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斯堡的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吹拂着空荡得近乎诡异的月台。
刚刚承载了一场恶斗的列车如同疲惫的巨兽,在轨道上沉默地喘息,与他们一同下车的零星旅客也早已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朱丽叶特站在站台边缘,深棕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阴影笼罩的角落,眉头微蹙。
太安静了——
不仅没有预想中怪力家族追兵的气息,契约那种特有的、令人不适的精神波动也感知不到,甚至连寻常车站应有的喧嚣也稀落得可怜,这份寂静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不对劲。”她低声道。
西奥多环视四周,指间凝结出几枚细小的冰晶,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他们放弃了?还是埋伏得更深?”
“放弃?”阿拉里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发麻的手腕,
“除非伊格内修斯那个老家伙突然皈依了和平主义,或者亚历山大那头蛮熊的脑子被我的拳头打傻了。”
朱丽叶特没有参与他们的猜测,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将残存的精神力扩散出去,细细感知——
(暗处……有呼吸声,刻意压抑过的,均匀而绵长。)
(不止一人……轮廓……东方面孔……心跳平稳有力……不带杀气……只有纯粹的观察和……等待?)
她猛地睁开眼,睫毛因精神力的消耗而微微颤动:“有人在盯着我们。不是怪力家族的人。”
西奥多立刻顺着她视线示意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站台尽头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树影,以及更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是乌丸家的人?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阿拉里克可没那么多耐心,他突然提高嗓音,对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夜色喊道:“喂!看够了吗?是要帮忙搬行李还是怎么的?给个痛快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带着明显的挑衅,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穿过铁轨缝隙的风声呜咽,以及更远处传来的、斯特拉斯堡大教堂隐约的钟声余韵。
“算了,”朱丽叶特轻轻摇头,压下心头那股被窥视的不适感,“直接去乌丸宅邸。是敌是友,到了便知。”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站台,穿过寂静得不同寻常的街道,转入一条通往城郊的狭窄石板小径。
两侧的民居逐渐被茂密的植被取代,特别是竹林开始变得密集,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绵密而持续,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又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朱丽叶特的脚步突然一顿。
(动物的思绪……树梢上的麻雀受惊般振翅远遁……地下的竹鼠慌乱地钻入更深的洞穴……)
(有人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却如同合拢的网……)
不需要她出声提醒,西奥多和阿拉里克几乎同时侧身,一前一后,默契地将朱丽叶特护在中间。
西奥多掌心寒气弥漫,冰晶悬浮;阿拉里克指间,细微的蓝色电弧再次噼啪作响。
“出来。”阿拉里克的声音压过了电流的轻响。
正前方的竹影一阵轻晃,一个身形瘦高、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缓步现身。
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腰间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正是乌丸本悟。
他并未看阿拉里克,只是抬手,对着周围的竹林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一瞬间,竹林中那原本无处不在的、窸窸窣窣如同潜行般的声响,戛然而止。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身影同时屏住了呼吸,或者融入了夜色本身。
“父亲预感到你们会来。”本悟的目光落在被护在中间的朱丽叶特身上, “随我来。”
西奥多一见到他,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原本凝聚在掌心的冰晶也微微黯淡下去。
(上次是我坚持叫他来的……结果伊格内修斯被 Jet 的血暂时废了能力,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是想为自己上次那略显仓促的求援解释什么,或者为此刻的狼狈表示歉意,但看着本悟那毫无波澜的脸,终究还是没能出声。
朱丽叶特敏锐地察觉到了西奥多瞬间的僵硬和那份无声的窘迫。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原本贴在身侧的手掌轻轻抬起,安抚性地、短暂地贴了一下他的后背,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一个信号——
没关系,交给我。
然后,她迎上本悟的目光,点了点头:“请带路吧,乌丸先生。”
本悟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三人,最终在西奥多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却让西奥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跟我来。"
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走,引领他们穿过竹林深处蜿蜒的小径。
月光被层叠的竹叶切碎,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夜风掠过时,整片竹林发出绵延不绝的沙沙低语。
一座颇具东方韵味的庭院悄然出现在竹林尽头,门扉半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乌丸五次郎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深色和服的袖口绣着暗纹。
他的站姿像一柄完全入鞘的刀——收敛了所有锋芒,却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本悟在台阶前停步,微微低头:"父亲。"
五次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作为回应,目光却越过儿子的肩膀,直接落在朱丽叶特身上:"来得比预计的晚。"
本悟的身形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与父亲擦肩而过,站到了另一侧,转而将目光投向刚刚抵达的朱丽叶特一行人。
三人站在低矮的院门外,骤然间有种闯入别人家族秘辛现场的错觉。
阿拉里克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用肘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朱丽叶特的手臂,压低声音:"喂,医生,你家这些东方亲戚打招呼都这么……刺激?"
朱丽叶特正用指腹按压着抽痛的额角,闻言轻声叹息:“我强调很多次了……我们不是一个国家的,只是同为东方面孔。”
阿拉里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西奥多立刻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眉头紧锁:"你收敛点!现在东方的局势有多微妙,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吗?"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日本和 Jet 的祖国之间已经——"
朱丽叶特的指节微微收拢,指甲陷入掌心。
她再清楚不过——那片古老土地上空弥漫的烽火、紧张的对峙、以及日益加剧的动荡。
乌丸家……这位曾在她茫然无措时给予她东方修行指引的长者,是否会因为故土的局势而转变立场?
他们当初教导她静心凝神的心诀时,恐怕也未曾预料到有一天,世界的格局会变得如此剑拔弩张。
本悟面无表情地拉开纸门,示意他们进入。
屋内灯火幽微,传统的榻榻米上整齐地摆着几张矮几。
西奥多试图遵循印象中的礼仪跪坐,但身体因之前的战斗和紧张而显得僵硬无比;
阿拉里克则干脆放弃了尝试,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衣摆随意散开,与周遭严谨的氛围格格不入。
“礼仪何在?”本悟的目光投向坐姿散漫的阿拉里克。
"丢了,"阿拉里克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蓝眼睛里闪着挑衅的光,"大概和我的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一起,扔在刚才那列破火车上了。"
朱丽叶特的感知能捕捉到——并非错觉,暗处确实有视线投来。
拉门后细微的呼吸声造成的阴影波动,回廊转角处一闪而逝的衣角,甚至天花板的横梁上方那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存在感。
乌丸家的人正观察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目光谨慎地扫过西奥多标志性的白发、阿拉里克显眼的蓝眼、以及朱丽叶特那与他们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东方面孔。
"别紧张,"阿拉里克仿佛毫无所觉,甚至悠闲地掸了掸袖子上一块不存在的灰尘,"他们大概只是没见过像我们这么……风格迥异又英俊的客人。"
这句不合时宜的调侃让精神紧绷的朱丽叶特和试图维持礼貌的西奥多,几乎在同一时间,难以控制地翻了一个无奈的白眼。
纸门再次被滑开。乌丸五次郎缓步走入,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
他在主位安然坐下,将茶盏轻置于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脆响,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能感知到,朱丽叶特,”他抬眼直视着她,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似乎能穿透表象,却又似乎透过她在凝视更遥远、更本质的某种存在,“你已经非常接近那道门槛了。”
朱丽叶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不过——”五次郎话锋一转,将面前那盏清茶轻轻推至她面前,碧绿的茶汤在灯下漾开涟漪,“欲速则不达。今夜,你们什么都不要想,先休息。”
乌丸家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端上精致的漆器食盒,一一揭开盖子。
蒸腾的热气立刻裹挟着鲣鱼高汤的醇厚香气弥漫开来,温暖了略显清冷的房间。
西奥多盯着眼前的筷子,两根细木棍在他指间别扭地交叉着,试图夹起碗中的食物,然而一片圆滑的鱼豆腐在他笨拙的动作下,"噗通"一声,不甘地滑落回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阿拉里克则更干脆——他直接用筷子尾端像叉子一样插起一块厚实的玉子烧,带着点故意为之的粗鲁,挑衅似的朝对面始终正襟危坐的本悟扬了扬:
"喂,这样也行吧?填饱肚子而已。"
本悟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沉默,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朱丽叶特默默伸手,从阿拉里克手中接过那两根被他用错的筷子,手腕轻巧地一转,调整好握姿,然后夹起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鲷鱼刺身。
阿拉里克看着她这流畅的动作,挑眉道:"你倒是熟练。"
"小时候用过一段时间。"她轻声道,将刺身蘸了点酱油,没有多解释。
西奥多始终没说话。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朱丽叶特执筷的姿势——拇指稳稳压住筷身上端,食指为了控制力道而微微弓起,那分明是自幼习得、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动作。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朱丽叶特来到欧洲之前、那片遥远东方大陆上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移步到安排的寝室时,阿拉里克用脚尖嫌弃地戳了戳铺在榻榻米上的素色布团:"这玩意……感觉比教堂忏悔室外的长椅还硬。硌得慌。"
"睡不惯可以出去。"本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冷着脸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朱丽叶特已经跪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个铺位边,指尖轻轻抚过布团边缘细密整齐的针脚。
阿拉里克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难得带上了点纯粹的好奇:"你以前在东方老家,也睡这种玩意儿?"
摇曳的烛火蓦地噼啪一响,爆开一个灯花。
“……不是,”她沉默了一瞬,才伸手拍了拍那个看起来确实不算柔软的枕头, "我们那儿的人,多数也睡床,各式各样的床。"
西奥多立刻抱起自己的枕头,动作有些强硬地挤到两人铺位中间的空隙,一屁股坐下:"明天还要早起见乌丸先生,都早点休息。"
他故意打了个夸张的哈欠,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氛围,然后扭头瞪着阿拉里克,"你,再抱怨一句,我就建议本悟先生让你睡走廊,跟竹子作伴。"
灯被吹熄。
黑暗中,三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与屋外从未停歇的、沙沙作响的竹涛声交织在一起。
那声音绵长而富有韵律,像是某种遥远的、共同的乡愁,轻轻叩击着寂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