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游戏竞技>玛丽,你知道吗?> 第21章 修士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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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修士之城(1 / 1)

[1923年秋,德国,慕尼黑]

街角的啤酒馆里烟雾缭绕,混杂着麦芽发酵的酸味、烤猪肘的油腻香气和男人们身上粗重的汗味。

木制长桌边挤满了人,酒杯碰撞的哐当声、醉醺醺的笑骂声和某种压抑着的、沸腾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

西奥多压低帽檐,试图遮住自己那头过于醒目的白发,但他那双此刻因新奇而熠熠生辉的异色眼睛却亮得惊人。

“来慕尼黑当然要喝啤酒吃烤肠啦!”

他兴致勃勃地宣布,声音轻松愉快,仿佛他们只是三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而非潜入这座动荡城市、试图刺探一场可能引爆整个欧洲阴谋的超自然能力者。

他甚至还像真正游客那样,饶有兴致得打量着印有啤酒厂标志的厚重玻璃杯。

朱利安没理他。他深棕色的眼眸冷静地掠过酒馆里每一张或狂热、或麻木、或焦虑的脸。

对他而言,这里嘈杂不堪的不仅仅是声音。

他的能力像一根无形的探针,轻易地刺入表层意识之下,捕捉着那些未被说出口、却在心底疯狂滋长的念头:

「……凡尔赛的耻辱……必须洗刷……」

「……我们被出卖了……那些蛀虫……」

「……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秩序……铁腕……」

「……犹太人……共产党……是他们偷走了我们的面包……」

——无数细小的、充满怨毒的嘶鸣,如同黑暗中纠缠蠕动的毒蛇,让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这里的情绪浓度高得令人窒息。

“先别多想了,先吃饭,填饱肚子才能想问题。”西奥多已经掰开一块沉甸甸的黑面包,毫不在意地塞进嘴里,话语因此变得含糊不清,

“谢天谢地,我已经在诊所吃了好几天咖喱了,刚好换换口味。”

朱利安终于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试了多少次?”他压低声音问。

“控制变量,多次实验嘛,科学精神。”西奥多咧嘴一笑,绿眼睛里闪着光,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甚至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阿拉里克坐在他们对面的长凳上,身体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像一头绷紧的狼。

他同样戴着帽子,帽檐阴影下,那双继承自冯·阿德勒家族的冰蓝色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周围,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威胁。

“我看你们俩连一句像样的德语都不会说,”他嗤笑一声,“提醒一下, 侄子,尤其是你,他们现在对外来人员,可没这么友好。尤其是看起来……很特别的外来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西奥多没藏好的几缕白发。

朱利安终于收回探查的心神,瞥了西奥多一眼:“听到了?你等下尽量少说话。必要的时候,我来说。”

阿拉里克猛地转过头,目光钉在他脸上。“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被蒙在鼓里的不快,“你会说德语?”

他确信这一路上朱利安没有任何学习或表现的迹象。

“我一直会说。”朱利安回答得轻描淡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

“Jet大学时的选修课学过,成绩还不错。”西奥多在一旁快乐地补充道,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阿拉里克的表情像是被人无声无息地摆了一道。“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他甚至回想不起一个德语音节,“一个词都没有。”

朱利安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你又没有问。”他稍作停顿,故意慢悠悠地补充,“阿拉里克,你不会以为,我不会说德语,就敢跑到巴伐利亚的心脏地带来吧?”

阿拉里克眯起了眼睛,吧台附近昏暗的煤气灯在他眸中投下跳跃的光点。

有那么一刹那,他放在桌下的指尖似乎有微弱的橙红色光芒一闪而逝,但最终他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行啊,医生(Doktor),” 他朝忙碌穿梭的侍者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就你来点餐。让我看看你的‘流利’德语。”

朱利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容地抬起手,向不远处忙碌的侍者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当那位身材壮硕、系着脏围裙的侍者不耐烦地走过来时,一连串流畅而地道的德语已经从他唇间自然地滑出,语调甚至带着一点南德的口音,听起来就像个本地知识分子。

西奥多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下意识地跟着微微点头,尽管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而阿拉里克则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目光紧紧盯着“朱利安”的侧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惊讶,有被打乱算盘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重新评估的审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他一直以为足够了解的、拥有着传说般力量的“医生”,其外壳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他未曾触及的维度。

冒着泡沫的啤酒和滋滋作响的烤肠很快上桌。

西奥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赞叹:“值了!这趟没白来!”

朱利安没有碰面前的食物。

他的意识依然像一张精细的网,在这个喧嚣的空间里延展,捕捉着酒馆里每一缕思绪的细微震颤——愤怒的醉汉、心不在焉调情的男女、暗自计算小费的疲惫侍者……

所有的精神波动都如同杂乱无章的无序布朗运动,喧嚣,却找不到任何被某种更高意志梳理、引导或强化的痕迹。

“不对劲。”他突然用英语低语,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传入两位同伴耳中。

“阿拉里克,除了直接读心,还有什么更间接、更隐蔽的方法能侦测契约的存在?如果对方刻意防范的话。”

阿拉里克慢条斯理地擦掉唇边的啤酒沫,银制的餐叉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在昏黄的煤气灯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

“亲爱的医生,你的‘读心’能力本身就已经是现存最顶级的探测仪了。”

“契约说到底,就是一套系统化、遗传性的认知操纵,”叉尖突然精准地刺入香肠酥脆的表皮,“而读心家族……”

他微微用力,滚烫的肉汁瞬间溢出,溅在粗糙的亚麻桌布上,晕开一个个透明的油渍圆点。“……天生对这类精神层面的‘污染’最敏感。”

阿拉里克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要只倾听具体的内容。留意思维河流本身的走向和形态——自然状态下,应该像这样……”

他晃了晃手中的啤酒杯,金黄色的液体表面,泡沫毫无规律地生成、碰撞、破碎,一片混沌。

“但契约作用时……”他突然将酒杯猛地向一侧倾斜,所有的泡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异常同步地涌向同一侧杯壁,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整齐划一。

“……你会看到这种‘一致性’。哪怕内容再混乱,底层的‘流向’也会被强行统一。”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夕阳,将慕尼黑老城区的街巷染成深蓝。

他们结账离开喧闹的啤酒馆,走上冰冷的石板路。

朱利安依言解开部分精神屏障,允许千万个陌生人的思绪如同莱茵河无数细小的支流,更加汹涌地汇入他的脑海。

然而直到夜色渐深,潮湿的雾气笼罩了街巷,街角的煤气灯在雾中投下摇晃模糊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时而扭曲交叠,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朱利安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愤怒、恐惧、对未来的迷茫……情绪很多,很强烈……但全都是自发的、杂乱无章的内容……”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乎消融在潮湿冰冷的夜雾里,

“完全找不到那种被刻意引导、强化的‘一致性’线索。”

街道上的人群情绪如冰冷的潮水般不断涌来——

失业者的愤怒、小市民的恐惧、失业军人的盲目狂热——

但这些情绪的浪潮彼此冲撞抵消,其中真正能被辨识出带有契约那独特“指纹”影响的,却寥寥无几,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自发的惊涛骇浪所吞没。

这发现让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如果契约的力量在此地如此微弱,那推动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

“这样碰运气也不是办法,”西奥多低声说,他的眼睛里映着煤气灯摇曳的光,之前的轻松已被凝重取代,

“我们能不能找到电家族的人?试着远远地读心?既然是他们在策划,总该知道些什么。”

朱利安从沉思中抽离,点了点头,理智迅速压过了那丝不安。

“确实应该尝试。源头的信息必然比这些散逸的情绪更集中。”他的目光扫过雾气弥漫的街道。

阿拉里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打破了两人刚刚升起的希望。

“你们也太天真了,医生,还有我们亲爱的Thermo。”他蓝眼睛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他们策划的可是针对读心家族的阴谋。你觉得,他们会蠢到留下明显的、可以被你们这种‘顶级探测仪’轻易捕捉到的精神把柄吗?”

“任何关键信息,必然被层层封锁,或者只通过绝对可靠的方式口耳相传。”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夜雾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不得不承认阿拉里克说得有道理,这种谨慎符合逻辑。

“你说得对,他们必然有防备。”他承认,但语气并未动摇,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该去亲眼看看。感知一下那里的‘氛围’,观察进出的人。这远比我们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情绪的海洋里漫无目的地寻找要强。”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收集第一手数据。

阿拉里克审视着他坚定的侧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显然更支持朱利安方案的西奥多,最终耸了耸肩,一丝无奈混合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掠过他的脸庞。

“好吧,固执的医生。我带你们去我知道的一个外围据点。”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

“但记住,把头发藏好,尤其是你,侄子。战争结束后,电家族的人对‘背信弃义的英国佬’和阿什福德家可没多少好感。”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西奥多显眼的白发,以及那双在暗处也难掩特别的异色瞳。

“我们只要躲得远远的,‘听’一下就好。”朱利安重申计划。

阿拉里克不再多言,只是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转身融入浓雾。

他领着两人穿过几条狭窄、蜿蜒的小巷,避开主干道上零星的行人。

最终,他们在一条僻静的后街停下,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和油布后面。

阿拉里克指向街道对面一栋毫不起眼的三层石制建筑,窗户大多漆黑,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就是那里。一个已知的电家族联络点。平时没什么人,但最近似乎有些‘小活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

朱利安立刻凝神,将所有的感知力聚焦于那栋建筑。

意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扇亮灯的窗户,试图穿透石墙和窗帘的阻隔,捕捉其内的思绪……

片刻之后,朱利安微微蹙眉,收回了感知。

他眼中的微光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失望:“里面只有两个人。”

“思绪和街上听到的差别不大,更多的是在抱怨战争赔款压得人喘不过气;幻想如果有‘契约’就好了,就能重新‘引导’那些混乱的凡人意志;还有就是……”

他叹了口气,“……在抱怨菲利克斯的‘软弱’和‘背叛’,认为他让家族蒙羞,不配做继承人。”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计划内容,”朱利安总结道,“但他们倒是真的很讨厌菲利克斯。”

阿拉里克发出一声了然的冷哼,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那是当然。我那些亲爱的表亲们可恨死我那个‘好舅舅’了。”

“他拒绝使用继承人的权力,在他们眼里就是放弃了家族复兴的最大利器,是彻头彻尾的叛徒。”

西奥多担忧地看了一眼那栋建筑,低声问:“还有别的据点吗?或许有更重要的人知道些什么?”

“换了多少个据点都一样,”阿拉里克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动作带起一丝微小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瞬间熄灭,

“只要他们还有点脑子,就不会把这种关乎成败的重要信息,放在任何一个可以被读心家族轻易感知到的、普通成员的脑子里。那太冒险了。”

他转向朱利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要我说,医生,我们别再浪费时间在这些小虾米身上了。”

“我们应该直接去找我亲爱的表亲——康拉德·沃尔夫冈·冯·阿德勒。”

“他手里持有上任继承人留下的一点契约碎片,是家族里的实权派,而且一直是菲利克斯最坚定的反对者。他肯定知道核心计划。”

朱利安立刻摇头反驳:“找到他有什么用?如果他持有契约,无论是我的认知操纵还是读心,对他都起不了效果。我们根本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信息,反而会暴露我们自己。”

“诶呀,医生,你也太思维定势了。”阿拉里克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对于打破规则的跃跃欲试,

“这些高级的、精巧的方法行不通,我们就用最原始、最有效的呗?”

他指尖“噗”地一声窜起一簇稳定燃烧的小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

“我有电家族的血统不怕雷电,但康拉德……他可没有火家族的血统,总会怕火焰的灼烧的。物理层面的‘说服’,有时候比精神层面的更直接有效。”

“你疯了?!”西奥多猛地抓住阿拉里克的手腕,试图压灭那簇火苗,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反对,

“你这是直接向电家族宣战!而且还是对持有契约的核心成员动用私刑!你是嫌你菲利克斯舅舅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想再给他树一个不死不休的强大敌人吗?”

他无法接受这种激进又危险的做法。浓雾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提议而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阿拉里克猛地抽回手,火苗倏地熄灭,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躁的不耐烦。

“电家族的那帮人都在准备组织暴动了!你居然还在思考这种‘会不会给舅舅添麻烦’的层面?”他逼近西奥多,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潮湿的空气里,

“等他们真的把事情闹大,引起大规模的暴动和镇压,到时候菲利克斯舅舅的麻烦难道不会更大?”

西奥多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那就在暴动真正起来之前想办法阻止啊!用更……更聪明的方法!”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想办法’吗?!”阿拉里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周围的空气开始不自然地波动,温度微妙地上升,甚至带上了细微的、让人皮肤发麻的静电,

“你有更好的、立竿见影的方法不妨说出来啊?天才的Thermo?反正你现在想不出来,不是吗?”

“我说了!”西奥多争辩道,他呼出的气息在温热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去其他据点看看!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疏忽,总会留下一点线索吧?而不是像你这样直接去攻击一个持有契约的核心成员!”

“那要找到什么时候?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运气?”阿拉里克反唇相讥,“说不定等到你找到那根‘稻草’的时候,后果早就无法挽回了!我们没时间了!”

两人激烈地争论着,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正明显地忽冷忽热,甚至偶尔爆出极其微弱的电火花。

“够了。”

朱利安的声音插了进来,切断了逐渐升温的争执。

“阿拉里克,指责别人思维定势之前,先看看你自己。” 他站在两人中间,目光首先落在阿拉里克身上,

“你满脑子只想着直接攻击问题的‘核心’——电家族的高层。但为什么一定要从他们身上获取信息?”

他稍作停顿,深棕色的眼睛在雾夜里显得格外锐利:

“电家族最终要影响的是凡人。高层的计划,电家族的边缘人不知道,但那些与电家族高层接触、被他们选中去煽动群众的凡人,该知道一点行动的时间、地点吧?”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浓雾中模糊的建筑轮廓:“而且,凡人数量众多,思绪如同森林。”

“即便他们中有人被契约短暂影响过,痕迹也会迅速淹没在无数自发的情绪里——这才是真正的‘藏木于林’。”

“读心家族想要精准定位这种微弱且短暂的契约信号,恐怕也极为困难,但这恰恰给了我们机会。”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两位同伴身上:

“我们的目标不是解读契约本身,而是找到被契约触碰过的凡人,读取他们脑中关于行动计划的记忆碎片。这比直接对付康拉德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阿拉里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计算、权衡,最终化为一丝掺杂着欣赏的无奈笑意。

“行,”他吐出一口气,周围那不稳定的静电感也随之平息,“你说服我了,医生。巧的是,我刚好知道那么一两个……可能符合你描述的人选。跟我来。”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再次引领两人深入慕尼黑老城错综复杂的小巷。

这一次,目的地更加偏僻,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廉价印刷油墨的气味。

他们躲在一处破败拱廊的阴影里,看向远处一个昏暗的庭院入口。

那里,一个穿着旧军装、身形瘦削的黑发男子正在激动地对另外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比划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远处煤气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狂热而富有煽动力的姿态却清晰可辨。

朱利安立刻凝神,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悄无声息地越过距离,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核心男子沸腾的思绪。

“……必须行动!不能再等待!就在贝格勃劳凯勒酒馆(Hofbrukeller)……

“……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力量!信号一发,就全面行动起来!占领要地……”

“……为了复兴!为了……”

零碎但关键的词句和画面涌入朱利安脑海——一家著名的啤酒馆、几天后的晚上、一场演说、以及随之而来的、试图席卷全城的暴力计划。

朱利安收回感知,脸色凝重。

“我知道地点和时间了。”他低声快速复述了关键信息,然后补充道,“我刚刚尝试在那个人的脑子里植入了一个‘很危险,放弃’的微弱暗示,但……”

他摇了摇头,语气并不乐观,“如果后续有更强大的契约影响持续施加,这点瞬时的心理暗示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很快会被覆盖或扭曲。”

阿拉里克哼了一声,对此毫不意外:

“一点即时的、针对凡人的小把戏,当然改善不了后续康拉德继续在幕后做手脚的大局。我们截获了情报,但他们随时可以换人、换地点,或者干脆强行推动。”

“所以我们不能仅仅截获情报。”朱利安的目光投向雾气弥漫的远方,“我们得留下,亲眼看看情况如何发展。”

“我们需要知道契约在事件中具体扮演什么角色,强度如何,以及……最关键的,康拉德或者其他电家族的人,会不会在现场亲自操控。”

西奥多看着两人,眉头紧锁,显然对主动卷入一场预谋中的暴动感到极度不安。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了。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异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好吧,就按你说的做。但是……”

他格外严肃地看向朱利安和阿拉里克,“……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旦情况不对,我们必须立刻撤离。答应我。”

浓雾依旧笼罩着慕尼黑,但此刻,它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舞台的帷幕,而他们已经知晓了下一场戏码的时间和地点,只等待幕布拉开,看清台下真正的导演。

几天后,那家名为贝格勃劳凯勒的啤酒馆内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厚重的木制屋顶掀开。

摇曳的烛光在粗糙的木桌上跳动,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一张张因酒精、狂热和某种集体性的亢奋而涨红扭曲的面孔。

台上的演讲者正用力挥舞着手臂,嗓音因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沙哑,却依旧蕴含着一种可怕的、几乎能撕裂空气的煽动力。

他的每句话都像灼热的火星溅入堆满干草的谷仓,瞬间点燃一阵又一阵狂热的、几乎失去理智的欢呼和捶桌声,木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阿拉里克原本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睛里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讥诮,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可随着馆内的气氛越来越高涨,越来越失控,他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渐渐扬起,变成了一种纯粹玩味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哈!这家伙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忽然用流利的德语,模仿着周围人的腔调高声喊了一句,甚至像模像样地举起面前的酒杯,和旁边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壮汉重重碰了一下杯。

西奥多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他不安地凑近朱利安耳边,用英语低声急问:“他在说什么?阿拉里克在干什么?”

朱利安的视线仍牢牢固定在那个如同指挥暴风般的演讲者身上:“他在夸赞‘这位先生讲得真有道理’。”

德语中那种狂热的语境被剥离,翻译成平铺直叙的英语后,其中的荒谬和反讽感反而更加浓烈了。

西奥多猛地转头看向阿拉里克,异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认真的?”在这种随时可能爆炸的氛围里,他居然还火上浇油?

蓝眼睛的男人指尖在桌下极其隐蔽地窜起一簇微小火苗,又瞬间熄灭。

“放松点,我亲爱的侄子。”阿拉里克呷了一口啤酒, “既然我们的大侦探医生没检测到任何契约痕迹——”

他冲眼前沸腾翻滚的人群举了举杯,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说明这场好戏完全是‘原创’。跟着乐一乐怎么了?体验一下凡人的‘激情’。”

朱利安冷冷瞥了他一眼:“这里没有电家族的人。一个都没有。”他的感知网覆盖了整个喧嚣的空间,确认了这一点。

阿拉里克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裂纹:“哦?”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几乎陷入癫狂状态的人们, “那这群人……怎么还能疯成这样?”

朱利安的指尖在沾满酒渍的木桌上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线。

“契约,”他低语道, “只给了最初那一下推力,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深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眼前失控的景象:

“但真正让这群人疯狂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内心早已堆积如山的愤怒、绝望和盲目的信仰。契约只是轻轻推了一把,点燃了引信,而剩下的爆炸……全是自发的。”

西奥多的绿眼睛震惊地倒映着眼前挥舞的啤酒杯、嘶吼的嘴巴和扭曲的面孔,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所以……契约可能只是最初在某个关键人物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或者强化了一个信号……然后就像野火一样,靠着们自己烧成了这样?”

朱利安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发现,比直接侦测到一个强大的契约更令人心悸。

舞台帷幕已然拉开,但他们寻找的“导演”,或许早已隐身于幕后,甚至可能,根本不止一个。

阿拉里克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浑浊的液体,忽然低声嗤笑了一声:

“哈……搞了半天,我们费尽心思寻找的‘操纵’……根本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契约。瞧,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烧得一干二净,甚至不需要我们‘神裔’插手。”

他的语气里是浓浓的讽刺,也不知是针对他人,还是自己。

朱利安沉默了一会儿,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狂热嘶吼中,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西奥多耳中:“Thermo,你之前是对的。”

就在这时,啤酒馆厚重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更疯狂的吼叫,向着街道汹涌而去。

玻璃杯被扫落在地砸得粉碎,烛台倾倒,微弱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泼洒了酒精的木桌边缘,却又瞬间被无数双疯狂践踏的靴子踩灭在污泥里。

三人被失控的人流推搡着向后倒退,勉强维持着站姿。

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紧盯着那些从身边冲过的、扭曲的面孔——没有契约的精神烙印,没有外力的强行驱使,只有纯粹的、自我燃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狂热。

“看到了吗?” 西奥多在震耳欲聋的嘈杂中艰难地靠近朱利安,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确认,

“根本不需要契约……人自己就能变成这样。”

阿拉里克冷笑一声,指尖倏地窜起一簇温度极高的青白色火焰,猛地逼退了几个差点直接撞上他们的暴民。

“那是因为契约没用在关键的地方!”他厉声反驳,声音压过喧嚣,

“——如果直接控制住领头的那几个疯子,这群盲从的绵羊根本闹不起来!问题在于力度和方式,而不是契约本身无用!”

朱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整条失控的街道,火光、人影、嘶吼……

他的能力让他能“听见”,能“看见”,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沸腾的愤怒、恐惧和盲从是如何在人群中自我增殖、相互传染,像一场精神层面的瘟疫,脱离了最初的传染源后,依旧疯狂蔓延。

契约最初那微弱的“轻推”早已被这自发的洪流彻底淹没,无迹可寻。

远处传来尖锐的警哨声,试图刺破这疯狂沸腾的夜空,但转瞬就被更狂暴的怒吼和砸碎东西的声响彻底吞噬。

西奥多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没用的,阿拉里克。就算你用契约控制住了一百个领头的人,第一百零一个绝望的人还是会自己举起火把……”

他望向窗外那火光开始闪现、如同地狱入口的街道,“问题从来就不在契约够不够‘有用’,或者够不够强。”

阿拉里克指尖的火焰猛地暴涨了一瞬,显示出他内心的激烈情绪,又被他狠狠掐灭在手心,只留下一丝焦糊的气味。

“那按你的说法,”他几乎是咬着牙问,“我们干脆什么都别做?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们互相撕咬,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朱利安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定着骚动的人群和分析着精神的乱流:

“我要先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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