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德里克被西奥多带到了隔壁狭小的休息间。
他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
虽然最终没能亲眼确认柜子里到底是什么,但迪亚哥在那个关键时刻直奔柜子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里面存放的东西,绝对和“神明力量”有关!
很可能是某种…浓缩的、可以快速起效的制剂,用于应对这种极端情况。
朱丽叶特之前的虚弱可能是真的,但她显然还保留着最后的、压箱底的手段,就锁在那个柜子里。
这个初步但几乎可以确定的判断让亨德里克的心脏狂跳不止:他们果然藏着东西!那种东西…如果能用在战场上…
阿拉里克已经先一步在休息间里了,他正懒洋洋地靠在唯一的沙发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硬币,电光微弱地闪烁。
看到他们进来,阿拉里克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对着空着的两张椅子扬了扬下巴:“哟,来了?坐啊。急诊室惊魂体验结束了?”
亨德里克沉默地坐下,独眼却扫视着这个小房间,耳朵竭力捕捉着门外任何细微的动静。
这个小休息室对于三个成年男性来说显得有些拥挤,他们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气氛压抑。
阿拉里克几乎毫不掩饰地盯着亨德里克,尤其是他那只正在缓慢再生,看起来依旧有些诡异的新生眼睛,蓝眼睛里混合着探究和嫌恶。
亨德里克则完全无视了阿拉里克令人不适的注视,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西奥多的左眼上——那只颜色更深、来自于朱丽叶特的眼睛。
那目光带着一种评估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西奥多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的视线在阿拉里克和亨德里克之间游移,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找了个安全的话题,看向亨德里克:“感觉恢复得怎么样?”
“Jet应该也和你说过,你的治疗方案主要依赖于引导和加速你自身的细胞分裂与分化,这个过程会大量消耗你自身的营养储备。这几天会觉得特别饿,或者更容易疲惫吗?”
亨德里克的独眼终于从西奥多的左眼上移开,落回西奥多脸上:“确实比平时更容易感到疲惫。你呢?”
他反问道, “你当时…接受这种‘治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过程和我一样吗?”
西奥多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的情况…和你的完全不同。治疗方案差异很大,几乎没有可比性。”
但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显然无法让亨德里克满意。
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不满,似乎认为西奥多有意隐瞒。
“啧,”阿拉里克发出一声嗤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歪着头对亨德里克说,
“看看你,多么‘尽职尽责’,连休息时间都不放过任何一个打探情报的机会。这份‘忠心’,连我都要被感动了。”
他身体前倾,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容:
“只可惜啊,你效忠的那位老狐狸,他的心肠,恐怕比西奥多冻起来的墨水还要冷硬。你在这里拼死拼活,他心里盘算的,恐怕根本不是你那双眼睛能不能看见‘荣耀’。”
桌子底下,西奥多不轻不重地踢了阿拉里克的小腿一脚,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他继续刺激亨德里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亨德里克这次似乎并没有被阿拉里克的嘲讽激怒。
他的独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诮:“难道在你看来,这就是全部了吗,阿拉里克?你以为我做的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效忠于某一个人?”
他没有等阿拉里克回答,猛地将目光转向西奥多,那只独眼灼灼逼人:“你知道我的这只眼睛是怎么丢的吗,西奥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血腥质感,“在一个泥泞的阵地上,所有的火焰喷射器都耗尽了燃料,手榴弹也用光了。一队士兵被压制在敌人的火力点下,快要被活活耗死。”
他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是我,用这身被你们看不起的、微不足道的能力。”
“我冒着被狙击手盯上的风险,一次次点燃那点可怜的火星,烧断了敌人的伪装网,引燃了他们的弹药箱,制造了混乱…才把他们救了回来。这就是代价!”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指,指尖几乎要戳到西奥多的脸上,直指那只深棕色的左眼:“那么你呢,西奥多·阿什福德?你的这只眼睛,又是怎么丢的?!”
“我记得战报档案里的记录可不太光彩——‘因擅自放走可疑平民,引发内部骚乱,在混乱中负伤’?这就是你失去眼睛的方式?”
“哈!真是了不起的牺牲!”阿拉里克立刻反唇相讥,
“但你的‘了不起’,就一定要建立在指责和贬低另一个也可能做出了艰难选择的人的基础上吗?你的荣耀,需要别人的‘污点’来衬托?”
他立刻转向西奥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催促:“嘿!Thermo!你就没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就让他这么胡说八道?”
西奥多的手在桌面下猛地捏紧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是迎接着亨德里克咄咄逼人的视线和阿拉里克的催促。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西奥多缓缓开口:“你的事迹,确实堪称英勇,亨德里克。我无意否认这一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但上一次大战的性质,与我们现在面对的这场战争,从根源上就完全不同。我没有什么需要为自己‘辩护’的。”
“嘿!”阿拉里克不满地叫出声,“至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放跑那些人啊!说清楚啊!”
西奥多闭上了嘴,不再言语。那双异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但他选择了沉默。
阿拉里克看着西奥多这副样子,像是被一口气堵住,他猛地翻了个白眼,转向亨德里克,用一种极其夸张的、棒读般的语气总结道:
“哦——所以他的意思是,‘我们两人在各自的战场上,都干得“不错”。’真是皆大欢喜,不是吗?”
亨德里克对阿拉里克的讽刺报以一声冷哼,他的独眼再次死死盯住西奥多,尤其是那只来自于朱丽叶特的眼睛,话语变得无比尖锐:
“这就是被那位‘新神明’选中、甚至愿意赠予眼睛的人吗?还是说…她本来就和你是一路人,才会和你有这种‘共鸣’,以至于把如此重要的东西都给了你?”
西奥多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一直以来的克制似乎到了边缘。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亨德里克,那双异色瞳里第一次迸发出可见的怒意:
“亨德里克,你可以质疑我上一次大战中的任何一个决定,那是你的自由。”
“但你完全不了解她,你根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背负着什么。你最好——不要再胡乱评论你根本不了解的人和事。”
与此同时,西奥多周围的空气温度开始明显下降,桌面上的水汽甚至开始凝结成细微的冰晶。
亨德里克也被彻底激怒,他发梢猛地窜起几颗微弱的火星,试图对抗这股寒意,但那点可怜的火花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弥漫的极寒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和更深的冰冷。
他的独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毫不退缩地瞪着西奥多。
眼看冲突就要从口角升级为能力的直接对抗,阿拉里克立刻跳了出来打圆场。
他站起身,横插在两人之间,双手分别朝向两边,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指尖的电光不安地跳跃着。
“嘿!嘿!两位!冷静点!”他提高了音量,试图压过这冰冷的对峙,“看清楚地方!外面还在救人呢!这里是医疗现场,不是你们解决家族内部恩怨的角斗场!”
他先看向亨德里克,又瞥向西奥多:“真想打?行啊!等亨德里克你眼睛好了,火家族的训练场随时欢迎你们去‘切磋’。但现在,都给我坐下,把火气和冷气都收起来!”
亨德里克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周身那股试图点燃什么的意图消散了。
他硬邦邦地说:“不必了。我康复之后,有更重要的战场要去,没空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内部消耗。”
西奥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周围的寒气也随之缓缓收敛。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控,重新坐了下来,但脸色依旧难看。
就在这短暂的、火药味稍减的寂静中,西奥多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眉头微微蹙起,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专注。
亨德里克立刻注意到了他这突兀的反应。
只见西奥多站起身,语气变得急促:“外面好像有点不对劲,我去看看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忙。”
不等亨德里克回应,他快速地对阿拉里克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看着他。”
“等等!”亨德里克立刻出声,独眼中充满怀疑,“你怎么会突然在这种时候感知到外面的状况?你又想做什么?”
西奥多却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拉开房门,闪身而出,迅速将门重新关好,将亨德里克的疑问和阿拉里克戒备的目光一同关在了门内。