。他看了很久。
李长安把听筒搁回叉簧上。常飞收走电话,带上门,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整了整领带,推开休息室的门。
大堂里,FBI的马修斯和CIA的凯斯特还站在前台旁边。两人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各自翻着文件夹,纸张的响动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马修斯先生,凯斯特先生。”李长安走过去,“杜勒斯局长的飞机几点落地?”
要不是等艾伦,他现在就该回家睡觉。
凯斯特看了眼腕表。“四十分钟后到拉瓜迪亚。车已经安排了。”
“让他直接来这间休息室。”李长安转身往回走,两步之后又停住,“你们俩也进来。带上你们手里的东西——死者是谁,枪从哪来,那个活口什么背景。我要听一份完整的初步报告。”
四十分钟后,门被推开。夜风先于人声灌进来。艾伦·杜勒斯走进休息室,大衣上带着高空的寒意,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步子很稳。
他看见沙发上的李长安,先站定了,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最后停在那道干涸的血痕上。
“下次你打算徒手拆杀手手腕的时候,”艾伦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能不能先给我打个电话?我从乔治城大学俱乐部的晚宴上被拽出来,甜点还留在盘子里。格雷厄姆以为苏联人打到华盛顿了。”
“少吃一顿甜点死不了人。”
“但你差点死了。”
艾伦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上的戏谑消失了。
“肖恩,我说正经的。我在飞机上看了简报——冲锋枪,手榴弹,氰化钾。这不是街头混混的做派。这是克格勃的标配,我在欧洲见过一模一样的手法。去年柏林那个英国情报官,同样的配置,同样的两颗氰化钾胶囊。那人没你命大。”
“你这么确定是克格勃?”李长安挑了挑眉。
他对艾伦太了解了——这位局长的专业能力,从来不在分析情报上。
艾伦刚要开口,门又被推开。马修斯和凯斯特一前一后走进来,保持着一段心照不宣的距离。一个夹着棕色文件夹,一个拎着公文包。
马修斯下颌微绷。“局长先生,胡佛局长的立场很明确——针对联邦官员的刺杀发生在美国境内,FBI拥有法定管辖权。我们的反情报部门已经开始协调——”
“反情报部门?”艾伦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CIA在纽约站有十七个专门盯外国情报机构的分析师。胡佛手下那帮人,连克格勃和保加利亚情报局都分不清。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们插手国内事务,但这次的目标是肖恩·威尔逊,不是某个邮政局长。自杀胶囊、军用武器、假护照入境——每一条都指向海外。执法你们可以主导,但情报的源头在境外,那是CIA的地盘。”
“关于凯斯特先生提到的入境记录,我们FBI——”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